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大婚(1) 技術不精,會被媳婦嫌棄的……
蕭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瞬間瞪大了眼睛,猛地站起身:“不行!”這話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顧清妧輕哼一聲, 語氣帶著埋怨:“方才還說都依我, 轉眼就反悔,騙子。”
蕭珩站著,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顧清妧順勢抱住他, 將臉埋在他身前,語氣裡夾雜著脆弱, 再次問道:“真的……不行嗎?”
“其他事,上天入地, 我都依你。”
“唯獨這一件,不行。”
他稍稍退開一些, 捧起她的臉,迫使她與自己對視,那雙眸子像是盛滿了星河, 深邃又認真:“灣灣,我此生亦有三願。”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道:“母仇已了, 自在得求。”
“唯獨第三願……”他頓了頓, 指尖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頰,“便是要十里紅妝, 鳳冠霞帔, 明媒正娶, 迎你做我此生唯一的妻。”
顧清妧望著他,眸中蓄滿了淚花,半響後, 伸出微顫的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蕭珩順從地再次蹲下,與她平視。
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微微發緊,像是汲取勇氣,隨後,雙臂環上他的脖頸,將他稍稍拉近。
她微微偏頭,帶著一種生澀的試探,柔軟的唇瓣先是輕輕擦過他的唇角,如同蝶翼拂過花瓣。
蕭珩渾身一僵,隨後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那細密的戰慄從脊椎不斷竄起。
顧清妧學著他往日的樣子,輕輕印上他的唇,先是小心翼翼地吮吸,力道輕柔得如同雛鳥啄食,更像是一種懵懂的探索。
淚水緩緩而下,滲入兩人緊密相貼的唇間,讓這個吻變得又甜又鹹。
接著,她嘗試著用舌尖若有似無的描摹著他的唇形,又輕輕咬住他的唇緩慢拉扯,動作專注而認真。
她的鼻尖偶爾蹭到他的臉頰,呼吸漸漸變得沉重,帶著灼人的熱度,盡數噴灑在他臉上。
蕭珩始終閉著眼,喉結上下滾動著,放在膝上的手早已緊握成拳,他靜靜地享受著這從未有過的、由她主導的親密。
直到她有些無措地、試探性地輕輕撬開他的齒關,他終於再也忍不住。蕭珩嘴角向上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閉著的眼睫輕輕顫動。
下一刻,他猛地伸出手臂,一把攬住她的細腰,將毫無防備的她整個帶離凳子,緊緊箍進自己懷裡。
“學得不錯……”他抵著她的唇瓣,沙啞地低語了一句。
隨即,他不再給她任何機會,扣住她的後頸,熾熱的唇舌覆了上來,帶著不可抗拒的強勢與深入,侵入她的唇齒,貪婪地攫取著屬於她的每一寸氣息,糾纏、吮吸、舔.舐著她的每一寸柔軟,喉結滾動著吞嚥她的嗚咽。
蕭珩的拇指輕輕擦過她泛紅的耳垂,喘息間含糊的呢喃:“我……愛你……”
這個吻濃烈而又綿長,幾乎耗盡了顧清妧胸腔裡所有的氣息。
分開時銀絲斷裂的瞬間,她腿一軟,將蕭珩結結實實地撲倒,壓在了身下。
兩人皆是一愣,四目相對,望進彼此帶著水光、略顯凌亂的眼眸中。
先是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逸出,隨即,兩人的笑意如同決堤的春水,逐漸放大,變成了暢快淋漓的放聲大笑。
笑聲在房間裡迴盪,衝散了連日來的陰鬱與沉悶。
蕭珩躺在地上,胸腔因笑聲而震動著,他抬手輕輕拂開她頰邊散落的髮絲,眼底是未盡的情慾與濃濃的愛意,故意逗她:“顧灣灣,你怎麼一點都不害羞呢?”
顧清妧趴在他身上,俯視著他,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坦蕩,理直氣壯地回道:“我喜歡,為何要羞?”說著又吻了上去。
“這是甚麼?”
