第152章 暗流 不成功,便成仁!
涼川大捷的訊息, 迅速上達天聽,傳遍天下,給這個內憂外患的王朝, 終於帶來了一絲久違的喜氣。
皇宮, 鳳儀殿內。
燭火昏黃,顧清瑤緊緊抱著懷中剛滿月的兒子,小小的嬰孩睡得正酣, 殿外絲竹管絃之聲隱約可聞,那是為慶祝涼川大捷和皇子滿月而設的宮宴, 熱鬧非凡。
宮女小心翼翼地進來催促:“娘娘,宮宴即將開始, 陛下和諸位大臣、命婦都已到了,您該移駕了。”
顧清瑤恍若未聞, 只是低頭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潸然淚下,滴在孩子細嫩的臉頰上。
她的孩兒, 本該是這王朝最尊貴的嫡子,如今卻要藉著邊關將士用血肉換來的勝仗, 才能勉強為他辦一場不被非議的滿月宴, 何其諷刺?
一旁的嬤嬤看得心急如焚, 低聲勸道:“娘娘,您若不去, 豈不是正合了賢妃的心意?讓她在陛下和眾人面前出盡風頭?您才是中宮皇后啊!”
顧清瑤抬起淚眼, 嘴角扯出一抹淒涼的苦笑:“她愛怎樣, 便怎樣吧。爭這一時長短,又有何用?終歸……也沒多少安穩日子可過了。”
宮宴之上,觥籌交錯, 表面一片祥和。
趙書婷穿著一身嬌豔的宮裝,言笑晏晏,周旋於命婦之間。不多時,她父親便尋了個機會,將她喚至一處僻靜的假山後。
趙松仁面容冷峻,語x氣嚴厲:“你這肚子,何時才能爭口氣?趕緊懷上龍種,這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趙書婷嗤笑一聲,怨道:“父親說得輕巧!陛下他從不來我的儲秀宮,女兒難道能憑空變出個孩子不成?再說,您看不出來嗎?他那身子,早已是強弩之末,還能有幾分雨露恩澤?”
趙松仁臉色陰沉,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塞進趙書婷手中,聲音壓得更低:“今夜必須成事!這裡面是……助興之藥。只要他能寵幸於你,哪怕只有一次,孩子自然就能來。”
趙書婷捏著那包燙手山芋,指尖冰涼,她咬著後槽牙,看著自己的父親:“父親……還真是膽大包天啊。”
趙松仁冷哼一聲,眼中盡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不成功,便成仁!”
趙書婷緩緩往回走,夜風吹拂,帶著御花園的寒意。
忽然,她腳步頓住。
月光下,江硯白臨水而立,他依舊身姿肅然,如松如竹,帶著一種寧折不彎的清冷氣質。
看著他傲然的身影,趙書婷緊緊捏著手中的藥粉,一個大膽又瘋狂的念頭,迅速蔓延到她的腦海中。
片刻後,江硯白被一名小太監引至一處偏僻的臨水涼亭。此地遠離宴席喧囂,四周輕紗帷幔隨風微晃,亭外湖水在皎潔月光下波光粼粼,靜謐得有些不真實。
當他看到涼亭中那個宮裝迤邐的身影時,腳步立刻頓住,眉頭微蹙,躬身行禮,聲音恭敬:“微臣參見賢妃娘娘。不知娘娘召見,所為何事?若無要事,微臣告退。”說完,他轉身欲走。
陌上花開,倚欄回望,誰家翩翩少年郎。
趙書婷倚著亭柱,輕喚:“公子……可要對飲一杯?”
