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請罪 見了面,定要先甩他一巴掌!……
知夏性子急, 看著門外森嚴的守衛,來回踱步:“少夫人,這可怎麼辦啊?”
顧清妧走到窗邊, 透過縫隙看著外面那些甲冑齊全、紋絲不動計程車兵, 眸中閃過思索之色。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他應是查到了甚麼緊要的事,怕我外出, 會有危險。”
蕭珩或許會因誤會與她冷戰,會因賭氣住在軍營, 但他絕不會無緣無故的用這種方式來限制她的自由。
如此大動干戈,應是那個刺客有訊息了。而他, 選擇用這種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來保護她。
想到這裡,顧清妧低聲自語, 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就不能來跟我直說嗎?非要搞這麼大陣仗……”
的確,她猜得很對。
次日,孫府內外喜氣洋洋, 賓客盈門。孫惟庸臉上帶笑,正與前來道賀的同僚寒暄。
然而, 一陣肅殺的鐵蹄聲由遠及近。蕭珩一身玄色鐵甲, 腰佩長劍, 率領著一隊士兵,瞬間將整個孫府包圍。
孫惟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指著蕭珩怒道:“你……你欺人太甚!不肯娶我女兒便罷了, 如今她覓得良婿,你竟又來攪局。你到底想幹甚麼?我這觀察使,當得真是憋屈。我要去找蕭將軍理論!”
他話音剛落, 聞訊從新房跑出來的孫玉杳,提著繁複的嫁衣裙襬,臉上卻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與驚喜,衝到了前院。
她聽到父親的話,心中更是篤定,眼神發亮地看著蕭珩。
他果然是來搶婚的!
他後悔了!
丫鬟在後面追得氣喘吁吁,內心哀嚎:小姐,你快醒醒吧!
接著,孫玉杳聽到的,是蕭珩不帶半點溫度的聲音:“經查,孫府贅婿羅修文,乃北狄派來潛伏於鎮西府的細作。”
“孫家或有包庇之嫌,本將協同官府,前來緝拿要犯!”
“如有抵抗,格殺勿論!”
“甚麼?!”孫惟庸呆立當場。
他身後的孫夫人臉色瞬間慘白,她猛地衝上前,一巴掌狠狠甩在孫惟庸臉上,尖聲道:“我當初說甚麼來著?讓你查清楚!你偏不聽!”
她又猛地轉身,對著還在做白日夢的女兒也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還有你!說甚麼也聽不進去,先是對個有婦之夫死纏爛打,又撿回來個不明不白的男人就要死要活地嫁。如今倒好,全家都遭殃了!”
孫玉杳被打得踉蹌一步,癱坐在地,終於從幻想中清醒過來,放聲大哭。
她不過是氣不過蕭珩不要她,見那羅修文生得俊美,才情橫溢,又對她百依百順,怎會想到……他竟是個細作?
孫惟庸捂著火辣辣的臉,兀自辯解:“我……我調查了啊。他無父無母,是個孤兒,身世清白得很。”
“清白?!”
孫夫人氣得渾身發抖,又甩了他一耳光,指著他的腦袋罵,“我怎麼勸你的?一個無根無萍的孤兒,哪來的學識?哪來的本事繪出那般絕美的壁畫?這正常嗎?”
蕭珩懶得再聽這混亂的內訌,冷聲下令:“將孫家一干人等,全部帶下去,嚴加看管。”
然而,士兵們搜遍了全府,也不見新郎官羅修文的蹤影。
蕭珩眉頭擰了擰,眼神銳利:“讓他跑了?去城門!”
他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踏雪在長街上疾馳,朝著城門奔去。
趕到城門時,只見守城計程車兵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幾個身姿矯健的人,正在奮力推動那沉重的城門。
“駕!”蕭珩厲喝一聲。
踏雪長嘶,速度更快了幾分。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嘎吱——”
沉重的城門被推開一道縫隙,幾道身影迅捷地閃出城外。
蕭珩大步流星跨上城樓,一把奪過身旁士兵的強弓,搭箭,拉弦,動作一氣呵成。
瞄準了城外衝在最前方的那匹馬上,那個還穿著紅色喜服,格外顯眼的羅修文。
“嗖!”
箭矢破空而去。
“呃!”羅修文悶哼一聲,身體在馬上晃了晃。
他猛地回頭,望向城樓上那個挺拔如松的身影,嘴角上揚,笑意裡帶著挑釁。他抬手,握住箭桿,用力將箭矢掰斷,隨手扔在地上。
隨即猛地一甩馬鞭,策馬狂奔,身影迅速消失在城外茫茫的荒野之中。
“砰!”
蕭珩狠狠將弓摔在城垛上,胸中鬱氣升騰,大罵一句:“混蛋!”
