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涼川 顧灣灣,我做到了。
他奪過身旁士兵的長弓, 彎弓搭箭,一氣呵成,箭矢如流星般直射向還在輕搖蒲扇的宋之卿。
蕭珩耳廓微動, 眼神一厲, 一蹬馬鞍,身形騰空而起,落在宋之卿的馬背上。他右手的長槍向前一探一撥。
“鏘!”
一聲脆響, 那致命的箭矢被槍尖格開,斜斜地飛了出去, 深深插入一旁的泥土中。
而蕭珩的左手也沒閒著,虎口如鐵鉗般揪住了宋之卿的後衣襟, 毫不客氣地將他整個人像拎小雞一樣從馬背上提溜起來,順勢往後一拋……
“哇啊啊——!”宋之卿只覺得天旋地轉, 驚呼著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後方軍陣落去,被幾名士兵穩穩接住。
他雙腳沾地, 驚魂未定地拍著自己的胸口,臉色發白:“嚇、嚇死我了!”
一旁的溫朗, 握緊佩劍, 驅馬靠近, 看著宋之卿,忍不住低聲問道:“宋五, 你……真把那姑娘給燒了?”
宋之卿嘿嘿一笑, 掏出那個錦袋, 袋口朝下一倒——
只見一小撮普通的黃土灰塵簌簌落下,隨風飄散。
“怎麼可能?”宋之卿撇撇嘴,將空袋子塞回懷裡, “人姑娘活得好好的,我上哪兒找她的骨灰去?不過是路邊隨便抓了把土,詐他一下罷了。”
“嗚——嗡——!”
蒼涼而雄渾的號角聲,從涼川城頭響起。
那扇緊閉多日的沉重城門,在內部機關絞盤的轉動下,伴隨著沉悶的“嘎吱”巨響,開始緩緩開啟。
溫朗見狀,立刻收斂了神色,佩劍出鞘,寒光凜冽。
蕭珩不知何時回到了踏雪背上,手中長槍向前一揮:
“全軍聽令,準備迎敵!”
顧明宵一夾馬腹,策馬來到蕭珩身側,銀槍在穿透雲層的晨光下泛著寒芒。
他抱拳請戰:“少將軍,這頭陣,由我開路如何?”
蕭珩看著這張與顧清妧極為相似、卻更顯稜角與銳氣的面龐,點點頭,沉聲叮囑:“當心。”
少年得令,微揚的眉,濃黑的眸,唇角噙著一抹笑。他一身寒甲粼粼,坐下白馬神駿非凡,倒提銀槍,如一道離弦的白色閃電,率先衝向洞開的城門。
北狄軍的將領是一名身材壯碩、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子,肩上扛著一柄造型駭人的九環大刀,刀背上九個銅環隨著他的動作丁零當啷,宛如索命梵音。
他見對方派出的竟是個面容稚嫩的毛頭小子,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絡腮鬍子都笑得翹了起來,聲如洪鐘:“哈哈哈!大熙無人了嗎?派個奶娃娃來送死!”
他虎背熊腰,肌肉虯結,站在那裡便如地獄裡踏出的夜叉,充滿了壓迫感。
此時,城樓上的羅修文厲聲下令:“把剛才那個搖扇子的,給我活捉回來!我要親手剮了他!”
那將領眼中兇光畢露,暴喝一聲:“小子,拿命來!”他猛地揮動那沉重的九環大刀,帶著一陣惡風與刺耳的銅環撞擊聲,朝著顧明宵當頭劈下。
這一刀勢大力沉,彷彿要連人帶馬一同劈成兩半。
顧明宵清俊的臉上不見絲毫懼色,反眉梢一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輕狂與戰意,清喝一聲:“來得好!”
他手腕一抖,手中銀槍化作一道靈動的銀龍,避開那下劈之力,一槍點向大刀的側面薄弱之處。
“鏘——!”
槍尖與刀身猛烈碰撞,爆出一大蓬耀眼的火星,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那北狄將領只覺刀身上傳來一股勁道,讓他這勢在必得的一刀偏了方向,擦著顧明宵的馬鞍劈空,重重砸在地面上。
“咦?”他發出一聲驚疑,顯然沒料到這小子竟能躲開。
顧明宵卻趁他舊力已盡,槍尖疾速刺向他的咽喉,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銀色殘影。
北狄將領驚出一身冷汗,慌忙回刀格擋。
“叮!叮!當!當!”