蕭珩猛地與她唇瓣分離,嘴巴還保持著微微嘟起的姿勢,整張臉連同脖頸都爬上了緋紅,聲音都變了調,帶著急促的喘息:“顧灣灣你……你先放開。”
顧清妧雖不明所以,但聽話地鬆開了手。
蕭珩像是被火燒著一般,迅速地將她從身上推開,自己彈起身,以一種彆扭的姿勢,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間,還差點撞上廊柱。
顧清妧被他推得跌坐在地,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眨巴著眼睛,完全沒弄明白髮生了何事,不解地擰起了秀眉。
此時,顧清菡恰好從樓下上來,她站在樓道里,目瞪口呆地看著蕭珩以同手同腳的姿態飛奔回他房間,“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門,然後又看見顧清妧獨自坐在地上……
她連忙走過去,俯身關切地問道:“七妹妹,這是怎麼了?我看蕭世子他……”
顧清妧抬起眼簾,看向顧清菡,清澈的眸子裡滿是純粹的困惑。剛才好像有甚麼東西硌到她了……蕭珩的腰帶扣?還是他口袋裡,放了甚麼?可那東西為甚麼還有點燙手……
顧清妧雖不知具體是何物,但直覺告訴她,剛才的事,是件絕不能與旁人言說的秘密。
她搖了搖頭,藉著顧清菡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裙,儘量神色如常地說道:“沒事,三姐姐。”
顧清菡也不再追問,轉而道:“我們快些準備準備,算算時辰,伯父他們的車隊,應該快抵達隴關了。”
客棧大堂裡,顧清妧與顧清菡已收拾停當,溫朗也百無聊賴地倚在門邊等著。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幾人抬眼望去,只見蕭珩姍姍來遲。
他換了一身衣裳,墨藍色的勁裝更襯得他身姿筆挺,髮絲還帶著些許未乾的水汽。
溫朗眼睛一亮,幾步湊上前去,笑嘻嘻地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打趣道:“怎麼這麼磨嘰?見岳父岳母前還得焚香沐浴,重新更衣啊?夠隆重的!”
蕭珩耳根的紅暈還未褪去,有些不自在地格開溫朗的手臂,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敢看向一旁的顧清妧,徑直邁開長腿就往外走去。
“唉?你這人……”溫朗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隨即失笑,朝著他的背影喊道,“你等等我們啊,走那麼快乾嘛。”
三人一同跟了上去。
大漠戈壁,天地蒼黃,悠遠渾厚的胡笳聲隨著風沙飄蕩。
車隊在無垠的曠野中緩慢移動,溫朗與蕭珩幾人騎著駿馬行在前方,玄色披風在乾燥的風中獵獵飛揚。
馬車內,謝氏抱著顧清妧,輕輕地撫摸著她,低聲問:“病可是大好了?怎瞧著仍有些心事重重?”
顧清妧將臉埋在母親肩頭,聲音呢喃:“母親……我忽然不想嫁了。”
謝氏微微退開些,訝異道:“為何?可是珩兒欺負你了?”
她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帶:“沒有。只是心裡莫名地難受,迷茫……甚至,還有些害怕。”
謝氏先是一怔,隨即瞭然地笑了笑,重新將她攬入懷中,聲音裡帶著歲月的溫潤:“傻孩子,孃親當年出嫁前,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追憶道:“那時我連你父親的面都未曾見過x,整日胡思亂想,擔心他若相貌醜陋該如何,若待我不好又該如何……出閣前夕,更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顧清妧抬起眼,眸中閃著光亮:“原來母親也曾有過這般心情?”