回了軍帳,蕭屹看著面色不虞、周身冷然的兒子,挑了挑眉:“怎麼,讓他跑了?”
蕭珩重重坐到凳子上,沒好氣地道:“嗯。”
蕭屹嘆了口氣,神色凝重起來:“看這架勢,北狄那邊怕是很快就會有動作。戰事要起了……”他話鋒一轉,看向兒子,“出征前,你就不打算回去好好安撫一下你媳婦兒?這氣都賭了多久了?一個大男人,心眼怎麼就那麼小?”
蕭珩抿緊了唇,沉默不語。
他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夜她醉後的哭訴言語日日縈繞在他耳邊,在她心裡,他是那麼的不堪、蠻橫、無理……
她怕是不想見他吧。
去了,也不過是徒惹她厭煩。
然而,當夜幕降臨,蕭珩卸下玄甲,換上了一身墨色常服,最終還是忍不住策馬揚鞭,離開了軍營。
一直在遠處觀望的玄英三人見狀,抱著手臂,臉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輕笑。
馬蹄聲在將軍府門前停下。
府中的小廝丫鬟見到他突然歸來,皆是滿臉驚訝,隨即慌忙俯身行禮:“少將軍。”
蕭珩徑直走向絳雪軒。
院外那些看守計程車兵早已撤走,院落靜悄悄的,只有簷下的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他站在院門前,深吸了口氣,剛抬起腳,卻又猛地頓住。低頭湊近衣袖聞了聞,眉頭微蹙,毅然轉身,快步離開。
等他再回來時,已重新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月白雲紋錦袍,墨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茍。
月色下,整個人宛如一位誤入凡塵的清冷貴公子,與平日那個殺氣凜然的少將軍判若兩人。
夜已深,他還擔心她已經睡下。
當看到窗戶依舊透出的燭光時,他心頭一鬆,嘴角不x自覺地牽起一抹笑意。
蕭珩放輕腳步走近,守在門外的小丫鬟見到他,驚訝地睜大了眼,剛要開口請安,卻被蕭珩用一個眼神及時制止。
他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院內寂靜,他站在門前,正欲抬手推開那扇門扉。裡面卻清晰地傳出了女子清脆悅耳的笑語聲。
顧清妧輕笑道:“阿月,快跟我說說,你是怎麼做到的?明明都生孩子了,這腰肢怎麼還這般纖細的?”
蕭珩抬起的手瞬間僵在半空。
小九來了?
轉念一想,她確實該到了,還比預期晚了幾日。
聽著屋內傳來的歡聲笑語,他彷彿能想象出顧清妧此刻臉上的是他許久未見的輕鬆笑靨。
蕭珩緩緩放下了手,目光帶著深深的留戀,最後望了一眼窗紙上那個朦朧的身影。
他轉過身,如同來時一樣,悄然離開。
彷彿,他從未歸來。
屋內,燭火昏黃。
顧清妧與李明月說笑著走向床榻。
顧清妧隨口問道:“你睡裡面還是外面?”
李明月側過身,意有所指地看著她,輕聲問:“阿妧,表哥……他真的不回來住嗎?”
顧清妧臉色黯然了一瞬,隨即伸手將李明月推倒在床榻裡側,自己也躺了下去:“放心吧,他不在,這床寬敞得很。”
她吹熄了床頭的燭火,只留遠處一盞小燈,散發出朦朧的光暈。
兩人面對面躺下,靜默了片刻,彷彿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李明月眨了眨眼,緩緩開口:“我進城的時候,其實聽說了些風言風語,你們……”
顧清妧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蒲扇著。
她也不知為何會與蕭珩走到這一步,他不來找她,而她,亦不想輕易妥協,不願率先低頭去遷就他那莫名其妙的脾氣與猜忌。
驕傲與委屈交織,就這麼僵持著,最後竟到了如今這般境地。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想再多談這個話題。
然而,李明月卻說道:“阿妧,你知道嗎?其實我……就是表哥送你的生辰禮。”
顧清妧倏然睜大了眼睛。
李明月繼續娓娓道來:“你們成婚後不久,表哥便給我去了信。是他派人不遠萬里去嶺南接我來的,算著路程,我本該八月初就能趕到,為你慶生。只是在路上耽誤了些日子,所以……才沒趕上你的生辰。”
顧清妧怔住了。
原來……那滿箱帶著狎暱意味的小衣,不是他故意在她生辰時給她添堵的。他早早便暗中安排,將阿月從嶺南接來,只為在她生辰時,給她一份驚喜。
這,才是他真正想送給她的生辰禮。
好似心中積鬱數月的煩悶瞬間一掃而空,顧清妧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裡帶著釋然、感動。
總要有一個人要先邁出一步,來打破這僵持的局面。她心中下定決心,明日就去找他,只是,見面定要先甩他一巴掌!
