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嫌棄 要捯飭的光鮮亮麗些。
蕭珩在顧清妧軟倒的前一刻, 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將她打橫抱起。此刻的她臉色蒼白如紙,淚痕未乾, 昏厥在他懷中, 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抱著她,一步步走下雲霧山。
顧府門前,白練在寒風中淒冷地飄揚。
顧廷筠擁著謝氏, 翹首以盼。當他們看到蕭珩以及他懷中抱著的顧清妧時,立即踉蹌著迎了上去。
“珩兒, 妧兒她……她怎麼樣?有沒有受傷?”謝氏聲音沙啞急迫,目光急切地在女兒臉上逡巡。
蕭珩看著兩位長輩焦急擔憂的面容, 喉頭像是被甚麼堵住,他搖了搖頭, 示意顧清妧無礙,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謝氏見他不語,又見女兒昏迷不醒, 一個念頭湧入腦中,她猛地抓住蕭珩的衣袖, 聲音發顫:“難道是妧兒她……被那畜生給……給欺負了?”
蕭珩立即斬釘截鐵地否定:“沒有!”
“那是為何……”謝氏的話還未問完, 目光便越過了蕭珩, 看到後面走來的顧明澈。
當顧廷筠和謝氏,以及所有等在門口的顧家人, 看清顧明澈懷中抱著的人時, 齊刷刷的愣住了。
顧明澈腳步虛浮,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懷中的顧清晏安靜地閉著眼,一身素衣已被染紅了大片, 刺目的紅與蒼白的臉形成了極大的反差,衝擊著所有人的感官。
顧明澈走到父母面前,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許久,才發出了一絲聲音:“二妹妹她……歿了。”
“……”
時間彷彿在此停滯。
謝氏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具了無生息的軀體,又看向兒子悲痛欲絕的臉,她張了張嘴,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夫人!”
顧廷筠眼疾手快地接住暈厥的妻子,他自己也是身形劇震,踉蹌著倒退兩步,全靠身後的僕役扶住才未倒下。
他望著長女的遺容,老淚瞬間縱橫,喉嚨裡發出聲聲悲鳴。
顧府門前,白練未撤,再添新喪。
六姑娘的棺槨還停在廳堂,二姑娘中箭身亡的噩耗又突然襲來。
一時間,顧府哭聲連連。
顧清妧從昏沉中掙扎著醒來,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帳,鼻尖縈繞著的是安神淡香。
她怔了一瞬,猛然從床上坐起。
姐姐為她擋箭、渾身是血的模樣狠狠刺入她的腦海。
“姐姐!”她喚道。
環顧四周,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她迅速下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長髮披散,便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門。
守在外間的知夏和雲岫聽到動靜,驚喜地轉身:“姑娘,您醒了?”
可顧清妧彷彿根本沒有看見她們,她赤著腳,朝著院門的方向跑去。
“姑娘,您等等!穿上衣服啊!”知夏和雲岫慌忙抓起一旁的披風和鞋子,焦急地追了上去。
她一路奔跑,視線所及之處,刺目的白帆、白燈籠幾乎覆蓋了顧府往日的顏色,哀慼聲不絕於耳。看著這滿目縞素,淚水無聲無息地滑過她的臉頰,一滴接一滴,砸了下去。
雲岫終於追上她,氣喘吁吁地將披風裹在她身上,繫好帶子。
顧清妧卻沒有任何反應,繼續先前走著,赤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她卻感覺不到寒涼。
沿途遇到的小廝和侍女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向她欠身行禮,聲音低沉:“七姑娘。”
可她的目光直直看向前方那處懸掛著更多白帆的廳堂,腳步越來越快,小跑著衝了進去。
廳堂內,燭火通明,渾身縞素的顧家人紛紛站起身看向她。而她穿過人群,走到棺槨前,卻蹙起眉頭。
兩副?!
顧清妧難以置信地看著並排而放的兩處棺木,抓住緊隨其後的雲岫,聲音急切:“為甚麼有兩副棺槨?!那一副……是誰的?”
雲岫被她抓得生疼,看著她那瀕臨崩潰的眼神,心中痛極,眼淚也跟著湧了出來,哽咽道:“姑娘,您冷靜些……是六姑娘……就在您去護國寺的前夜裡,她在後花園失足溺水……”
顧清玥!!!
那個活潑可愛的小吃貨六姐姐……也沒了?
顧清晏最後的話語在她耳邊迴響起來。
“我要下去……給六妹妹賠罪了……”
難道是姐姐乾的?
淚花模糊了她的雙眼,她連連搖頭,耳中嗡鳴作響,抓住雲岫的手無力地滑落,身形緩緩向後倒去。
忽而,一隻堅實的手臂圈住了她猶如細柳的腰肢,將她帶入懷中。
顧清妧抬起眼,淚眼朦朧地看向蕭珩,她緊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執拗:“那個放冷箭的人審了嗎?是誰指使的?他分明是衝我來的……姐姐……”
提到顧清晏,她的聲音再次哽咽,淚水湧得更兇了。
蕭珩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他低下頭,用下頜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髮,聲音溫柔:“你臉色很差,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再慢慢和你說,好嗎?”
