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在意 我在你心裡,到底算甚麼?
日月交替, 星移斗轉,轉眼便過去一月有餘。
蕭珩腹部的傷口在緩慢癒合,可他的心卻像是浸在冰窖裡。
在他看來, 顧清妧這一月來忙忙碌碌, 常常早出晚歸,到後來,甚至連續兩三日夜宿在隔壁顧府, 未曾問及過他只言片語。
這一切,在他眼中, 都成了她是在用心竭力地照顧那個墨塵。
身上的傷在好轉,可他眼底的寒意卻越來越重, 心頭的無名火越燒越旺,氣性也一日大過一日。
這日, 玄英照例端來湯藥,蕭珩看也不看,只啞聲問:“她……今日可在府中?”
玄英垂首, 硬著頭皮搖了搖頭。
“砰——!”
一聲脆響,藥碗被蕭珩狠狠摜在地上, 藥汁四濺, 碎片翻飛。
他目光冰冷地睨著玄英, 怒道:“我要見她!去請她回來!”
玄英看著地上蜿蜒的藥漬和碎片,眉頭緊蹙。他不敢多言, 只得躬身應道:“是。”
隨即小跑著衝向顧府。
顧清妧看著眼前終於成型的巨型弓弩車, 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了些, 唇角難得地彎了彎。
她緩步走出工坊,回到屋內,端起知夏倒好的茶, 輕輕抿了口。
一旁的知夏卻憂心忡忡地看著她:“少夫人,這東西既已成了,您就回去歇歇吧。這一月來,您既要親自為少將軍熬製那費時四五個時辰的湯藥,又要耗費心神督造這弓弩車,沒日沒夜的,眼下的青影都重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顧清妧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聲音裡帶著難以掩蓋的疲憊,卻故作輕鬆道:“等這事徹底了結,蕭珩也好了,我定矇頭睡上三日,把缺的覺都補回來。”
正說著,玄英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對著顧清妧行禮:“少夫人,主子……要見您。”
“哦?他演不下去了?”說著她抬步就往外走。
玄英想起蕭珩那駭人的臉色,忍不住提醒,“主子臉色很不好,氣性……有些大。少夫人,您……多擔待些。”
倚靠著廊柱的墨塵皺了皺眉,語氣冷硬:“他氣性大,不去見就是。憑甚麼讓我家姑娘多擔待?”
玄英瞥了他一眼,並未與他爭辯。
顧清妧臉上的笑意淡去,抬手按了按眉心,語氣裡帶著不解與一絲微不可察的委屈,“養個傷,倒養出脾氣了?”
少頃,顧清妧回到將軍府,邁過書房門檻,一眼便看到地上狼藉的碎片和四濺的藥汁。
她眉頭蹙起,語氣裡帶著不悅與不耐:“蕭珩,你平白無故拿湯藥撒甚麼氣?傷不想好了是嗎?”
蕭珩猛地轉頭看向她,臉上是全然的不敢置信與驚愕,聲音發顫:“你……你早知道我受傷了?”
他還傻傻的以為自己隱瞞得很好。
顧清妧走到床邊,神色平靜,理所當然道:“不是你不想讓我知曉嗎?我除了陪你演下去,還能如何?”
她以為他懂她的默契與體貼。
這句話卻瞬間點燃了蕭珩壓抑多日情緒。他猛地掀開薄被下床,不顧傷口可能裂開的危險,在她面前來回踱步。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我受了重傷,差點死了。”他猛地停住腳步,眼眶通紅,目光死死盯著她,“可是整整四十五日,你未曾來看過我一眼。顧清妧,你是我的妻,我躺在床上快要死了的時候,你卻日日跑去隔壁,照顧那個墨塵。”
他發出一聲破碎的冷笑:“呵……我在你心裡,到底算甚麼?”
顧清妧被他這一連串的指控砸得有些發懵,尤其是還牽扯到墨塵,更讓她覺得荒謬。
她倏地站起身,不明白他這滔天的怒火究竟從何而來:“你在說甚麼胡話?我去照顧誰了?我看你是閒得太久了,沒事找事!”
蕭珩嗤笑道:“你當真看不出墨塵對你是甚麼心思嗎?”
“他看你時的眼神,那拼死相護的架勢,那份情意,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聰慧如斯,就從未察覺嗎?如今卻反過來說我沒事找事?”
顧清妧一雙圓溜溜的杏眼瞪得極大,裡面充滿了震驚和慌亂。
她知道自己於感情之事向來遲鈍,否則也不會在蕭珩付出了那麼多、那麼久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己對他的心意。
如今,他竟如此直白地告訴她,墨塵喜歡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緒大亂,更帶著一種不願深究的逃避。
“你……”她氣急,聲音顫抖著對他說:“你怕是燒糊塗了,我不想跟你吵。”
說著,她轉身就要走。
蕭珩看著她毫不留戀的背影,所有驕傲和偽裝都被擊碎,只剩下最脆弱、最不安的核心。
他聲音低啞,語氣夾雜著落寞,問道:“你愛我嗎?”
顧清妧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還沒能轉身,沒能開口,他的聲音便再次從背後傳來:“你口口聲聲說為我心動,可你面對我時,永遠都是那麼理智,那麼清醒。”
“別的女子覬覦我,你從不放在心上,一笑了之。可我看到旁的男子靠近你,哪怕只是多說一句話,我心裡就像是被火燒般痛苦,你卻總覺得我無理取鬧。”
他的聲音帶著積壓已久的委屈:“就連……就連床笫之歡,你都是既坦誠又大膽,對我沒有半分依賴。我在你的世界裡,好像一直是個可有可無的人,隨時都可以被其他人和事取代。”
“我……感受不到你的在意。”
他又問了一遍,語氣帶著執拗:“顧清妧,你愛我嗎?!”