“阿妧?”李明月聽到她的笑聲,疑惑地喚了一聲。
顧清妧這才回過神,轉而問道:“阿月,別說我了。說說你吧,我想聽聽你這幾年在嶺南的生活。”
李明月沉吟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種經歷過後的平和與滿足:“嗯……其實也沒甚麼驚心動魄的。就是兩個原本不大熟悉的人,被命運安排在了一起,慢慢相處,慢慢了解,發現原來這樣細水長流的日子,也挺不錯的。”
“然後……就順其自然地做了夫妻,有了孩子。”
顧清妧聽得撇撇嘴,輕輕推了她一下:“你這說的也太敷衍我吧?我問你,路世子的杏林,如今可種出來沒?你有沒有見著嶺南的杏花微雨?”
提到這個,李明月便想笑,語氣裡帶著親暱的埋怨與甜蜜:“他呀,就是個傻子!栽一棵死一棵,偏偏還不信邪,堅持了這麼些年。不過……”
“老天爺總算開了眼,終於有一棵爭氣的,活了下來,今年春天,真的開花了。”
“那天他高興得像個孩子,笑得燦爛,還在那棵獨苗樹下,抱著我轉了好幾個圈呢。”
顧清妧靜靜地聽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她能感受到阿月字裡行間流淌的幸福。
她的阿月過得很好,這就足夠了。
李明月忽然想起甚麼,帶著一點小得意,糾正道:“對了,現在可不是世子了。老王爺去世後,他承了爵位,如今已是嶺南王。所以呀,世子妃,”她笑著湊近顧清妧,“我現在可比你高一級哦,是正兒八經的嶺南王妃呢!”
顧清妧也笑了起來,輕輕擰了她一下:“是是是,尊貴的王妃娘娘,快睡吧,明日還要帶你去逛逛這河西風光呢。”
晨光熹微。
遠處驟然傳來了低沉悠長的號角聲,一聲接著一聲,帶著金戈鐵馬的肅殺,瞬間衝破了鎮西府清晨的寧靜。
顧清妧被這號角聲猛然驚醒,心口隨之一悸。身側的李明月也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迷迷糊糊地問:“阿妧,甚麼聲音?”
顧清妧翻身下床,揚聲喚來在外間守夜的雲岫:“雲岫,快去瞧瞧,外面發生何事?”
雲岫領命,匆匆而去。
不過片刻功夫,她便小跑著回來,臉上帶著急切,回稟:“少夫人,是出征的號角,少將軍奉命帶兵北上金沙城,大軍馬上就要開拔了!”
顧清妧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臉色白了三分。
他要走了?
“快給我更衣!”她聲音急切。
李明月此刻也完全清醒了,看著顧清妧,心疼地勸道:“阿妧,軍隊開拔在即,你就算現在趕過去,只怕……也來不及相見了啊。”
顧清妧手上動作不停,任由雲岫為她整理衣裙,語氣堅定:“總要試試!”
她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帶著他們之間尚未解開的隔閡,走向生死未卜的戰場。胡亂套上一件外袍,頭髮只草草一綰,她便提著裙襬衝出了房門。
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廊下懸掛的風燈尚未熄滅,在微茫的曦光中投下晃動的影子。她心急如焚,沿著迴廊疾步向前,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到那城牆之上。
就在穿過一道月洞門,抵達前院大門時,她猛地剎住了腳步。
影壁前,竟黑壓壓圍著一群早起的僕從、管事,對著那面素來光潔的青磚影壁,指指點點,低低私語。
“怎麼回事?都圍在這裡作甚?”顧清妧蹙眉喝道。
人群聞聲,像潮水般慌忙退開,讓出一條道,個個垂首屏息,眼神卻忍不住往影壁上瞟。
顧清妧狐疑地走上前,目光落向影壁——
下一刻,她瞪大了雙眼。
那面影壁上,原本雅緻的畫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鐫刻進去的大字。
那字跡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凌厲的劍鋒劈砍出的石屑,深入磚石肌理。
龍飛鳳舞,鐵畫銀鉤。
晨光一點點爬上影壁,照亮了那刻下的誓言:
「天地壁前,向妻請罪:
蕭珩愚鈍,傷我灣灣。
待卸甲歸,任打任罰。」
影壁旁側,以劍鋒勾勒出一個極簡的小人兒,正深深垂首,跪於“灣灣”二字之畔。
那寥寥數筆的孤影,嵌在冰冷的石壁上,卻彷彿道盡了他所有未說出口的愧與疼。
顧清妧的目光緩緩從那小人上移開,指尖的顫抖卻止不住。她轉過身,面向那群僕從,“少將軍……昨夜回來過?”
空氣靜了一瞬。
幾個丫鬟小廝,忙不疊地點頭。
她不再看那影壁,也不再看任何人,提起裙襬,疾步如風,朝著大門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