一如初見,雅軒詩集,少女聽到他的詩後,邀他對酌。
江硯白生生停在了原地。他看著她眼中那複雜難辨的情緒,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這是深宮,她是妃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可就在他遲疑時,趙書婷已經將酒杯遞到他面前。
白玉杯中,冽冽清酒。
江硯白垂下眼簾,看向那杯酒,又抬眸看了看眼前一身宮裝、高盤髮髻的女子。他喉結微動,鬼使神差地伸手接過酒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燒灼而下,遠不及兩人內心的煎熬與掙扎。
涼亭內身影交疊,驚擾一池靜水。月光在漣漪中碎成銀鱗,帷幔拂過糾纏的衣袂,將斷續的喘息揉進波光盪漾的夜。
當然,遠在姑蘇起事的淮王府內,也因此次大捷激起了層層漣漪。
淮王府。
徐雲初獨坐在書案前,左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那封涼川戰報,眼神晦暗不明。
下方老者憂心忡忡地進言:“王爺雖已扯起大旗,自立為王,可這月餘來,始終未見下一步動作。眼下河西軍雖有大捷,但主力尚被北狄牽制在雲朔一線,若是等蕭珩再拿下雲朔,徹底解決西北之憂,屆時揮師南下,以雷霆之勢平叛……可就為時已晚了啊。”
徐雲初緊蹙著眉頭,老者的話句句戳中他心中隱憂。他倏地起身,拿起那封信件,去找淮王。
李卓的書房,炭火溫暖,薰香嫋嫋。
他一身絳紫色錦袍,襯得他面容依舊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風流佻達,全然沒有歲月滄桑之感,反而像是一位養尊處優的富貴閒人。
他撚著徐雲初遞上的信紙,唇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讚道:“這蕭家的小子,還真有幾分本事,比他老子更狠,更有魄力。不愧是樂陽的孩子,這麼快就拿下了涼川,倒是讓本王有些刮目相看了。”
徐雲初壓下心頭恨意,沉聲道:“王爺,時不我待。此時正應在河西軍被北狄拖住,無法抽身之際,趁機北上,直取京都。若等蕭珩緩過手來……”
李卓卻不等他說完,隨手將那封信湊到燭火旁,看著躍動的火苗一點點吞噬紙頁,化為灰燼。他抬起眼,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徐雲初空蕩的右袖上,語氣嘲諷,眼神輕蔑:“怎麼?你一個斷了臂的殘廢,難不成還想去坐一坐那把龍椅?”
“呵,痴人說夢。”
徐雲初僅存的左手指腹瞬間死死掐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面上卻強忍著不敢顯露分毫。心中對蕭珩的恨意,如毒藤般瘋狂滋長蔓延……
李卓看著他隱忍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隨即又像是改變了主意,懶洋洋地揮了揮手:“行了,就按你方才說的,去部署吧。爭取在年前,給本王打到京都城下,也讓本王那好侄兒登基後的第一個年,過的熱鬧些。”
“是!”徐雲初躬身,掩去眸中所有情緒,退出了書房。
涼風拂過廊下,帶來一絲寒意。他獨自走在王府幽深的庭院中,抬頭望著空中那輪清冷的皓月,月光如水,彷彿又映出了記憶中那個清冷絕美、可望而不可即的身影。
他心中一陣抽痛。
“哐當”一聲脆響,伴隨著木桶倒地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思緒。
徐雲初目光一厲,掃向假山後,低喝道:“甚麼人?!”
他警惕地走近,藉著月光一看,卻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女,正手忙腳亂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木桶,清水灑了一地,浸溼了她的裙襬和布鞋。
她露出的手腕和一小截胳膊上,佈滿了新舊交錯的青紫傷痕。
月光下,少女面色蒼白,身形單薄,顯得格外悽慘可憐。
徐雲初盯著她,開口問道,語氣聽不出甚麼波動:“當初不是有人已經救你走了嗎?怎麼又被抓回來了?”
顧清落雖處境狼狽,但骨子裡仍有著顧家人的清高與倔強。
她知道眼前的徐雲初並非善類,當初在顧家聽學讀書,受顧家恩惠,轉頭卻構陷顧家,更是綁架過七妹妹。
她強撐著站起身,冷冷地瞥了徐雲初一眼,哼道:“我的事,與你無關。”
徐雲初看著她這副強撐的模樣,竟低低地笑了笑,笑聲裡是幾分自嘲和譏諷:“他口口聲聲說著你是他流落在外的血脈,要接回王府享盡榮華富貴。結果呢?新鮮勁兒過了沒兩天,就把你忘到腦後了。一個毫無背景、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女,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府後宅,日子想必是如履薄冰,連下人都可以隨意欺凌吧?”
“有時候我真想不通,我們……怎麼就如此倒黴,偏偏都投生成了他的兒女?”
顧清落只是默默彎腰,重新拿起水桶,走到井邊,吃力地搖著軲轆打算繼續打水,聲音清澈:“我和你不一樣。我是顧家的女兒,不是甚麼私生女。”
徐雲初彷彿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譏笑道:“顧家的女兒?那你家人呢?你那個聰慧過人、如今已是河西將軍府少夫人的好妹妹呢?她如今權勢不小吧?就算一時救不走你,派人來這姑蘇城打聽一下你的訊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總在她能力範圍之內?她可曾有過只言片語?”