謝氏低頭看她,故意板起臉說:“你若當真不想嫁,那咱們現下就掉頭回去。我這就去同你父親說……”說著便作勢要起身。
“母親!”顧清妧急忙拉住她的衣袖,連連搖頭。
謝氏看著她急切的模樣,不由開懷大笑。
母女二人的笑聲從車簾縫中飄出,清朗如泉,在這蒼茫天地間格外動人。
前方馬背上,溫朗用馬鞭輕輕碰了碰蕭珩,笑道:“喂,我可看得分明。我這位七姨妹,算是把你拿捏得死死的了。”
蕭珩憶起剛才在客棧的那一幕,他攬住她的腰將她牢牢錮向自己。顧清妧在他懷裡稍微挪動了下,尋了個舒服位置,頭微微抬起毫厘,笑著說:“我向來不是那種扭扭捏捏的性子。”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索性將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的心上人,俊美的臉上揚起一抹笑,嗓音低沉了幾分:“是啊!無論你是甚麼樣子,我都喜歡……”
思緒回籠,蕭珩望著遠處天地相接的曠野,唇角微揚,眉眼帶笑,聲音清晰地落在風裡:
“我樂意。”
殘陽如血,將無垠的沙丘染成金紅,幾隻蒼鷹在天際盤旋。
駝鈴悠遠,胡楊挺拔。
經過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時值四月中旬,車隊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鎮西府。
這座雄城如同臥在蒼茫大地上的巨獸,城牆由夯土和青石壘砌,飽經風霜,卻更顯堅不可摧。
城牆上的守衛遠遠望見車隊中為首的那抹張揚身影,立刻激動地朝城內高聲呼喊:“少將軍回來了!快去稟報將軍!”
車隊在巍峨的城門下緩緩停住。
顧清妧由雲岫攙扶著,走下馬車。她剛站穩,那城門便伴隨著一陣沉悶的吱呀聲,緩緩向內開啟。
緊接著,兩隊甲冑鮮明計程車兵步伐整齊劃一地跑步而出,分立兩側,齊刷刷地跪地,聲音震天:“恭迎少將軍、少夫人回城!”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和稱呼讓顧清妧下意識地伸手拽了拽蕭珩的衣袖。
蕭珩側頭朝她笑了笑,揚聲道:“都起來吧。”
“謝少將軍!”士兵們應聲而起,如同挺拔的松柏,肅立兩旁。
一名身著玄色戎裝、高大威猛、面容剛毅的將軍龍行虎步地從城內走出,人未至,那爽朗豪邁的笑聲已先傳來:“哈哈哈!好小子!總算把兒媳婦給帶回來了。”
顧清妧還清晰地記得夢裡那兇的能吃人的將軍,不自覺地往蕭珩身後縮了縮。
顧廷筠雙手往後一背,哼道:“你這老匹夫,胡喊甚麼?婚期都未商定,現在就叫兒媳,也不怕人笑話。”
蕭屹大手一揮,毫不客氣地指著顧廷筠:“你個迂腐的臭書生,當年要不是你死活攔著,老子早就連兒子帶兒媳一起抱回河西養著,何至於等到今天這麼麻煩。”
“你……你個老莽夫,想得美!”顧廷筠被他這話氣得吹鬍子瞪眼,“你沒看見你嗓門這麼大,都已經把我家妧兒嚇著了嗎?”
顧清妧從蕭珩身後悄悄探出半個身子,看著眼前不停鬥嘴的兩位,臉上寫滿了疑惑與驚奇。
她眨了眨眼,看向蕭珩。
蕭珩也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額角,兩人不約而同地又將目光投向了一旁面帶微笑的謝氏。
謝氏溫和地朝他們點點頭,無奈道:“一直都這樣。”
顧清妧蹙了蹙眉,這跟她心中預想的不太一樣啊。
蕭屹一聽自己可能嚇著了未來兒媳婦,那洪鐘般的嗓門立刻壓低了好幾分,神色帶著難得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看向顧清妧:“好孩子,我說話就是這嗓門,習慣了,別害怕啊。”
顧清妧欠身行禮,輕聲道:“見過蕭將軍。”
蕭屹撫著鬍鬚大笑,還想和顧清妧多說幾句。
蕭珩連忙上前,開口:“父親,還是先進城吧,總不好一直堵在城門口。”
車隊慢慢駛進城門,停在將軍府門前,誰知顧廷筠卻捋著鬍鬚,對蕭屹道:“不必麻煩了,我們在隔壁已購置了一處院落,足夠安頓。”說罷,便帶著妻子和女兒,走向了緊鄰將軍府的那座宅院。
蕭珩看著老丈人一家消失在隔壁門內,忍不住抬手扶額,哭笑不得:“我這岳父大人,是有多喜歡和我們做鄰居……”
蕭屹看著隔壁緊閉的大門,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這顧老迂!老子還沒好好看看兒媳婦呢,就給拽走了。”他隨即吩咐身後僕從:“去!告訴隔壁,晚間都過來用飯,為他們接風洗塵。”
蕭珩卻笑了笑,對父親道:“父親,您不若先派人去軍營,把阿宵叫回來,保準顧伯父一家晚上準時來吃飯。”
蕭屹眼睛一亮,重重一拍手:“對啊!我怎麼把這小子給忘了!”
