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父女(2) 想讓我認賊作父,除非你血……
慈安堂內, 檀香靜謐。
老夫人緊緊握著顧清落顫抖的手,臉上滿是疼惜與無奈,她看著這個自幼養在身邊、身世坎坷的孩子, 放緩了些聲音:“孩子……如今他既然找上門來, 定是為你而來,再也無法迴避。”
她說著,另一隻手顫巍巍地拿起身邊的一個錦盒。盒子開啟, 上面躺著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體瑩潤,雕琢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青鸞鳥, 形態靈動,工藝精湛, 流光溢彩,一望便知, 絕非凡品。
“這個……”老夫人將玉佩取出,放入顧清落掌心,那微涼的觸感讓顧清落微微一顫, “是你孃親……臨終前交給我的。她說,若有朝一日, 有人前來尋你, 便把它交還給你, 讓你自己抉擇。若是……若是無人來尋,便讓我瞞你一輩子, 讓你安安穩穩地做個顧家姑娘。”
老夫人回憶起往事, 眼中泛起淚光:“我當時看著這玉佩, 就知道……這玉佩的主人,定然不是普通人。可我萬萬沒想到……你的生父,竟會是淮陽王。”
她用力握了握顧清落的手, 鄭重道:“孩子,祖母今日把它交給你。是去是留,是認還是不認,全在你自己一念之間。”
顧清落猛地搖頭,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反手死死抓住老夫人的衣袖,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帶著哭腔:“祖母您不要我了嗎?七妹妹說過……我永遠姓顧。我是顧家的女兒,您別趕我走。”
老夫人見她如此,心如刀割,連忙將她摟入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哽咽:“傻孩子,胡說些甚麼,祖母怎麼會不要你?只是……那淮陽王終究是你的生身之父,血脈相連。你若想認祖歸宗,享受那郡主的尊榮,祖母雖然不捨,卻也無法阻攔你啊……”
“不,我不認。”顧清落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她緊緊攥著那枚青鸞玉佩,語氣帶著恨意:“他是害死我孃親的兇手,若不是他……我孃親應該有大好的人生,又怎麼會年紀輕輕就鬱鬱而終?”
老夫人看著孫女,最終長長的嘆息一聲。
她何嘗不知這其中恩怨,只是這命運的漩渦,已然將這孩子捲了進來,前途未卜,吉凶難料。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臉色煞白,腳步匆匆地掀簾進來,凝重道:“老夫人,前院快要見血了。那王爺說,見不到五姑娘,就要動手殺人了。”
顧清落聞言,渾身一軟,直接癱在地上。
老夫人又驚又怒,猛地一拍桌案:“他敢?這可是朝廷命官的府邸。他難道無法無天,敢在京畿重地屠殺官眷不成?”
然而,淮陽王是真敢。
前院正廳內,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淮陽王帶來的侍衛個個凶神惡煞,刀劍半出鞘,將顧家人圍在中間。
他本人卻x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慢悠悠地倒扣了一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顧大人,本王的茶……沒了。”
顧廷筠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但看著被刀鋒威脅的家人,只得壓下怒火,對旁邊一個早已嚇得瑟瑟發抖的丫鬟喝道:“還不快去給王爺續茶。”
那丫鬟戰戰兢兢地端起茶壺,走上前去。
當她將茶水倒入淮陽王杯中時,老章習慣性地伸出手,準備例行試毒。
那丫鬟的目光觸及老章那張臉時,如同見了鬼魅,瞳孔一縮,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手一抖,整盞剛沏好的熱茶“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我……我甚麼也沒看見,甚麼也沒看見。”丫鬟嚇得魂不附體,連連後退,抱著頭蜷縮起來。
淮陽王眉頭一皺,面露不悅,冷哼一聲:“顧大人,你府上的婢子,就是這般不知禮數,毛手毛腳?不如拖出去打死算了。”
顧清妧卻察覺到了丫鬟的異常,上前蹲下身,扶住那抖如篩糠的丫鬟,聲音柔和:“別怕,你看見了甚麼?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們都會為你做主。”
片刻後,那丫鬟在顧清妧的安撫下,抬起頭,淚眼婆娑,顫抖的指尖指向老章,聲音淒厲:“那天夜裡……我在後花園看到了他。第二天,六姑娘就出事了,我想說出來,但又不敢……”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因喪女精神恍惚、呆坐一旁的蘇氏,在聽到“六姑娘”時,猛然抬起頭,眼眸中充滿了怒火。
“是你殺了我的玥兒,對不對?你還我玥兒命來——!”蘇氏從座位上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朝著老章撲了過去,指甲直朝他臉上抓去。
老章反應也快,側身避開,隨即不耐煩地一揮手,便將狀若瘋癲的蘇氏狠狠推搡開。
顧廷安上前一把抱住要摔倒的妻子,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心痛如絞,雙目赤紅地瞪向老章。
“怎麼回事?”淮陽王擰眉看向他,語氣不辨喜怒。
老章恭敬地躬身回稟:“那夜屬下奉命前來尋顧清晏,與她商議帶顧七姑娘去見您之事,卻不慎被那丫頭撞見。為避免節外生枝,走漏風聲,屬下便將她敲暈,投入了湖中。”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淮陽王聽罷,只是淡淡“哦”了一聲,臉上毫無波瀾,甚至用一種近乎施恩的語氣對顧家人道:“原來如此。既然已經殺了一個,也罷,本王便再多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蘇氏在顧廷安懷中奮力掙扎,哭喊咒罵,恨不能生啖其肉。
顧清妧只覺得脊背發涼,冷聲譏諷:“王爺還真是……視人命如草芥,涼薄至此。”
蘇氏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顧廷安的懷抱,衝到老章面前,用盡全身力氣,“啪”地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臉上。
老章猝不及防,被打得臉一偏,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紅印。他眼中兇光一閃,殺意頓起。
“王爺,三思。”
蕭珩動作更快,牢牢握住了老章即將出鞘的刀柄,目光冷厲地看向淮陽王:“您若真在此殺了顧家人,手上沾了養她十七年親人的血,五姑娘……她還會心甘情願地認您這個父親嗎?”
