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冷戰 她是為了我嗎?
於是, 孫玉杳央求著孫惟庸走了點門路,弄來一塊可以臨時出入軍營外圍的腰牌。
這日,她竟大膽地換上了一身不甚合體計程車兵服飾, 混到了軍營門口。
她的丫鬟嚇得臉色發白, 死死拽著她的衣袖,聲音都帶了哭腔:“小姐,咱們還是回去吧!您看他們那明晃晃的大刀, 嚇死人了!”
孫玉杳不耐煩地一把推開她,低斥道:“你懂甚麼!少將軍在這軍營裡清湯寡水的待了這些時日, 我此刻出現,猶如久旱甘霖, 必定能擾亂他的心扉。”
她昂首挺胸,裝作鎮定地出示了腰牌, 竟真讓她混了進去。
可軍帳林立,看起來都差不多,她只能挑著那些規模較大、看起來更氣派的尋找, 又怕被人識破,只得縮著脖子, 小心翼翼地踮腳張望。
正當她像只無頭蒼蠅般亂轉時, 後背猛地被人用力按住。
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傳來, 下一刻,她便被拎了起來, 重重摔在了一處空地上。
“少將軍, 此人鬼鬼祟祟, 恐是北狄派來的細作。”那魁梧士兵朗聲道。
陽光有些刺眼,孫玉杳頭暈眼花地抬起頭,只見蕭珩站在她面前, 一身鐵甲在日光下泛著冰冷的銀光。他面無表情,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啊!”孫玉杳嚇得尖叫。
劍尖一挑,便將她頭上那頂歪歪扭扭計程車兵帽子挑飛,一頭青絲瞬間披散下來。
周圍操練、路過計程車兵們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圍攏過來,看到地上竟是個披頭散髮的嬌俏女子,頓時響起一片口哨聲和哄笑聲。
一道道目光如同餓狼般在她身上逡巡,充滿了戲謔。
孫玉杳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和驚嚇,眼淚不自覺地湧了出來,渾身抖得像風中落葉。
蕭珩冷冽的聲音砸下,不帶半分溫度:“孫小姐,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都敢喬裝打扮,跑到這軍營重地來自薦枕蓆了?”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譏諷道:“你莫不是……想男人想瘋了吧?”
孫玉杳涕淚橫流,恐懼讓她顧不上羞恥,手腳並用地向前挪了挪,一把抓住蕭珩的鐵甲衣襬,哀聲求饒,“少將軍,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把我送回家吧!求您了!”
蕭珩緩緩蹲下身。
劍尖再次抬起,抵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淚痕斑駁的臉。他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語,語氣卻比剛才更冷:“怕了?”
“我與她之間再怎麼鬧,也不過是夫妻間的情趣罷了。輪得到你來趁虛而入?”
他站起身,利落地收回佩劍,不再看她一眼,只留下一句:“玄英,把她丟出去。”
“是。”玄英上前,毫不客氣地抓住孫玉杳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拽起,一路半拖半拽地向軍營外走去。
孫玉杳耳邊充斥著那些粗野士兵們不堪入耳的淫詞豔語和哄笑,頭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抬起。
快到軍營門口時,玄英語氣平淡地提醒了一句,手下動作卻不停:“出去了就趕緊跑,別停。”說完,他順手一把扯下了孫玉杳腰間那塊得來不易的腰牌。
一出軍營,孫玉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前衝,雙腿發軟也不敢停留,直到她的丫鬟哭著迎上來扶住她。
她死死抓住丫鬟的手臂,主僕二人踉踉蹌蹌地爬上馬車,孫玉杳帶著哭腔對車伕喊道:“快走!”
馬車疾馳而去,孫玉杳癱軟在車廂裡,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恐懼、後怕種種情緒包裹著她。
她再也不要來這個可怕的x地方,再也不要見到那個如修羅般的男人了。
忽然,車身猛地一顛,整個車廂向一側歪斜,驟然停住。孫玉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驚惶地攥緊窗欞。
“怎麼了?”她聲音顫抖,臉白得嚇人。難道是那些兵痞追來了?
