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護國寺(1) 誰敢阻攔,神佛亦誅。……
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 顧廷筠陪著謝氏,帶著兩個女兒,踏上了去往護國寺的路。
馬車搖搖晃晃, 顧清妧與顧清晏同乘一車, 她察覺到姐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常飄向車窗外。
她輕聲開口,“姐姐怎麼了?這幾日, 看你心神不寧的,似乎有心事。”
顧清晏回過神, 勉強笑了笑,抬手揉了揉額角:“許是昨晚沒睡安穩, 有些倦怠罷了。無礙的。”
顧清妧伸出手握住顧清晏的手:“姐姐,顧家的立場或許複雜難明, 我無法左右。但我的立場,永遠在你這邊。”
“我們相處的時光雖不算長,但你是與我血脈相連的至親, 這一點,永不會變。”
顧清晏指尖微微一顫, 扯出一個更真切些的笑容:“我明白的。”心中卻是五穀雜陳, 說不上來的難受。
護國寺作為皇家寺院, 建在雲霧山腰,殿宇巍峨, 氣派恢宏。
前來聽經上香的人絡繹不絕, 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
他們只能下車, 隨著人流步行上山。
山路兩旁松柏長青,景緻清幽,可惜此刻摩肩接踵, 人聲鼎沸,再好的風景也無心細賞。
謝氏緊張地抓著兩個女兒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她們就被擠散了。
費了好一番功夫,幾人才終於進到寺內。
金尊玉佛,香菸嫋嫋。
燒香祈願之後,小沙彌引著他們來到後院一處較為清靜的禪房休息。
然而,到了用齋飯的時辰,顧清晏的丫鬟卻慌慌張張地跑來:“老爺,夫人,二小姐……二小姐她不在禪房。奴婢裡外都找遍了,也沒見到人影。”
顧廷筠和謝氏頓時慌了神。
他們此次出行並未帶太多僕從。顧廷筠立即安排隨行的幾個小廝和丫鬟分頭去找。
顧清妧心中疑竇叢生,她來到顧清晏的禪房。
房間內整潔乾淨,桌椅擺放有序,並無任何掙扎的痕跡。
顧清晏的披風還搭在椅背上,喝了一半的茶水也安然放在桌上。
更奇怪的是,丫鬟一直守在門外,並未離開,也未曾見到姐姐出門。
若是有賊人用迷香之類的手段,門口的丫鬟不可能安然無恙。
“除非……是姐姐自己離開的?”顧清妧望著後窗,蹙眉思索。
就在這時,一陣強烈眩暈感毫無徵兆地襲來,她眼前景物瞬間旋轉模糊,四肢開始發軟無力。
顧清妧心中警鈴大作,暗道不好,想呼救卻已來不及,身體不受控制地軟軟向後倒去。
絳雪軒的書房內,暖意濃濃。
李承羨裹著狐裘,坐在窗邊,低聲道:“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醫院那邊已是束手無策,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他抬起眼,看向對面坐姿閒散的蕭珩,問道:“接下來,打算如何?”
蕭珩手中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狼毫筆,筆桿在他指間靈活翻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淮陽王不是急著要入京獻祥瑞嗎?正好,且讓他先去跟李承謹鬥上一鬥。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死去活來之時,”
他頓了頓,筆尖虛點空中,“我們再做那支清君側、穩社稷的勤王之師,名正言順。”
李承羨x點點頭,剛想說甚麼,卻突然掩住口咳嗽起來。
蕭珩轉筆的動作倏地停住,眉頭緊緊擰起。
他這才仔細打量李承羨,發現比起他離京前,李承羨竟消瘦憔悴了太多,眼窩深陷,顴骨凸出。
蕭珩猛地放下筆,起身快步來到他面前,聲音沉了下去:“你別告訴我……你自己也用了那藥?”
李承羨止住咳嗽,抬起眼,對上蕭珩探究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我一個在冷宮角落裡活了二十年、無人問津的皇子,怎麼可能因為父皇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愧疚,就真的能得到他的信任?”
“我若不用,如何能讓他放心的喝下去?”
蕭珩一把揪住李承羨的衣襟,怒道:“可你不知道嗎?那藥性猛烈,侵入肺腑,無力迴天。就算最後贏了,你也沒命坐上那把龍椅了。”
李承羨被他揪著,並無掙扎,淒涼地笑了笑:“我本也沒想過要坐。”
他按住蕭珩的手,聲音帶著寒意:“八歲那年,我躲在屏風後,親眼看著父皇……僅僅因為我孃親不小心衝撞了他心愛的崔貴妃,便親手掐死了她。”
“從那天起,我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活著,只為了報仇。如今大仇將報,我死而無憾。”
他話鋒一轉,目光亮了一瞬:“只是……清瑤有孕了。”
蕭珩眸光一凝,退了幾步,緊盯著他,問道:“幾個月了?是在你中毒前,還是之後……”
李承羨臉上露出一絲慶幸:“三個月了,萬幸……是在那之前,孩子沒事。”但這慶幸很快被深深的憂慮取代,“可我必須為她和這孩子打算。我若死了,她們孤兒寡母……”
蕭珩看著他這副模樣,暗自嘆了口氣,走回桌邊,手指敲擊著桌面,沉吟道:“計劃不變。如今京畿防衛的兵馬大半握在李承謹手裡,淮陽王暗中經營多年,深淺亦未可知。”
“我此次回京只帶了數百親衛,力量有限。眼下最關鍵的是沈漾,他的大軍年前從河西出發,不日應能班師回朝。”
“他是顧清瑤的親舅舅,你必須想辦法,讓他站在你這邊。否則,我們毫無勝算。”
李承羨整理了一下衣襟,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清瑤已經去信了,只是他的態度尚不明朗……”
話音未落,書房外傳來叩門聲。
“進。”
玄英推門而入,走到蕭珩身邊,低聲道:“主子,顧家出事了。”
蕭珩急匆匆地抬步向外走去,不過須臾,便已來到顧府。
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卻讓他頓住腳步,門前竟掛起了刺目的白練,在冬日灰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淒冷。
他越往裡走,府內哭聲就越發大,讓他的心一路下沉。
他隨手抓住一個青衣小廝,聲音帶著些微顫抖,冷冷道:“這白練……為誰而掛?”
