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探子 談笑間,便籌來萬里疆場的軍需。……
顧清妧步履從容地邁過正廳門檻, 早已等候多時的富商們聞聲齊刷刷望來,見她現身,紛紛起身, 恭敬地見禮:“少夫人。”
她微微頷首回禮, 儀態端莊地在上首落座,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不知各位老闆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富商們互相交換著眼色, 最終還是由賈老闆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少夫人, 聽聞……城東那間新辦的啟智堂,是您的手筆?”
“正是。”顧清妧端起茶盞, 輕輕撥動盞蓋,語氣淡然。
另一位姓周的富商急忙試探道:“那不知可否請少夫人與學堂的夫子們通融一二, 也讓咱們幾家不成器的孩子,有個入學讀書的機會?”
她臉上露出一絲訝異:“我這學堂,初衷是為那些家境貧寒、無力求學的百姓子弟開設的。以諸位的身家, 延請名師上門授課,豈不更為便利妥當?”
富商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這幾個月來, 那間看似樸素的學堂名聲鵲起, 他們細細打聽之下更是嚇了一跳。
學堂裡坐鎮的幾位夫子, 別看年齡不大,竟教出過狀元郎!
他們當即備上厚禮, 親自登門, 想要為自家孩子求個名額, 卻連夫子們的面都沒見著,幾次三番都吃了閉門羹。
幾人私下裡沒少抱怨這些夫子不識抬舉。直到細細地打聽,才驚訝地發現, 這學堂背後站著的,竟是將軍府這位新進門的少夫人。
再一想這位少夫人的孃家背景——京都顧氏,真正以詩禮傳家的書香門第,一門三探花,進士更是不計其數。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於是不再糾纏夫子,轉而求到了將軍府門上。
賈老闆搓著手,臉上的褶子堆成殷勤的弧度:“少夫人說的是,可名師難求啊!我們這不也是想讓孩子學點真東西嗎?”
他環視一圈同伴,得到無聲的附和,聲音更懇切了幾分,“士農工商,我們別看外表光鮮,實則最是讓人瞧不起的。整日裡奔波,掙這些個銀錢,不就是為了將來孩子能有點出息,至少……至少不會再像我們這般,看人眼色了。”
富商們身上的綾羅綢緞隨著主人的嘆息微微晃動。
顧清妧端坐在上首,指尖輕拂過茶盞邊緣,一身素錦在這片金玉環繞中,反而更加清冷奪目。
她抬眼,唇角淡淡一笑:
“各位老闆的苦心,我明白。”
只一句,便讓賈老闆等人眼含期待。
可她話鋒隨即一轉,嘆了口氣:“可學堂就那麼大,地方有限,總得緊著更需要的人。諸位想讓子嗣出人頭地,光耀門楣,這份心是好的。但諸位可曾想過,那些在北狄鐵蹄下掙扎求存的河西子民,他們的孩子……怕是連活著,都已是拼盡了力氣。”
“唉……”
尾音消散在空氣裡,可這番話卻重重砸在富商們的心上。
廳內陷入一片沉寂。
富商們交換著眼神,個個都是在商海沉浮裡熬成精的人物。
北狄在邊境陳兵數萬,戰事一觸即發,可朝廷國庫空虛已是公開的秘密。
再看看,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將軍,以及那位雖未穿甲冑卻氣勢凌人的蕭將軍……
目光最後落回年輕的少夫人身上。從她嫁入河西,帶來的蘇錦蘇繡新風,到如今這名聲大噪卻只收貧寒子弟的學堂……
一樁樁,一件件,串聯起來。
這是一個局啊。
賈老闆額角的汗終於滑落。
他看向顧清妧,對方正垂眸飲茶,側顏在光影裡靜美如畫,神色端的是洞悉一切的淡然。這位少夫人,輕飄飄幾句話,便死死拿捏住了他們最在意的。
子孫的前程,家族的將來不比錢財重要?