“小姐,”車伕的聲音從簾外傳來,滿是懊惱,“車輪陷進泥坑裡了,卡得死緊。”
“那……那你快把它弄出來啊!”她急道,指尖冰涼。
車伕試了又試,喘息聲隔著簾子都聽得清晰。“不成啊小姐,這泥濘得厲害,我一個人……實在推不動。”
孫玉杳掀開一線車簾,四野空曠,風聲嗚咽,不遠處軍營的火把光亮像是野獸的眼睛。她擰著細眉,貝齒死死咬住下唇。
“需要幫忙嗎?”
一道溫和的男聲自身側不遠處響起。
孫玉杳嚇得一顫,猛地扭頭看去。來人身著雨過天青色長衫,身形頎長,正立於道旁。他面容清俊,氣質溫文,與方才軍營裡的粗莽氣息截然不同。
驚魂稍定,孫玉杳勉強壓下喉間的哽咽,端出優雅儀態,微微頷首,聲音仍有些啞:“原是羅公子。車輪深陷,車伕力薄,恐要……勞煩公子。”
“孫小姐客氣。”羅修文並不多言,將手中書卷收好置於一旁乾淨石上,便撩起衣襬上前。
泥水飛濺,沾汙了他潔淨的袍角和鞋履,甚至臉上也濺了幾點汙漬。他渾不在意,幾次發力後,車輪終於從泥淖中掙脫出來。
羅修文直起身,輕輕舒了口氣,袖口已是一片狼藉。
孫玉杳心中感激,見他這副模樣,更是過意不去。“多謝羅公子援手,您……怎會在此?”
“閒來出城走走。”羅修文微笑,態度坦然。
孫玉杳指尖蜷了蜷,輕聲開口:“若公子不嫌棄車馬簡陋,不如……同行一程?也算略表謝意。”
羅修文看了看天色,略一沉吟,拱手道:“那便叨擾孫小姐了。”
馬車緩緩朝著城中燈火的方向駛動。
再看軍營這頭,玄英掀開軍帳簾子,走進來稟報:“主子,孫小姐已經上了馬車,離開了。”
蕭珩頭也沒抬,只從鼻腔裡逸出一聲冷哼:“蠢貨。”
他轉而問道,“秦崢那邊,可招了?”
玄英面色一肅:“還沒有。只說是誤會,對刺客之事一概不知。”
蕭珩將手中的文書往案几上一扔,站起身,眉宇間帶了些許不耐:“我去瞧瞧。”說著便大步向外走去。
帳外,齊武和林羽看著蕭珩明顯比前幾日更顯冷硬疲憊的背影,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林羽咂了咂嘴,低聲道:“嘖嘖,主子這是真不把自己當人啊。這都幾天沒閤眼了?”
齊武掰著手指頭數了數,眉頭擰成了疙瘩:“少說也有四五日了。”
玄英從後面走過來,抬手一人給了一下,低斥道:“嘀嘀咕咕幹甚麼呢?”
林羽揉著後腦勺,湊近玄英,臉上帶著擔憂:“哥,主子再這麼熬下去,身子骨肯定吃不消。咱們得想個法子啊。”
齊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杏仁豆腐!主子心情不好時,就愛吃少夫人做的杏仁豆腐。”
林羽立刻洩了氣,肩膀垮了下來:“說得輕巧,少夫人現在……怎麼可能給主子做啊?”
“咱們去城中買一份回來?”
說著,他們也不等玄英反應,一溜煙跑走了。
玄英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搖了搖頭,低聲自語:“這兩個莽撞的,怕是要遭殃了。”
主子心結未解,又處在盛怒和疲憊的邊緣,任何與少夫人相關的、哪怕是沾點邊的東西,都可能引起他情緒的波動。
這碗不是出自少夫人之手的杏仁豆腐,送過去,恐怕非但不能讓他舒緩心神,還會適得其反吧。
他嘆了口氣,只希望那倆小子別被遷怒得太慘。
另一處軍帳,氣氛凝重。
蕭珩看著對面即使被拘押,依舊坐得悠哉遊哉,甚至還試圖晃盪二郎腿的秦大公子,眉梢挑起:“秦崢,你的嘴,倒是比我想象的硬啊。”
秦崢簡直要氣笑了,他放下腿,身體前傾,指著蕭珩的鼻子罵道:“蕭珩!你他孃的腦子被驢踢了?咱倆當年穿一條褲子逃學、捱揍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老子是北狄派來的奸細?!老子在這河西地界上活了整整二十年,根都扎這兒了!你居然懷疑我是探子?”