僕從領命而去。
隔壁的院子不算特別寬敞,但佈局精巧,住他們一家人綽綽有餘。
顧廷筠想得也周到,女兒與蕭珩成婚後,他們老兩口要前往寒州任上,宅邸太大反而空置浪費。
知夏和雲岫手腳麻利地收拾著行李,佈置房間。
顧清妧端著茶盞潤了潤嗓,目光被一個敞開的大箱子吸引。
她走近些,仔細看了看,疑惑道:“這個箱子……像是齊武和玄英一路上當寶貝似的護著的那個?怎麼運到我院子裡來了?”
知夏聞言也湊過來看了看,點頭道:“姑娘,許是下人們搬運時弄混了?奴婢這就去叫玄英來搬回去。”
顧清妧卻擺了擺手:“慢著。”這竟是一整箱的書冊。
她心中覺得奇怪,蕭珩雖天資聰穎,過目不忘,但在讀書一道上向來是能偷懶則偷懶,何時轉了性子,變得如此勤勉,還千里迢迢運這麼一大箱書來?
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低頭看去。
這一看,她頓時目瞪口呆。
那書封上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霸道王爺的小逃妃》。
她不信邪,又拿起幾本:
《冷麵將軍的掌心寵》《我與閣老不得不說的三兩事》《風流世子俏千金》
……
一本比一本名字離譜,一本比一本瞧著不正經。
顧清妧拿著書,指尖都有些發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蕭珩跑進來時,恰好看見這一幕。他一個箭步上前,連忙從她手中抽走書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語氣還帶著幾分獻寶似的得意:“你都看到啦?這些……這些可都是孤本,好看得緊!我還沒看完呢,改日咱們一起看。”
顧清妧回過神,看著他這副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抬腳,毫不留情地踢在他的小腿上,嗔怒道:“那些貴女們說得一點沒錯,你就是個不思進取、毫無上進心的紈絝。”
蕭珩抱著腿齜牙咧嘴,嘴上卻喊冤:“冤枉啊!我練武、處理軍務可一點都沒耽誤,看這個……”
顧清妧懶得聽他狡辯,轉過身去,對知夏吩咐道:“知夏,轟出去。”
知夏忍著笑,對蕭珩道:“蕭世子,您請吧,我們姑娘要歇息了。”
蕭珩彎腰搬起那大箱子,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嘴裡還小聲嘀咕:“真是……知音難覓啊……”
顧清妧笑著搖了搖頭,這冤家,真是拿他沒辦法。
晚間,三人如約來到將軍府。剛踏入前廳,一道身影便如旋風般撲了過來,緊緊抱住謝氏。
“母親!”
謝氏看著比自己已高出半個頭的兒子,眼眶瞬間就紅了,喜極而泣,雙手撫摸著他的臉龐和臂膀:“快讓母親好好瞧瞧……”
蕭屹喊道:“都入席吧,邊吃邊聊。”
眾人依言落座,席面豐盛,氣氛融洽。
蕭屹率先舉杯,聲若洪鐘:“來!花好人團圓,風和歲安康。這第一杯,敬重逢,更敬……”他目光掃過蕭珩與顧清妧,笑得格外開懷,“有情人終成眷屬。各位,滿飲此杯!”
顧廷筠端著酒杯,斜睨了他一眼,“這句詞,憋了多久才想出來的?”
蕭屹絲毫不惱,反而哈哈大笑:“不久不久,也就琢磨了半日。總得配得上我家兒媳婦的才情不是?”
