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訣別 你綁她、囚她、辱她之時,可曾想……
顧清妧看著他變幻的神色, 丟擲一個問題:“你可知,當初你上門求親,我父親為何問都不曾問我一句, 便直接了當地回絕你?”
徐雲初問道:“為何?”
顧清妧想起當時得知徐雲初求娶她被拒後, 心中好奇,曾去書房問過父親。
此刻,她將父親當日的話, 一字一句地複述出來:
“我父親說,他看不懂你的眼神。”
“家父為官二十餘載, 宦海浮沉,識人無數。他說, 蕭珩的眼神,是桀驁不馴, 是赤誠坦蕩;我哥哥的眼神,是清澈見底,是朗月清風;便是一心爭奪儲位的六皇子, 其眼神也是毫不掩飾的睥睨與掌控;就連被廢的寧王,眼底也藏著不甘與野心。”
“可你的眼睛裡, 東西太多了, 它們混雜在一起, 讓人看不清你的底色,摸不透你的真心。”
她的聲音冷了下去:“父親當時便斷定, 你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純粹。一個連眼神都讓人看不透的人, 其心必深沉可畏。”
徐雲初臉色徹底白了。
原來他苦心經營的表象, 竟早就被顧廷筠一眼看穿。
他不再多言,轉身邁著沉重的腳步,緩緩的走了出去。
這一生他恨過許多人, 恨孃親早逝拋下他孤苦無依,恨生父視他如為棋子,恨世人因他的出身而輕賤於他。
唯一真心愛上的顧清妧,到頭來卻被告知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
這命運是何其可笑。
待徐雲初走後,顧清妧抬眸看向顧清晏,質問道:“姐姐,你不打算好好解釋一下嗎?”
顧清晏苦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滄桑:“有甚麼好解釋的?不過是一場交易罷了。淮陽王放我離開林家,我替他回來打探訊息,各取所需,合情合理。”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冷硬:“你可知,我心中對顧家的恨意,比對林家更甚。是他們親手將我推入了那個吃人的火坑。我從地獄裡爬出來,卻還要每日與那些推我下去的人言笑晏晏……”
顧清妧沉默了片刻,無法反駁,家族的權衡與犧牲,她也剛剛經歷過。
她轉而問道:“那你方才……為何不拆穿我的謊言?告訴淮陽王,他真正的女兒是誰?”
顧清晏看著她,目光復雜:“因為,你和他們不一樣。而且,我羨慕你的勇氣,若當年我也敢反抗,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我會救你出去的。”她離開時,留下一句。
然而,時間又過去了幾日,顧清妧卻遲遲未能等來顧清晏。
她不能坐以待斃,透過這幾日的觀察,她摸清了那個送飯的侍女的規律。
這日,當侍女端著食盤踏入石門的一剎那,隱在門後的顧清妧舉起玉枕,狠狠砸向侍女。
侍女悶哼一聲,栽了下去。
她扔下玉枕,不敢耽擱,快步衝出了石室。
外面的石道錯綜複雜,且有巡視的守衛來回走動。她剛到一個拐角,險些與一隊守衛迎面撞上。
少頃,一隻手從暗處伸出,將她拉入一個狹窄的縫隙。
“跟我走。”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姐姐?”顧清妧驚喜道。
顧清晏緊緊拉著她的手,在昏暗複雜的石道中七拐八繞,避開巡邏,一路向外逃去。
當顧清妧踉蹌著踏出洞口,重新呼吸到外面新鮮的空氣時,才發現,她竟從未離開過雲霧山。
這龐大的地下迷宮入口隱藏在山岩與枯藤之後,難怪徐雲初篤定蕭珩找不到。
“快走!”顧清晏不敢停歇,拉著顧清妧繼續向前跑去。
然而,身後的追兵卻已緊隨其後。
“在那邊!”
“不好!被發現了。”顧清晏臉色一變。
兩人拼命地跑著,可顧清妧因山路崎嶇,腳下一個不穩,扭傷了腳踝,鑽心的疼痛讓她瞬間倒地。
“妹妹。”顧清晏急忙彎腰想扶起她。
顧清妧疼得額頭冒汗,推開她的手,聲音急切:“我不行了,你趕緊走,去找人來救我。”
顧清晏卻搖頭,試圖再次架起她:“你若被抓回去,必定會被立刻轉移,我就算找到救兵再來,也來不及了。”
與此同時,徐雲初帶著人已然追至近前。
他慢慢走近,看著跌坐在地的顧清妧,開口勸道:“妧兒,你跑甚麼?若你真是王爺的女兒,那便是郡主,將來王爺大事得成,你甚至可能是公主之尊。這難道不比做一個顧家嫡女風光百倍?”
顧清妧忍著腳踝的疼痛,抬起頭,眼神倔強:“我不稀罕。”
徐雲初無奈的嘆了口氣,伸手便要去拉她。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帶著凌厲的呼嘯,速度快得驚人。
徐雲初反應也很迅速,側身閃避,箭矢擦著他的衣袍而過,力道未減,“噗嗤”一聲,直接洞穿了他身後一名侍衛的心口。
那侍衛連哼都未哼一聲,便瞪大眼睛倒地。
徐雲初駭然擰眉望去。
不遠處,蕭珩騎著高頭大馬,左手握著彎弓,弓弦猶在震動,右手勒著韁繩,一聲厲喝:“駕!”