剎那間,兩人馬打盤旋,戰作一團。
銀槍如龍,靈動迅捷,如暴雨梨花,專攻要害;九環大刀揮舞起來風聲赫赫,銅環亂響,擾人心神,每一刀都帶著開山裂石般的威力。
火花不斷在兩人兵刃碰撞處迸濺開來,令人目不暇接。
年輕的銀甲小將與大漠的兇悍夜叉,在這涼川城下,展開了一場沉穩與輕狂的激烈碰撞。
顧明宵雖年少,但槍法盡得蕭珩真傳,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韌性,與這經驗豐富的北狄猛將打得有來有回。
他這番驚豔表現,也極大地鼓舞了身後河西軍計程車氣,衝鋒的吶喊聲愈發震天動地。
幾個回合下來,北狄將領氣喘吁吁地拉開一x點距離,瞪著眼前這個體力彷彿用不完的少年,粗聲粗氣地吼道:“小子!你、你挺狂啊!”
顧明宵氣息微亂,但眼神依舊亮閃閃的,他冷哼一聲,話語裡是理所當然的張揚:“我才十七!此時不狂,更待何時?!”
那將領被他這理直氣壯的回答噎了一下,又問:“你叫甚麼?”
顧明宵下巴一揚,朗聲自報家門,語氣還帶著幾分自以為是的文雅:“顧明宵,明目張膽的明,共度良宵的宵。”
將領聽得一愣,撓了撓他那亂蓬蓬的雞窩頭,雖然他漢話不算精通,但也隱約覺得這兩個詞……好像不是這麼用的吧?他狐疑地看了看顧明宵。
不遠處的蕭珩聽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嫌棄地白了顧明宵一眼,心中暗道:人家是家貧讀不起書,他倒好,生在書香門第,偏偏不愛讀書,找的都是些甚麼詞。岳父若是聽見他這般曲解自己取的名字,非氣得拿出戒尺追著他打不可。他敢保證,這名字的寓意,絕對跟“明目張膽”、“共度良宵”沒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羅修文見手下大將竟然和個少年打得難分難解,還聊上了天,氣得喝道:“巴魯!你在幹甚麼?!給我殺了他!”
將領抬頭看了看羅修文,又看了看對面精神抖擻的顧明宵,把大刀往肩上一扛,甕聲甕氣地回了句:“我累了,打不動了。”說完,也不等羅修文回應,竟真的扛著大刀,慢吞吞地轉身走了……
“噗——”
“哈哈哈!”
河西軍中先是寂靜一瞬,隨即爆出陣陣鬨笑。
羅修文氣得臉色發青,渾身顫抖。手下大將臨陣罷工,軍心渙散,若他再不出手,涼川城今日必破。
蕭珩早就等著這一刻!
他長槍一振,發出嗡嗡龍吟,驅馬前出,槍尖直指城門,一聲令下:“殺!”
鮮豔的旌旗在初生的驕陽下迎風飄揚,原本整齊劃一的方陣,瞬間亂作一團,喊殺聲、金戈交鳴聲、慘嚎聲響徹天地。
蕭珩對上羅修文。
他的槍法大開大合,剛猛無儔,每一槍都力貫千鈞。
羅修文的刀法詭譎狠辣,融合了北狄的悍勇與中原的靈巧,刀光如匹練,專走偏鋒,刁鑽異常。
兩人馬打盤旋,戰作一團。槍影如龍,刀光似雪,在場中捲起陣陣狂風,兵器交擊之聲如爆豆般連綿不絕。
蕭珩一槍逼退羅修文,冷聲道:“新仇舊怨,今日一併清算。鎮西府中你捅我的那一刀,今日便還給你!”
羅修文揮刀格開,反手一刀削向蕭珩脖頸:“那也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蕭珩側身避開,槍桿順勢橫掃:“羅修文,好歹你也留著一半漢人的血,你娘若泉下有知,你今日行徑,得多寒心啊。”
羅修文架住長槍,刀鋒順著槍桿滑下,直削蕭珩手指:“各為其主,死得其所!”
蕭珩倏地發力震開彎刀,聲音是徹骨的寒意:
“那你就去死吧!”
這一槍,快!準!狠!
羅修文瞳仁顫動,全力揮刀格擋。
“鏘——噗!”