眾人皆笑,氣氛愈加熱絡。
酒過三巡,蕭屹覺得火候差不多了,給身旁下人使了個眼色。他立刻將一本黃曆恭敬地呈上。
蕭屹接過,翻到某一頁,推到顧廷筠面前,手指點著上面幾個日子,語氣裡夾雜著急切:“你瞧,我仔細看過了,五月裡有幾個頂好的黃道吉日。”
“五月初八,宜嫁娶、開市、納采,諸事皆宜;五月十六,x天德合,更是上上大吉,最宜婚嫁;還有這五月廿六,玉堂黃道,也是百年難遇的好日子。”
“你看看,選哪個好?”
顧廷筠擰眉,指著黃曆:“怎麼挑來挑去,盡是五月的?這也太過倉促了些。”
蕭屹眼珠一轉,理由張口就來,說得冠冕堂皇:“誒!這可不是我著急。你不是馬上就要去寒州了嗎?若是婚期定晚了,耽誤你赴任怎麼辦?”
顧廷筠冷哼了一聲,懶得理會他。
蕭珩眉梢一挑,語氣一本正經,眼底卻藏著笑意:“五月確實挺好。河西的天氣,再往後就一日熱過一日,辦婚事辛苦,還是趁天氣尚可時辦了妥當。”
謝氏細細看了看黃曆上那幾個日子,又瞧了瞧一旁微垂著眼眸的女兒,以及眼神就沒離開過女兒的蕭珩,心中瞭然。
她伸出纖指,在“五月十六”那個日子上輕輕一點,一錘定音:“我看這日就很好。諸事順遂,大吉大利。”
蕭屹大喜,一拍桌子:“還是親家母爽快,那就五月十六。”
婚期,就此敲定。
顧明宵朗聲一笑:“那背阿姐出閣的重任,就包在我身上了。”
顧清妧眉眼彎彎,含著清淺的笑意,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
灑脫不羈、笑聲豪邁的蕭將軍,表面故作不悅、眼底卻難掩不捨的父親,相談甚歡、神采飛揚的蕭珩與阿弟,最後落在始終從容溫婉的母親身上。
心中那點因未知而產生的迷霧,似乎被這溫暖實在的人間煙火氣漸漸驅散。
成親,好像……也並非那般可怕。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圍繞著那場定在五月的婚禮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
蕭家的聘禮是早早就備下的,選了一個吉日,長長的送聘隊伍猶如一條披紅掛綵的游龍,從將軍府出發,繞著鎮西府最繁華的街道緩緩行進。
隊伍前頭已進了隔壁顧家宅院,後頭卻還未出將軍府的大門。
那一臺臺繫著紅綢、沉甸甸的箱籠,引得道路兩旁的行人紛紛駐足,發出陣陣驚歎。
“這得有多少抬啊?”
“聽說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比當年長公主下嫁時的嫁妝還要多上好些呢。”
議論聲、豔羨聲此起彼伏。
顧清菡陪著顧清妧站在院中,看著流水般抬進來的聘禮,湊到妹妹耳邊,低聲驚歎:“七妹妹,這怕是……把整個將軍府的家底都給你送來了吧?”
顧清妧面上依舊保持著端莊清冷,心中卻想這些多半是長公主給蕭珩留下的,蕭將軍能毫不猶豫作為聘禮送到顧家,其中蘊含的,不僅僅是對兒子的寵愛,更是對她這個未來兒媳的認可與看重。
她的心,漸漸安了下來。
可就在最後一抬聘禮穩穩落入顧家院中,蕭珩的腳還未邁過門檻,變故發生了。
一大群衣衫襤褸的難民陸陸續續地湧來,瞬間圍住了巷口,他們情緒激動,嘶聲高呼:
“我們要餓死了!蕭將軍卻給未來兒媳婦如此奢華的聘禮,天理何在啊!”
“當官的不顧我們死活了嗎!”
顧清妧在門內聽得真切,她神色一凝,抬步走了出來,穩穩地站到了蕭珩的身側。
蕭珩握住她的手,眉頭緊鎖,低聲道:“外面亂,你出來做甚麼?聽話,快進去。”
顧清妧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眼前黑壓壓的人群,輕聲問蕭珩:“這都是從北邊來的?”