顧清妧x背對著他,肩膀微微顫抖。她從未想過,她自認為的理智與包容,在他眼中,竟是不在意、不愛。
而她的沉默,像根淬了冰的針,狠狠扎向了蕭珩的心口。
“這個問題對你來說就這麼難回答嗎?”
顧清妧緩緩開口:“我們都冷靜冷靜吧。”說完,她快步離開了書房。
蕭珩盯著她決絕離開的背影,看了很久,雪白的中衣上,已洇出了大片的鮮紅。
他伸手捂住傷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自嘲的笑。
冷靜?
她讓他冷靜。
可一顆被她攪得天翻地覆、鮮血淋漓的心,要如何才能冷靜得下來?
他緩緩坐到了冰涼的地磚上,任由那片血色慢慢擴散,映著他此刻的心境——一片荒涼。
這一夜,他在地磚上坐到天明,傷口洇出的血在衣袍上凝成了暗色。她在錦被中輾轉反側,聽著更漏滴盡長夜。
天光微亮,他默默地收拾了幾件行裝,頭也不回地去了軍營。她晨起對鏡,將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壓下,收斂心神,投入正在籌謀的大事之中。
蕭屹得知兒子竟真搬去了軍營,氣得直接策馬衝去,當著眾將士的面將蕭珩狠狠罵了一頓:“混賬東西!成婚才兩月,你這是鬧的哪一齣?趕緊給我滾回去給清妧賠罪!”
蕭珩只是繃著臉,一言不發。
蕭屹無奈,又轉回府來安慰兒媳。
顧清妧卻不願多提此事,只輕描淡寫地帶過,隨即便將話題引到了正事上:“父親,弓弩車的樣品已經制成,請您移步一觀。”
演武場上,當那弓弩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特製的長箭離弦,瞬息間將遠處披著鐵甲的靶子連同後方土牆一併洞穿、粉碎時,蕭屹震撼得久久無言。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好,眼中迸發出灼熱的光芒,“有此神兵,定將北狄打的不敢來犯。”
顧清妧冷靜道:“不過以我們目前的預算和工匠人手,短期內,至多隻能造出五臺。”
蕭屹大手一揮:“收復雲朔、涼川二城,五臺足夠了!北狄近來蠢蠢欲動,我們的速度必須要加快。”
“嗯。”顧清妧點頭。
軍營裡的蕭珩也沒讓自己閒著。他不敢閒下來,因為一空下來,心口那處看不見的傷就疼得鑽心。他不分晝夜地追查那名刺客的下落。
線索終於穿成了線。
那日刺客在顧府門前行刺未遂,被墨塵所傷,傷在右臂。士兵追至一家青樓附近便失去了蹤跡。
而據查,那日,秦崢恰好就在那家青樓流連,笙歌燕舞。
更巧的是,有人注意到,秦大公子那幾日,右臂似乎也帶了傷,行動略有不便。
再聯想到孫府賞花宴,秦崢亦在場,若說他有心,撿到顧清妧掉落的一隻耳環,也合情合理。
蕭珩眼神冰冷,親自帶人埋伏在秦崢最常包下的那艘精美畫舫周圍。
待時機成熟。
他持劍,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闖入了畫舫內絲竹悅耳、笑語喧譁的宴會廳。
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傻了眼……
顧清妧此刻正端坐在席間。她的身旁,依次是白玲、顧清菡、溫朗以及宋之卿,連那礙眼的墨塵也在場。
環顧一圈下來都是熟人。
顧清妧抬眸看到是他突然闖入,目光明顯一滯。
作為東道主的秦崢,感受到這驟然凝滯的氣氛,臉上慣有的慵懶笑容微斂。
他來回看了看蕭珩和顧清妧,心下明瞭幾分,畢竟整個鎮西府都知道少將軍和少夫人吵架了,還負氣搬去了軍營。
他端著酒杯,率先開口:“喲,真是稀客啊。少將軍今日怎也有如此閒情逸致,來光臨秦某這小宴會?”
他笑著上前,做出邀請的姿態,“來來來,既然來了,便請坐下喝一杯……”
蕭珩的目光鎖在秦崢身上,無視他的客套,在他靠近的瞬間,一個抬手,格開秦崢遞來的酒杯,另一隻手迅速扣住秦崢的手腕,一擰一送,直接將人制住,乾脆地扔給後面的玄英。
“帶走。”他聲音冷硬。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席間任何人一眼,帶著一身生人勿近的戾氣,大步離去。
畫舫內,眾人面面相覷,悄悄地看向顧清妧。
顧清妧面色不改,一如既往地冷靜平淡,但握著茶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沒過多久,少將軍興師動眾,親自帶兵闖入畫舫,恰好撞見自家夫人與秦崢把酒言歡,還當場抓走了秦大公子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在鎮西府不脛而走。
一時間,流言蜚語甚囂塵上,說甚麼的都有。
一直關注著將軍府動向的孫玉杳聽聞此事,躲在閨房裡暢快地笑了半晌。
“我就說嘛,”她對著銅鏡撫弄著髮簪,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與自以為是:“男人不過都是圖一時新鮮,新鮮勁兒過了,也就淡了。顧清妧那朵高嶺之花,性子清冷,怎麼可能肯伏低做小?更別說軟語溫存地哄人了。這般不懂風情,能留住他才怪呢。”
她心思活絡起來,自覺機會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