小廝被嚇了一跳,抬頭見是蕭珩,連忙躬身,回道:“世子爺……是、是府裡的六姑娘……她昨夜不知怎的掉進了後花園的冰窟窿裡。今日發現時,人已經沒了……”
顧清玥?
蕭珩腦中嗡的一聲,那個總是活潑的像太陽,跟在顧清妧身後、嘰嘰喳喳的小姑娘形象一閃而過。
他鬆開小廝,也顧不上禮節,大步朝著正堂方向疾走。
還未進門,悲慟的哭聲便混雜著焦急的議論聲傳了出來。
他凝神細辯,心頭更是沉到了谷底,堂內議論的,竟是兩件駭人聽聞的事。
一件是六姑娘溺亡的悲劇,而另一件……是顧清妧和她姐姐顧清晏,在護國寺雙雙失蹤了。
蕭珩猛地掀開棉簾,闖入正堂。
他周身攜著寒氣,目光掃過堂內神色悲慼或惶然的眾人,聲音似結了冰碴:“到底怎麼回事?”
顧廷筠正焦頭爛額,見到蕭珩,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抓起桌上的一張紙,狠狠朝著蕭珩擲了過去,怒道:“還不是你出的餿主意,說甚麼去護國寺散心。結果呢?林家那群瘋子,他們把我兩個女兒都擄了去。”
紙張飄落到蕭珩腳下。
他彎腰拾起,飛快地掃過:
“我兒林哲翰之死,要你顧家血債血償。”
蕭珩五指收攏,將那張紙揉爛在手心,紙屑飛揚落下,他轉身往外衝去。
“你去哪兒?”顧廷筠在他身後急喊。
蕭珩腳步未停,頭也不回,斬釘截鐵道:“護國寺,找人。”
他哪怕將整座雲霧山翻過來,也一定要找到她。
蕭珩直奔雲霧山。
他身後跟著黑壓壓的親衛,馬蹄踏碎山道石階,驚得沿途香客紛紛避讓,那殺氣騰騰的氣勢,讓所有人駭然。
來到護國寺山門前,蕭珩勒住踏雪,抬頭看了眼那高高懸掛的金匾,目光十分冷硬。
“給我搜,就是把整座寺廟、整座山給掀了,也要把人找到。”蕭珩的聲音響徹山門。
守門的武僧上前阻攔,口稱“佛門清淨地”、“皇家寺院不容放肆”。
蕭珩手腕一抖,手中金玉馬鞭猶如毒蛇,破空而出,猛地抽在那硃紅門框上,留下一道刺眼的鞭痕。
“清淨?”他冷笑,“若我未來世子妃在你這清淨地出了半點差池,這護國寺也不用再開下去了。”
話音未落,他竟又揚起馬鞭,向上一揮。
“咔嚓!”
那塊代表著皇家恩寵與佛門威嚴的匾額,竟被他這一鞭子抽的搖搖欲墜。
蕭珩的親衛們三兩下便把滿寺院的香客驅散乾淨,寺內的僧眾也個個面色慘白,有的雙手合十唸佛,有的驚慌失措地往裡跑,去稟報方丈。
甚麼皇家寺院,甚麼得道高僧,如今在蕭珩眼中,只有一件事,找到顧清妧。
誰敢阻攔,神佛亦誅。
顧清妧悠悠轉醒,眼皮無力地掀開,映入眼簾的是青色的紗帳。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
她緩緩轉頭環顧四周,是一間頗為寬敞的石室,陳設卻極其雅緻清幽,物品齊全,擺放整齊。
石壁的縫隙間透進幾縷微弱的天光,昭示著此時仍是白天。
而室內主要的光源,是牆壁上的那幾盞長明燈,將整個石室照得亮如白晝。
顧清妧嘗試動彈,卻發現四肢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連撐起身體都困難,頭腦也依舊有些昏沉。
她慢慢冷靜下來,回想起倒下去前,瞥見的那個從簾後走出的身影。
分明是姐姐顧清晏。
顧清妧蹙著眉頭,為甚麼?姐姐為甚麼要這樣對她?
這裡又是哪裡?
看這石室的構造和長明燈,不像普通民居,更像是某處隱秘的據點,或者是……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