踏雪雙蹄騰空,轉瞬衝至近前。
他勒住韁繩,馬蹄揚起。
“籲——!”
蕭珩翻身躍下,幾個箭步衝到顧清妧身邊,不由分說地將她緊緊地擁入懷中。
此時的他,滿臉胡茬,不修邊幅,衣衫沾染著塵土,顯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實在算不得俊朗好看。
那青澀的鬍渣紮在顧清妧細膩的臉頰上,帶來微刺的癢意,她微微起身躲了躲。
蕭珩雙手捧起她的臉,聲音沙啞:“有沒有受欺負?”
顧清妧多日來的委屈湧上心頭,她鼻子一酸,像是找到了靠山,帶著哭腔告狀道:“他摸我的臉,還逼著我帶這個鈴鐺,還想要解我的衣裳。好在有姐姐,要不然我就真挨欺負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間那個風鈴上,眼神一厲,伸手一把將其扯下,握在掌心,稍稍用力,竟將它捏得粉碎。
徐雲初怒道:“你……”
蕭珩緩緩抬眸,目光狠狠剜向徐雲初。
比目光更快的,是他手中的劍。
寒光乍現,帶著凜冽的勁風直逼徐雲初。
徐雲初臉色劇變,連連閃避,驚道:“蕭珩,你瘋了?”
蕭珩步步緊逼,劍招凌然,招招不離他的要害,挑眉冷哼:“你綁她、囚她、辱她之時,怎麼不想想後果?你哪隻手碰的她,我今天就剁了哪隻。兩隻都碰了,正好湊一雙。”
周圍的侍衛見狀,硬著頭皮上前阻攔,不過幾個照面,便被蕭珩的劍勢掃倒在地,非死即傷。
徐雲初心知不敵,虛晃一招,轉身就想往密林逃竄。
蕭珩足尖勾起地上一塊石子,灌注內力猛地踢出。
“啊!”
石子打在他的小腿上,他慘叫一聲,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無奈之下,徐雲初只得順手撿起地上一名侍衛的佩刀,橫在身前,試圖抵擋。
然而,蕭珩的驚瀾劍乃是精鋼寒鐵所鑄,吹毛斷髮,豈是尋常兵刃可比?
只聽“鏗”的一聲脆響,徐雲初手中的刀被蕭珩一劍斬斷。
他提劍一步步逼近,徐雲初看著那滴著血的劍鋒,額角冷汗涔涔,吼道:“你膽敢殺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蕭珩嗤笑,手腕一翻,劍光一閃,“你配嗎?”
話音未落,劍尖一挑一送。
“噗——!”
血光迸現。
徐雲初的右臂齊肩而斷,飛落在地,鮮血噴出,緊接著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整個人痛得近乎暈厥。
蕭珩劍尖再次抬起,便要廢掉他的左臂。
“姐姐——!!!”
一聲尖叫自身後傳來。
蕭珩心頭一悸,霍然回頭。
顧清晏維持著護在顧清妧身前的動作,一支羽箭,正中她的胸口,鮮血已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裙。
顧清妧緊緊抱住緩x緩滑落的姐姐。
蕭珩想也沒想,將手中染血的長劍用力擲出。
長劍化作一道銀光,攜著雷霆萬鈞之勢,沒入了遠處放冷箭那人的胸膛。
須臾,眾人也紛紛趕來。
玄英第一時間制住了那名被重創的弓箭手。
崔臨看向倒在顧清妧懷中,胸口插著箭矢的顧清晏。他像瘋了一樣衝過去,跌跪在顧清晏身側。
他伸出顫抖的手,卻不敢觸碰那支箭矢,聲音破碎不堪:“姑娘……”
顧清晏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神,在聽到這個聲音後,艱難地看向他,當她看清眼前這張儒雅俊朗的臉龐時,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她張了張嘴,鮮血自唇角溢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了當年未曾說出口的話:“我叫顧清晏……取自河清海晏……顧家……長房嫡女……”
崔臨的眼淚瞬間決堤,他緊緊握住她漸漸冰涼的手,回道:“我叫崔臨,字子淵,取自臨淵羨魚,是崔家長孫……”
顧清晏聽完他的回答,染血的唇角努力地向上彎了彎,露出一抹悽美又帶著釋然的淺笑,氣若游絲:“真好聽……可惜……”
她忽然用力反抓住顧清妧,目光帶著無盡的愧疚:“我對不起……六妹妹……我要下去……給她賠罪了……”
“不要為我傷心……我……解脫了……”
“姐姐!不要!姐姐!”
顧清妧抱著她尚存餘溫的身體,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卻再也喚不回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眸。
顧清晏的手,無力地垂落。
顧明澈蹲在她身側,看著再也醒不過來的妹妹,悲痛的閉上了眼。
崔臨眼睜睜看著那抹照亮了他七年孤寂歲月的驚鴻倩影香消玉殞,他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在地上,低喃道:“為甚麼?為甚麼……老天爺你為甚麼要如此捉弄我們。”
七年尋覓,一朝得見,竟是永訣。
冬日的山風嗚咽著掠過,捲起了地上枯葉,吹動著眾人衣襬,奏響一首離人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