賈老闆心一橫,猛地站起身,朝著蕭屹和蕭珩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帶著豁出去的決然:“將軍,少將軍!北狄欺人太甚,邊境不寧,我等身為河西子民,豈能坐視不理。我……我願捐出半數家財,助河西軍購置軍備,以御外敵。”
有人帶頭,遲疑便如冰雪消融。
其他富商互看幾眼,紛紛起身表態……
嘈雜的承諾聲中,一直穩坐如山的蕭屹終於放下茶盞。
他目光凌厲地掃過眾人,聲音渾厚:“諸位高義,我代朝廷,代河西數十萬將士,謝過諸位慷慨解囊。這份情意,朝廷和將士們,必不會忘。”
他說完,轉頭看向身旁的兒媳,剛毅的臉上竟露出慈愛的笑意,聲音也放緩了些:“清妧啊,既然各位老闆如此深明大義,咱們也不好拂了面子。依我看,你那學堂也不差多收這幾個學子,地兒……確實小了點,不如,換個更大些的場地?”
富商們一聽,搶著接話:
“對對對!這錢我們出!”
蕭屹聞言,朗聲大笑起來。
一直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的蕭珩,此時才微微動了一下。他抬手,不著痕跡地覆上顧清妧置於膝上的手,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輕輕握了握。
顧清妧沒有去看他,指尖卻在他掌心微不可察地一勾。
蕭珩的唇角微揚,眸子亮如星辰。
他的灣灣,談笑間,便為河西軍,籌來了萬里疆場上的糧草與軍械。
富商們剛被送走,廳內氣氛驟然一鬆。
蕭屹撫掌,洪亮的笑聲裡是毫不吝嗇的讚賞,看向顧清妧:“你這一手釜底抽薪,兵不血刃便搞到了錢,真是巾幗不讓鬚眉,有勇有謀!”
顧清妧微微垂首,淺笑道:“父親過譽了,是各位老闆心繫家國,兒媳不過是為他們指了條路罷了。”
一旁的蕭珩見她被誇,比自己打了勝仗還得意,下巴微揚,語氣裡盡是邀功的意味:“就不誇誇我?要不是我眼光好,下手快,你上哪兒找這麼聰明絕頂、貌美如花的好兒媳去?”
他這話一出,引得蕭屹大笑不止,正要開口,廳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年將軍一身風塵,大步流星地跨入門內,面色凝重地抱拳急聲道:“北狄那邊有異動!”
蕭珩臉上的笑意倏地收起,站起了身,聲音轉冷:“說清楚!”
“我們的斥候發現,北狄各部兵馬正在急速向涼川城方向集結,而且……涼川幾十名百姓被綁上了城樓。”
蕭珩眉頭擰起:“x難道是走漏了風聲?不應該啊,我們籌備軍需以防萬一,合情合理,北狄何至於如此興師動眾?”
顧清妧黛眉微蹙,沉吟道:“北狄如此反應,集結果斷,還綁了百姓,應是得到了我們欲收復涼川、雲朔二城的訊息。”
她抬起眼,眸中清光湛湛:“先靜觀其變,看看他們後續動作。不過,由此可以斷定,鎮西府內,必定有北狄的探子。此人,必須儘快揪出來。”
蕭屹立即招來管事,沉聲吩咐:“傳令下去,將軍府內外加派一倍人手,所有進出人員嚴加盤查,尤其是能接觸到軍報文書之處,給我盯緊了。有任何可疑行跡,立刻來報。”
“是!”管事領命而去。
午後的日頭已初顯燥熱,明晃晃地照著將軍府的青石板路。蕭珩與顧清妧並肩走著,斑駁的樹影落在兩人身上,搖曳不定。
前方一個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人快步迎了上來,恭敬地行了個禮,臉上堆著笑容:“小的給少將軍、少夫人請安。”
蕭珩腳步一頓,眉梢微挑。
那管事雙手捧上一個錦袋和一份泥金帖子,諂笑道:“少夫人,這是那匹浮光錦剩餘的六千兩銀票,我家大人命小的務必親自送到您手上。”
“另外,五日後,我家夫人設了賞花宴,特命小的給將軍府送來請帖,還請少將軍和少夫人務必賞光。”
“以往將軍府沒有女主人,此類宴會多有不便,未曾參與。如今少夫人來了,這鎮西府的女眷們,可都盼著一睹少夫人風采呢。”
這話說得圓滑,卻有幾分不容推拒的意味。
顧清妧目光淡淡掃過那錦袋和請帖,示意身後的知夏接過。
“孫夫人客氣了,”顧清妧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回道:“轉告孫夫人,我們會準時赴宴。”
管事似乎鬆了口氣,又說了幾句客套話,這才躬身退下。
待人走遠,蕭珩才懶洋洋地開口,帶著幾分不解:“為何要去?這些個虛情假意的聚會,你不是最不愛摻和麼?”