顧清妧將臉深深埋進他胸膛,在他懷裡稍微蹭了蹭,汲取著令人安心的氣息,微微點頭。
蕭珩心中一片痠軟,不再多言,小心地將她抱起。
她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將滿是淚痕的臉頰貼在他的頸窩,閉緊了眼睛,強迫自己不聽、不看,彷彿這樣就能隔絕所有的悲傷。
銀絲炭在精緻的銅獸炭盆裡燒著,發出一陣陣的噼啪聲。
蕭珩坐在床沿,幫她掖好被角,語氣帶著凝重:“是皇后。那人是個太監,玄英在他身上搜出了皇后宮中的腰牌。”
顧清妧驚的坐直了些,寢衣領口因這突兀的動作微微扯開,露出一段纖細玲瓏的鎖骨和其下若隱若現的白皙肌膚。
她怒道:“就因為我不願嫁給李承謹,皇后……就要殺了我?”她緊緊攥住了錦被,骨節分明,指節泛白。
然而,蕭珩的目光在她微敞的領口處停留了一瞬,那抹白皙晃過眼前,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讓他心頭莫名一跳,呼吸微窒。他倉促地移開視線,有些慌亂地環顧起周圍。
臥房處處透著清雅韻致。
整體色調以月白、淺碧為主,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冷中帶著生機。
靠窗的位置設著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和幾卷翻開的書冊,旁邊還有一個天青釉瓷瓶,斜插著幾枝嫩黃的臘梅,冷香幽幽。
與書案相對的,是一排嵌入牆體的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不像裝飾,倒像是常被翻閱。蕭珩心x想,她確實是很喜歡看書。
書架旁掛著一幅墨跡淋漓的寒江獨釣圖,意境孤遠。
靠近床榻的是一個梳妝的位置,菱花銅鏡旁的首飾盒半開著,裡面並無多少金銀珠翠,只有幾隻淡雅的玉簪。
雖說他與顧清妧相識多年,她進絳雪軒跟自己家一樣熟稔,但這卻是他第一次踏入她的閨房。
這裡的一切都帶著她強烈的氣息,安靜,清冷,又蘊含著書卷與風骨,他默默地把這佈局一一記在心底。
顧清妧看他目光遊移,愣著神不答話,不禁疑惑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怎麼了?”
蕭珩回神,偏著頭幫她攏了攏衣領,才故作鎮定地轉回目光看向她,清了清嗓子:“哦,你這屋子擺的東西還挺多……”
她掃了一眼,嘀咕道:“是嗎?”
他咳了一聲,繼續說道:“當時場面混亂,沒顧上徐雲初,被他趁亂逃了。”
顧清妧並未太過意外,冷靜道:“應是淮陽王的人趕到,將他救走了。”
“徐雲初是淮陽王的人?”蕭珩眼神一凜,這倒是個新發現。
她點頭,稍稍撐起身子,湊近蕭珩,貼上他的耳廓:“他還是淮陽王與歌妓的生的。”她頓了頓,語不驚人死不休地補充道,“而且,為了不讓徐雲初碰我,我冒認了淮陽王的女兒。”
蕭珩初時聽得徐雲初的身世,已是驚愕,待聽到顧清妧這“冒認”之舉,更是睜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她。
這丫頭……真是敢想敢做。
然而,驚愕只持續了一瞬,他眼底便爆出讚賞的光芒,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頭頂的柔軟髮絲,動作帶著寵溺與驕傲,低聲嘆道:“灣灣……真是聰明至極。”
這時,知夏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粥,輕聲道:“姑娘,用些吃食吧。”
蕭珩見狀,很自然地伸手接過:“給我吧。”
他坐在床沿,用白玉勺輕輕攪動粥碗,舀起一勺,仔細吹涼了些,才送到她嘴邊。
顧清妧看著他遞到唇邊的勺子,沒有猶豫,張口便吃了進去,她需要力氣,需要儘快恢復。
知夏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小聲嘟囔:“奴婢還擔心姑娘傷心過度,會吃不下東西呢……”
顧清妧嚥下口中的粥,聲音堅定:“吃不下也要吃,眼淚和悲傷可報不了仇。我要儘快振作起來,為六姐姐,為姐姐……討回公道。”
蕭珩看著她,心中既疼惜又敬佩,他唇角微揚,勾出一個笑意,應道:“好。”又舀了一勺粥遞過去。
她卻抬眼仔細看了看蕭珩的臉,眉頭微蹙,吩咐道:“我吃完後,你也趕緊回去歇歇,收拾收拾自己。看看你這張臉,鬍子邋遢的,眼窩都陷進去了,一點也不好看了。”
蕭珩遞勺子的手一頓,聽著她這帶著關切卻又無比直白的嫌棄,心底泛起了一股無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佈滿青茬的下巴和確實憔悴了不少的臉頰,心中竟莫名生出幾分慶幸來,幸好……幸好他爹孃把這副皮囊生得還算湊合,這要是但凡醜上一點,就憑顧灣灣這挑剔的眼光,他這輩子怕是都沒戲了……
他面上卻不敢表露,只是從善如流地點頭,聲音帶著幾分縱容的討好:“行,都聽你的。等你吃完,安頓好,我馬上回去把自己捯飭得光鮮亮麗再來看你,保證不汙了咱們七姑娘的眼,可好?”
顧清妧這才勉強點了點頭,繼續張口吃他餵過來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