蕭珩面色沉凝地點頭:“嗯,北狄近日陳兵邊境,謠言四起,他們是怕戰火重燃,從北部幾城逃難過來的。人心惶惶,生計無著,這才容易被人煽動。”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蕭屹一身戎裝,騎著高頭大馬疾馳而至。他勒住馬韁,洪亮的聲音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諸位靜一靜!我蕭屹,戎馬半生,鎮守河西二十餘載,自問上對得起朝廷,下對得起黎民,一顆心、一條命都系在這片土地上,無愧於心,更無愧於河西百姓。”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蕭珩身上,語調轉為深沉的愧疚,“若說真有虧欠,我此生只虧欠兩人。一是早逝的髮妻,二是吾兒蕭珩。”
“他五歲喪母,十三歲孤身入京為質,如今這些聘禮,皆是他母親留下的念想。”
“今日我在此立誓,若有半分貪墨軍餉、徇私枉法之行,爾等儘可上京敲登聞鼓,告御狀。我蕭屹的項上人頭,隨時等著。”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落下,圍觀的百姓紛紛動容,低聲議論:
“蕭將軍的為人,咱們誰不清楚?”
“是啊,這些年要不是蕭將軍,咱們哪能安生過日子?”
然而難民中仍有人不甘心,喊道:“將軍!我們信您為人!可我們也是河西子民,如今流離失所,眼看就要餓死,您身為節度使,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不管嗎?”
顧清妧緩緩走上前,聲音不卑不亢:
“這位鄉親,請稍安勿躁。蕭將軍絕不會放棄任何一位河西子民。”
她環視眾人,目光沉靜:“這片土地,雖飽經風霜,滿目瘡痍,但只要蕭將軍在,只要河西軍在,就絕不會讓大家流離失所,喪失家園。”
“城西的難民安置所已在加緊籌建,所需的銀錢、糧食,將軍府與官府也正在竭力籌措。請大家再多一些耐心,相信將軍。”
最後,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帶頭鬧事的難民:“今日,是你們少將軍向我下聘的吉日。你們確定要在此刻將事情鬧大,寒了守護你們多年的將軍之心,惹了帶領你們禦敵安邦的少將軍之厭嗎?”
這些話讓躁動的人群冷靜了不少。
難民們互相看了看,半晌後,不知是誰先帶頭,人群陸續跪了下來,叩首道:
“將軍息怒!是我們一時糊塗!”
蕭屹見狀,在馬上揮了揮手,洪聲道:“都散了吧!各自去城西登記,自有粥棚接濟。只要我還在,北狄蠻子便打不進來。”
人群漸漸散去。
蕭屹在馬上,朝著顧清妧暗暗比了個大拇指。
顧清妧微微頷首回應,轉而看向身旁的蕭珩,卻發現他臉色愈發凝重。
“怎麼了?”她輕聲問。
蕭珩低聲道:“我在想,這樣的場面,還要經歷多少次?烽火狼煙,流離失所……這戰火,何時才是盡頭?”
顧清妧抬頭望向他,眼眸清亮如洗,擲地有聲:“蕭珩,真正的太平盛世,從來不是靠祈求或等待得來的。”
“而是靠打出來的,是靠一代代人的血性與脊樑,一寸一寸打出來的。”
“如今我們所經歷、所抵禦的每一場戰火,不僅僅是為了守住當下,更是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將來能永享太平,不再飽受戰火紛擾、家破人亡之苦。”
蕭珩心頭微微一震,低頭看著她堅定而清冽的眉眼。
是啊,安寧從不是求來的,需以戰止戰,以殺伐換安寧。
這條路註定艱難,但只要有她在身旁,他便有勇氣,去為那個看不見的太平盛世,搏一個朗朗乾坤。
時間轉眼便到了五月十五。圓月如玉盤高懸,清輝遍灑。
顧蕭兩家府邸早已裝飾一新,處處紅綢飛揚,燈籠高掛,喜慶之氣瀰漫開來。
將軍府內,蕭珩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齊武被他轉得眼花,忍不住吐槽:“主子,您快停停吧,屬下都快被您轉暈了。您這到底是怎麼了?”