蕭珩無視他的跳腳,冷冷道:“那你為何在刺客消失的青樓出現?”
秦崢一拍桌子,“騰”地站起來,氣得臉紅脖子粗:“老子不在青樓才他孃的不合理吧!整個鎮西府誰不知道我最好那口?我不在那兒,難道像你一樣放著溫柔鄉不躺,跑來軍營啃乾糧嗎?!”
“那你右臂的傷,又是怎麼回事?”蕭珩繼續逼問,目光依舊冰涼。
提到這個,秦崢囂張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眼神飄忽:“真……真要說啊?”
蕭珩不說話,只用那雙冷冽的眸子死死盯著他。
秦崢洩了氣,像個被戳破的皮球,聲音越說越小,嘀咕道:“……就、就看上了一個性子烈的小娘子,她不從,掙扎的時候,用剪刀給劃的……”
蕭珩:“……”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感覺一陣無力。
最後,他淡淡問道:“我夫人為何會在你的畫舫上?”
聽到這個問題,秦崢誇張地“嘖嘖”兩聲,重新撩袍坐下,翹起二郎腿,語氣帶上了幾分戲謔:“繞了這麼大一圈子,把老子關在這兒一天一夜,其實你最想問的,是這個問題吧?”
蕭珩目光更冷,語氣不容置喙:“說。”
秦崢故意用輕飄飄的語氣說道:“還能為甚麼?你不在家,她寂寞了,所以出來找點樂子唄!”
蕭珩眼神一厲,猛地起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拳頭眼看就要砸下來。
“哎哎哎!別動手!我說!我說還不行嘛!”秦崢嚇得連忙護住自己俊俏的臉蛋,急聲喊道,“是為了鐵料!朝廷對精鐵管控極嚴,之前大都掌握在溫家手裡,如今溫家倒了,份額被各家瓜分,邊關軍械供應吃緊!也不知道她們從哪兒打聽到我有些私下的門路,能弄到些貨,所以才找上我的!”
“你的心肝兒,是為了給你籌備軍械,才紆尊降貴來找我這個紈絝的。懂了沒?!”
蕭珩揪著他衣領的手驟然鬆開。
他背過身,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沙啞:“你可以滾了。”
秦崢一邊整理自己被揪亂的衣領,一邊沒好氣地嘟囔:“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你這麼個兄弟。”說完,生怕蕭珩反悔,趕緊溜出了軍帳。
蕭珩落寞地走回自己的軍帳,他扯了扯嘴角,呢喃道:“她是為了我嗎?”
她心裡裝的是天下百姓,是家國大義,是收復故土的宏願。
那樣廣闊的心胸,或許獨獨裝不下一個只顧兒女情長、拈酸吃醋的他吧。
走到案几前,他的目光無意識地瞥見了旁邊一個精緻食盒,猶豫片刻,伸手開啟了蓋子。
一瞬間,心口又酸又脹。他顫顫巍巍地拿起旁邊的小勺,挖了一勺杏仁豆腐,送入口中。
……可是,味道不對。
不是她做的。
方才湧上眼眶的溫熱,尚未落下便已涼透。
“滾進來。”他聲音不高,目光尖利地掃向帳簾。
齊武和林羽撲了進來,直接跪在了地上,頭都不敢抬。
蕭珩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兩人,知道他們是出於關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不餓,端出去吧。”
兩人大氣不敢出,連忙起身,將食盒捧上,快步走出軍帳。
玄英抱臂靠在柱子上,看著兩人灰頭土臉地出來,遞過去一個瞭然的眼神。
林羽愁眉苦臉地低聲嘟囔:“這樣下去不行啊……咱們要不還是把少夫人請來吧?”
齊武在一旁嘆道:“你說得輕巧,少夫人是你想請就能請來的嗎?”
三人對視一眼,望著主帥軍帳那緊閉的簾門,唉聲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