淮陽王眼神微動,終是抬手,對老章遞去一個制止的眼神。
老章見狀,緩緩將刀推回鞘中。
時間緩緩流逝,第二炷香即將燃盡,細弱的香灰不堪重負,悄然斷裂落下。
淮陽王臉上的耐心耗盡了,他緩緩站起身,冷淡地掃過顧家人,最後定格在悲憤欲絕的蘇氏身上。
“看來,本王的仁慈是多餘了。”
“既然她如此思念女兒,那便成全她,讓她下去與女兒團聚吧。”
顧廷安和兩個兒子聞言,目眥欲裂,立刻死死護住顫抖的蘇氏。
老章不管不顧,臉上帶著獰笑,大步上前,大手直接伸向被護在中間的蘇氏,竟是要強行將人拖拽出來。
廳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的爭執和推搡。
“住手!”
眾人紛紛望去,只見老夫人拄著柺杖,由顧清落攙扶著走了進來。
顧清落一步步走上前,身上是一件素淨的衣裙,臉上看不出畫中女子那般溫婉的神態,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
淮陽王眼睛一亮,立刻揮了揮手。
原本劍拔弩張的侍衛們收斂殺氣,退至廳外等候。
他臉上瞬間堆起慈和的笑容,目光熱切地落在顧清落身上,尤其是在她那張與自己眉眼極為相似的臉上流連,當視線下移,看到她腰間那枚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的青鸞玉佩時,他眼中的笑意更深。
他迎上前幾步,聲音都放柔了幾分:“你是清落,對不對?好名字,真是好名字。我……我是你父王啊。”說著,他便想伸手去拉顧清落。
顧清落卻猛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碰觸,眼神疏離。
淮陽王的手僵在半空,卻也不惱,依舊笑著:“乖孩子,父王是來接你回家的。”
顧清落鼓足勇氣,抬起眼眸,直視著這位生父,不容置疑地道:“我來了。還請王爺,讓您的手下,立刻離開顧家。”
“好,好,都聽你的。”淮陽王滿口答應,心情大好。
一旁的老章卻警惕地上前,低聲道:“王爺,小心有詐……”
淮陽王不悅地冷哼打斷:“多嘴,都退出去。別在這裡嚇著本王的女兒。”
老章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待閒雜人等都離開後,淮陽王再次看向顧清落,語氣帶著誘哄:“落兒,你看,父王都依你了。現在,可以隨父王回府了嗎?王府裡甚麼都有,不比你在顧家做個庶女強?”
顧清落沒有理會他,緩緩地走向大廳一側。那裡,懸掛著一柄寶劍。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握住了劍柄。
“滄啷——!”
一聲金屬摩擦聲響起,她竟將那柄寶劍拔了出來。
雖然刀刃並未開鋒,但冰冷的劍身在光線映照下,依舊閃爍著奪目的寒光。
她握緊劍柄,手臂穩得出奇,轉身將劍尖直指淮陽王。
“父王?”她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聲音微微拔高,“你是那個在護國寺外,強行侵犯我孃親的畜生;你是讓她懷上身孕被家族不容,最終鬱鬱而終的兇手。你唯獨不是我的父親。”
她步步緊逼,劍尖雖鈍,卻帶著無盡恨意:“你可知她為何至死都不曾去尋你,不曾動用你留下的信物?因為她寧可在莊子上清貧孤苦地死去,也不願踏入你那王府,去做一個外表光鮮、實則仰人鼻息的妾室。”
她的目光掃過身後每一個緊張擔憂的顧家人,斬釘截鐵地說:“我顧清落,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生是顧家的女兒,死亦是顧家的鬼。你想讓我認賊作父,除非你血濺當場。”
話音落下,滿堂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