蕭珩猛地停步,微微皺起眉頭,語氣帶著明顯的委屈:“我已經三天沒見到灣灣了。”
齊武哭笑不得:“我的好主子,這婚前不能見面是老規矩了,圖個吉利嘛。明兒您不就能見著了,再忍這最後一晚吧!”
蕭珩抬手就給了他一個腦崩兒:“廢話!我這不是正忍著嗎?”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可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她,根本睡不著啊。”
一直抱臂靠在門邊的玄英,冷不丁地開口,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主子,您這……是緊張了吧。”
蕭珩立刻瞥了他一眼,反駁道:“我盼這一天不知盼了多久,怎麼可能緊張。”
只是那微微加快的語速,洩露了他此時並不平靜的心緒。
一名下人小跑著前來稟報:“少將軍,府門外有一人,說他叫宋之卿,想要見您。”
“宋五?”蕭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大步流星地朝府門走去。
來到門前,藉著燈籠的光,便看到一個身影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
那人衣衫破破爛爛,沾滿塵土,頭髮如同亂草,背上還挎著一個破舊的包裹,整個人落魄得如同逃難的流民,說他是來要飯的乞丐,蕭珩都信。
蕭珩試探著叫了一聲:“宋x五?”
那身影猛地一顫,回過頭來,露出一張雖然髒汙卻依舊能辨認出輪廓的臉。
宋之卿一見蕭珩,像是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嘴巴一癟,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帶著哭腔起身就想撲過來:“親人啊!我可算找到你了。嗚嗚……”
蕭珩被他這架勢嚇了一跳,趕忙後退一步,伸出手指抵住他的腦門,阻止他靠近,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站那兒別動,你……你先去給我洗乾淨再說。”
宋之卿被他嫌棄的態度傷到了,撇著嘴,眼淚掉得更兇:“蕭珩!你還是不是兄弟了?居然嫌棄我。”
蕭珩沒好氣地懟回去:“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這副尊榮,渾身上下還有塊乾淨地方嗎?”
他轉頭吩咐下人,“準備熱水和乾淨衣物,讓他好好梳洗一下。”
客房內,泡在熱氣騰騰的浴桶裡,宋之卿舒服地長吁了一口氣,發出滿足的喟嘆。
蕭珩隔著屏風問他:“你怎麼也跑到河西來了?”
“甚麼叫也?”宋之卿話音未落,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溫朗笑著走了進來。
“喲,這是誰啊?聽著聲音這麼耳熟?”溫朗繞過屏風,看到浴桶裡的宋之卿,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他光溜溜的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宋之卿被打得“嗷”了一聲,濺起一片水花,氣得瞪他:“溫三,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說帶著你媳婦遊山玩水去嗎?”
溫朗抱臂挑眉,笑得愜意:“對啊,河西風光壯闊,別有一番滋味,自然要來領略一番。倒是你,不好好在京城當錦衣玉食的公子哥,跑這兒來吃沙子?不怕你爹知道了打斷你的腿?”
宋之卿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哼了一聲,語氣低落下去:“他總嫌我沒出息,整日遊手好閒……我就離家出走了。”
“想了想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就一路打聽,往這兒來了。”
他越說越委屈,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路上盤纏還被山匪給搶了……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一路要飯、扒車,硬撐著走到這鎮西府的……”
溫朗很不給面子地哈哈大笑起來:“你這運氣倒是不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明兒個正好是珩哥兒大婚的日子,讓你給趕上了。”
這時,宋之卿的肚子十分應景地“咕咕”叫了起來。
蕭珩在外間開口道:“洗好了就趕緊出來,飯菜都要涼了。”
宋之卿摸了一把不知是洗澡水還是淚水的臉,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應道:“來了來了!”