顧清妧抬手,用絹帕輕輕拭了拭鼻尖沁出的細微汗珠,聲音平淡無波:“我剛嫁進將軍府,若一直閉門不出,旁人還以為我這新婦怯懦,或是……見不得人呢。”
她側眸,瞥見蕭珩眼中促狹的笑意,輕嗔道,“笑甚麼?”
蕭珩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聲音裡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請你去賞花?你一去,滿園子的花都得自慚形穢,黯然失色。”
顧清妧橫了他一眼,那眼神流轉間,清冷中自帶一抹嬌態。
“貧嘴!”
她斂了神色,壓低聲音道:“主要也是想去瞧瞧,這鎮西府裡,究竟都有些甚麼牛鬼蛇神。”
她眸光微凝,望向遠處層疊的屋宇:“那探子未必就一定是軍中之人。說不定,就扮作個不起眼的富商、小吏,或是依附於某位官員,尋常地生活在鎮西府。這賞花宴,魚龍混雜,正是觀察的好機會。”
蕭珩點了點頭:“也好,我陪你一起去,倒要看看,孫家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甚麼藥。”
蕭珩話音還未完全落下,迴廊拐角處便衝出一道人影,帶著一陣疾風,不由分說,一拳狠狠砸在了他臉上。
事情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蕭珩被這結實的一拳打得踉蹌半步,嘴角破裂,滲出血絲。
他悶哼一聲,抬眼看去,眸中先是錯愕,隨即湧上怒意:“溫朗,你發甚麼神經!”
顧清妧也是一驚,扶住蕭珩的手臂,看清來人後,秀眉蹙起。
宋之卿氣喘吁吁地小跑著追來,一把從身後抱住還要上前的溫朗,急聲道:“溫三!別衝動!有話好好說!”
溫朗胸口起伏不定,一雙眼睛赤紅,死死瞪著蕭珩。
顧清妧抽出袖中的絹帕,動作輕柔地替蕭珩擦拭嘴角的血跡,目光冰冷地迎向溫朗,質問道:“三姐夫,好大的氣性。不知我夫君何處得罪了你,要下如此重手?”
溫朗喉結滾動,骨節攥得咯吱作響,咬牙切齒道:“你三姐姐……喜歡他,你也是知道的吧?”
他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破碎的冷笑,自嘲道:“呵……就我一個人,像個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裡。”
他猛地甩開宋之卿的鉗制,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我算甚麼?蕭珩的替身?她顧清菡求而不得之後,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每一個字都像重重地砸在了寂靜的迴廊裡。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帶著一身狼狽和絕望,大步離去。
宋之卿看了看離去的溫朗,又看了看蕭珩和顧清妧,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蕭珩使了個“交給我”的眼色,匆匆追了上去。
蕭珩揉了揉發疼的嘴角,看著溫朗消失的方向,眉頭緊皺,眼神複雜。
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從未給過顧清菡任何希望,更是直截了當地諷刺挖苦了她一頓。
溫朗生的這是哪門子的氣?
顧清妧拉下他的手,仔細看了看他嘴角的傷,聲音低柔了幾分:“疼嗎?”
蕭珩搖搖頭,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扯出個安撫的笑:“沒事,不疼。”
顧清妧眉宇間凝著一抹憂色,“溫朗正在氣頭上,話說的重。我得去瞧瞧三姐姐,她那邊……我不放心。”
蕭珩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晚些……我再去找他談談。”
顧清妧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提起裙襬,轉身便朝著顧清菡的院落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