顧清落聞聲一頓,眼底情緒翻湧,有委屈,有思念,也有失落。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背對著徐雲初,聲音有些發悶,卻依舊固執:“你少在這裡挑撥離間!我都聽說了,河西在打仗,七妹妹……一定有她的難處。”
她終於打上來半桶水,吃力的想要提起。
徐雲初看著她的模樣,搖了搖頭,伸出左手,輕而易舉地幫她拎起了水桶,語氣依舊冷淡:“走吧,我送你回去。”
顧清落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追上去,想要搶回水桶:“我不用你假好心!我自己可以!”
徐雲初卻不理會她的掙扎,左手穩穩地提著水桶,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
一路無言,直至走到一處院門口,徐雲初才停下腳步,將水桶放下。他望了望裡面燈火通明、富麗堂皇的院落,語氣依舊沒甚麼溫度:“嘉琳郡主性子囂張跋扈,你在她面前做事,萬事謹慎,能避則避,否則被欺負得更慘,也沒人會替你出頭。”
顧清落垂著眼簾,雙手費力地再次拎起那桶水,低低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片刻後,顧清落回頭望了一眼徐雲初在夜色中的背影,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嘉琳郡主的住處,亭臺錯落有致,九曲迴廊蜿蜒,精心佈置的太湖奇石點綴其間,盡顯江南園林的巧思與雅韻。
顧清落低著頭,沿著溼滑的迴廊緩緩前行,手中沉重的水桶讓她步履維艱。剛走到庭院中央,便與一群衣著光鮮的女子迎面撞上。
嘉琳郡主停在離顧清落數步遠的地方,挑剔的目x光在她身上掃過,語氣充滿了不耐煩:“打個水而已,磨磨唧唧半天,你是屬烏龜的嗎?”
她身旁一名機靈的侍女會意,指著顧清落剛放下的水桶,尖聲道:“郡主您看這水如此渾濁,還帶著泥腥氣,怎麼能用來給您淨手沐浴?定是這她偷懶,從髒水溝裡打的。”說著,那侍女竟抬起腳,狠狠一腳將水桶踢翻。
“哐當!”
木桶倒地,清水瞬間潑灑出來,一片狼藉。
顧清落猛地抬起頭,一雙烏沉地眸子狠狠地瞪向那侍女,更瞪向嘉琳郡主。
嘉琳郡主見她竟敢瞪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歹毒的笑意,二話不說,揚起手,“啪”地一聲脆響,一記狠狠的耳光便甩在了顧清落臉上。
“小賤蹄子!看甚麼看!”嘉琳郡主聲音尖利,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一個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野種,血脈低賤的私生女,也敢在本郡主面前放肆?!真以為父王認了你,你就能飛上枝頭了?”
她越說越氣,尤其是想到白日裡,自己傾慕的表兄,目光在這小賤人身上移都移不開。再看顧清落,即便穿著粗布衣裳,臉頰紅腫,卻依舊難掩那膚白勝雪的底子,尤其是那一雙天生帶著幾分朦朧水汽的含情眼,在嘉琳看來,就是十足的勾引男人的狐媚相。
嫉妒和怒火瞬間衝昏了嘉琳的頭腦。她眼中閃過一絲狠毒,一揮手,厲聲道:“給我按住她。”
身後幾名侍女一擁而上,不由分說地將顧清落死死按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嘉琳郡主冷笑一聲,隨手從自己繁複的髮髻間拔下一根鋒利的金簪,一步步走近顧清落。
看著那張讓她嫉恨的臉,惡意滿滿地說:“本郡主倒要看看,毀了這張惹是生非的臉,你還能拿甚麼去勾引人。”
“放開我!”顧清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掙扎,可她一個人的力氣,如何敵得過幾個粗壯侍女?
嘉琳郡主眉梢一挑,握著金簪,朝著顧清落白皙光滑的臉頰,狠狠地劃了下去。
“啊——!”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來,鮮血瞬間湧出,順著顧清落的臉頰滴落。
嘉琳郡主終於滿意地拍了拍手,“行了,把她丟出去!至於丟到何處,你們曉得。”她輕描淡寫地吩咐道。
“是!”那些人得令。
寒風再冷,也冷不過顧清落今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