他風捲殘雲般扒拉著桌上的飯菜,狼吞虎嚥,活像餓了三天三夜。
蕭珩端著酒杯,看著他這吃相,無奈道:“你慢些,沒人同你搶。”
宋之卿含糊地“嗯嗯”應著,筷子往嘴裡塞食物的速度卻更快了。
溫朗看不過去,盛了碗雞湯推到他面前:“喝點湯,順一順,別噎著了。”
宋之卿抱著那碗溫熱的雞湯,感動得眼眶又有點溼:“有你們真好……”
說罷,仰頭“咕嚕咕嚕”幾口喝盡,用袖子一抹嘴角,像是想起了甚麼重要的事。
他起身走到角落,從那破舊的包裹裡摸索了一陣,掏出一本用油紙包著的冊子,轉身遞給蕭珩。
“兄弟我如今落魄,也沒啥像樣的賀禮,”他撓了撓亂糟糟還帶著溼氣的頭髮,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靦腆與促狹,“喏,這個,就當是送你的新婚賀禮了。”
蕭珩接過,低頭一看,竟是一本《避火圖》,俊臉瞬間黑了一半。
“噗——哈哈哈!”
一旁的溫朗看清後,直接朗聲大笑,拍著桌子,“宋五啊宋五,你這禮送得……倒是實用。”
宋之卿見有人認可,頓時來了精神,拿起筷子頓了頓,挺直腰板:“那是自然!咱們哥幾個以前雖成日浪蕩在那些青樓楚館,聽曲兒喝酒行,可誰真刀實槍地試過?”
他轉向蕭珩,語氣變得異常鄭重:“你可一定要好好研習。這夫妻之道,學問大著呢,若是做得不好,技術不精,可是會被媳婦嫌棄的。”他說完,還尋求似的看向溫朗,“對吧,溫三?”
溫朗正端著酒杯,聞言被嗆了一下,咳嗽兩聲,摸了摸鼻尖,面對兩雙齊刷刷盯過來的眼睛,含糊道:“看我作甚……我、我反正……沒被嫌棄。”
蕭珩捏著那本薄薄的冊子,只覺得掌心滾燙,丟也不是,收也不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而此刻,顧家閨房內,顧清妧面前,竟也攤開著一本內容相似的冊子。
這是謝氏方才悄悄送來的,叮囑她晚間無人時,好生看看。
顧清妧向來最喜看書,涉獵廣泛,得了“新書”,晚膳後便倚在床頭,就著燭火,好奇地翻閱起來。
這一看,當真為她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她時而因圖譜上的內容瞪大了清澈的眸子,恍然大悟般低語:“啊……原來那日碰到的那個又硬又燙的物件……是長這般模樣的?”
時而又因那些匪夷所思的糾纏姿勢而擰起秀眉,滿心困惑:“這……這般姿勢,人是如何做到的?”
再翻幾頁,她更是掩唇輕呼,頰染飛霞:“天啊……竟、竟還能這樣?”
她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抱著那本冊子睡著的,只記得夢裡光怪陸離,盡是些不可言說的纏綿景象,主角赫然便是她與蕭珩,在錦被紅綃間上演著令人面紅耳赤的旖旎風光。
翌日,天剛矇矇亮,顧清妧便被雲岫和知夏輕聲喚醒。
緊接著,她便如同一個精緻的人偶,被一群全福夫人、丫鬟婆子團團圍住,開始了漫長而繁瑣的梳妝流程。
開臉的婆子用細線絞去她臉上的絨毛,嘴裡不住誇讚:“老身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從未見過姑娘這般標緻的人兒,這面板,嫩得能掐出水來。”
全福太太一邊為她梳理著長髮,一邊唱著吉祥的祝禱詞:“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堂……”
顧清妧怔怔地望著菱花鏡中那個濃妝豔抹、珠翠環繞的自己,厚重的脂粉與繁複的頭飾幾乎掩蓋了她原本清麗的容貌,讓她感到一絲陌生。
外面,迎親的鑼鼓聲、嗩吶聲由遠及近,喧天震地。
一個婆子滿臉喜氣地小跑進來,高聲通傳:“來了來了!少將軍的迎親隊伍已經繞城一圈,到府門前了。”
顧清妧聞言,對著鏡中緩緩彎起了唇角。
她有點想蕭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