雖然擋開了要害,但槍尖依舊撕裂了他的甲冑,在他肋下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羅修文悶哼一聲,險些栽下馬去。他捂住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手掌。
空氣中飄散著越來越濃的血腥氣,天空中硝煙瀰漫,大地上屍橫遍野,成群的飛鳥在半空中盤旋,發出陣陣嘶鳴,令人毛骨俱悚。
身披甲冑的將士躺在血泊之中,浸透鮮血的殘衣裹著模糊的血肉,向遠處中投去最後的一瞥,但見硝煙滾滾的長空下,獵獵飄舞的殘破旌旗高高屹立在了涼川城牆上。
他們贏了。
十五年了!
今日,涼川這座河西門戶終於被他們親手奪了回來。
然而,當大軍懷著勝利的喜悅與收復故土的激動進入城內時,街道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偶爾從縫隙中窺見的,是一雙雙充滿恐懼、麻木與戒備的眼睛。
十五年的異族統治,早已讓這裡的百姓如驚弓之鳥,他們不知道這批新來的王師,是否會與之前的北狄人一樣,甚至更加兇殘。
蕭珩獨立於城牆之上,遠眺著城內蕭條的景象,默默唸道:“顧灣灣,我做到了。”
就在這時,一名士兵匆匆跑來:“少將軍,城西那邊,咱們的人打起來了。”
蕭珩眉頭擰緊,轉身大步趕去。
只見顧明宵正被齊武拉著,依舊氣鼓鼓地掙扎著,而對面的幾名軍士則是一臉不忿。
地上還癱坐著一個瑟瑟發抖的老翁,緊緊抱著一個衣衫有些凌亂、哭成淚人的少女。
“怎麼回事?”蕭珩掃了一眼,聲音冷沉。
顧明宵見到姐夫,立馬指著那幾人告狀:“我親眼看見他們幾個在欺辱這個姑娘,上前阻止,他們竟說‘幹我何事?!’。我氣不過,就和他們打了起來。”
蕭珩的目光冷冽地射向那幾名軍士,為首的是一名參軍。
那參軍在蕭珩的逼視下,心虛地低下頭,卻仍帶著幾分不情願嘟囔道:“不過是個北狄治下的賤民……”
“啪!”
他話音未落,蕭珩一記響亮的耳光已經狠狠甩在了他臉上,力道之大,讓那參軍原地轉了半圈。
那參軍捂著臉,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憤恨,但在蕭珩冰冷的目光下,最終還是“噗通”一聲跪了下去。他身後的幾名士兵見狀,也慌忙跟著跪下。
蕭珩環視四周聞訊趕來的將士,喝道:“進城之時,我已約法三章。首條,便是百姓切不可傷。無論他們之前受誰管轄,既已重歸我大熙版圖,便是我大熙子民。”
他指著那幾名跪地的軍士,下令:“帶頭者,重責五十軍棍;其餘從犯,三十軍棍。以儆效尤!”
“是!”執法士兵上前,將那幾人拖了下去。
蕭珩的目光轉向那對驚魂未定的父女,緩步上前,想安撫幾句。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那老翁如同受驚的兔子,抱著女兒的胳膊更加緊了緊,將頭埋得更低。
蕭珩的腳步頓住了。
他明白,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他不再上前,只是揮了揮手,讓周圍的人散去,然後帶著親衛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回頭遠遠望了一眼,只見那老翁正費力地攙扶起女兒,踉蹌著躲回了破舊的家中,緊閉上了房門。
蕭珩向一旁的玄英勾了勾手指。
“看好剛才那幾個人,”蕭珩低聲吩咐,眼神銳利,“行刑不得放水。之後盯緊他們,若再有異動,或敢私下報復……”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完,但玄英已然明白。
“是,主子放心。”玄英點頭。
蕭珩這才看向猶自憤憤不平的顧明宵,呵斥道:“以後遇到此等事情,讓人第一時間來找我。不許再私下與人鬥毆,軍有軍規,聽見沒有?!”
顧明宵張了張嘴,還想辯解甚麼:“我……”剛吐出一個字,他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誒!”
落後幾步的齊武急忙大喊:“他要暈了!”
話音未落,只見少年身體一軟,向前倒去,直挺挺地栽進了蕭珩的臂彎。
“快傳軍醫!”蕭珩打橫抱起輕飄飄的顧明宵,厲聲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