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松鶴樓 蕭珩,我餓了。
一番折騰下來, 不知過去幾個時辰,兩人都已飢腸轆轆。
他們索性在那棵瓊花樹下席地而坐,藉著夜明珠的光, 翻看起那木板書。
顧清妧看到每一頁上都用尖銳之物刻畫著簡易的圖畫, 線條雖然稚拙,卻清晰可辨,彷彿在用影象無聲地講述一個漫長的故事。
“你看, ”顧清妧指著最初的幾幅畫,“和我們猜的差不多。她一開始就生活在這裡……這幅, 像是先帝在給她畫像……這一幅畫的是……青鸞鳥,旁邊還刻著歪歪扭扭的‘青鸞’二字。”
隨著翻頁, 畫面的內容開始變化。
“這一幅……她懷孕了?”顧清妧的指尖停在女子腹部隆起的畫面上。
緊接著,下一幅畫的出現, 讓顧清妧猛地一驚,一把抓住了蕭珩的手臂,聲音微顫:“你看這個。”
那幅畫刻著一個展翅欲飛的鸞鳥, 周圍捲雲紋圍繞,是那青鸞玉佩的雛形。
“……是淮陽王。”
顧清妧急切地轉向蕭珩, “我之前沒來得及和你細說, 我姐姐的事。這青鸞玉佩是淮陽王的信物, 難道她是淮陽王的生母?”
蕭珩反手握住她,沉穩地拍了拍:“別急, 慢慢說。”
顧清妧將姐姐被迫嫁入林家、林哲翰之死以及青鸞玉佩是淮陽王的, 簡明扼要地告訴了蕭珩。
蕭珩湊近些, 和顧清妧一起繼續往下翻閱劄記。
後面的畫面上,果然出現了一個嬰孩。
再往後,內容幾乎被這個孩子的成長點滴所佔據, 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玩耍嬉鬧……
這本無聲的劄記,是一位無法開口、不會寫字的母親在幽禁歲月中,用盡心血記錄下孩子每一個成長瞬間的日記。
合上劄記,顧清妧靠在蕭珩肩膀上,望著頭頂這棵瓊花樹,輕聲嘆道:“蕭珩,它真的好美啊……”
蕭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嘖嘖稱奇:“是啊,暗無天日,沒有陽光雨露,它到底是怎麼長得這麼好的?而且,現在明明是冬日,它的不僅不落葉,還能開花,這也太有違常理了。”
他輕輕扶起顧清妧,站起身:“我上去看看。”
顧清妧道:“你小心些。”
蕭珩回頭衝她挑眉一笑,朗聲道:“爬樹還能難倒我?你院裡那棵老古樟,我不知爬過多少回?”話音未落,他已足尖一點,攀著虯結的枝幹,三兩下便竄上了樹冠。
顧清妧在樹下仰頭望著,揚聲問道:“怎麼樣?”
蕭珩伸手摸了摸,又用力掰了掰樹枝。
隨即,他摘下幾片葉子和瓊花,朝顧清妧扔了下去:“接著。”
顧清妧伸手接住,神色明顯一愣,葉片帶著一種溫涼堅硬的質感,而瓊花更是輕巧,花瓣脈絡雖栩栩如生,卻明顯是人工雕成的。
她不禁咂舌:“這……這竟然是假的?可是也太逼真了。”她抬頭看向枝繁葉茂的樹冠,難以置通道,“先帝……也真捨得下本錢?”
蕭珩坐在粗壯的樹幹上,嗤笑:“哈,怪不得國庫空虛,敢情好東西全用在了這地方。”
顧清妧提醒道,“你再往上看看,樹冠頂部靠近穹頂的地方,會不會有出口?”
蕭珩覺得有理,繼續向上攀爬,直達樹冠頂端,這裡枝葉最為密集,他撥開那些枝葉,仔細檢查穹頂與樹幹連線的部分。
忽然,他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
“顧灣灣!”他朝下喊道,“還真讓你說中了。”
這棵巨大假樹的正上方,密室的穹頂處,出口設計得很是巧妙,邊緣與穹頂的紋路融為一體,若不是爬到樹頂近距離觀察,根本無從發現。
顧清妧目光掃過這間裝飾華麗的牢籠,再想想那本劄記裡記錄的漫長歲月,心中湧起一種無法言喻的酸澀。
她低喃道,語氣帶著幾分唏噓:“真是諷刺,逃生的出口近在眼前,抬頭就能望見,可這個女子,卻被活活拘在這裡十幾年……”
馬車在宮門落鎖前一刻駛出皇城。
車廂內,顧清妧臉色凝重,顯然還沉浸在那些秘辛之中。
蕭珩看著她緊蹙的眉頭,伸手過去幫她撫平,隨後將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
顧清妧看向他,語氣凝重:“若這背後真是淮陽王……他隱忍多年,手段狠辣,連滅兩大公爵府,對你下殺手,又扳倒了寧王。這大熙朝,恐要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蕭珩捏了捏她的手指,回道:“是啊,他的胃口應該很大,圖謀非小。不過……”話鋒一轉,他調侃道:“說起來,他和寧王這關係也夠亂的x。”
顧清妧沒接他的話茬,心事重重地端起小几上的茶杯,仰頭灌了一口微涼的茶。
蕭珩見狀,一把將杯子搶了過來,不滿道:“馬上就到地方了,喝一肚子冷茶,一會兒還怎麼吃飯?”
正說著,馬車緩緩停下。
顧清妧掀開車簾一角,微微一怔:“松鶴樓?”
蕭珩已率先跳下車,朝她伸出手,唇角帶著笑:“下來,帶你去個好地方。”
顧清妧戴好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將手遞給他,被他牽著下了車。
兩人走進酒樓,掌櫃的眼尖,立馬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目光在蕭珩和顧清妧身上掃過,瞧見二人緊握的雙手,眼珠滴溜的轉了下,隨即奉承道:
“蕭世子,您大戰北狄的英勇事蹟可早已家喻戶曉,真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樓上雅間一直給您留著呢,快請快請。”
此時雖已入夜,但松鶴樓大堂內依舊有不少客人。
蕭珩本就是京都的風雲人物,加之昨日單槍匹馬去搶親,又以軍功換賜婚的訊息早已傳遍京中。
他此刻帶著一位女子出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無數道探究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向他們襲來,
“瞧瞧,這才剛賜婚,蕭世子就又忍不住帶著美人出來夜遊了?”
“嘖,還以為他轉了性,結果骨子裡還是那個浪蕩子。顧七姑娘這回臉可丟大了……”
“可不是嘛!以前他身邊甚麼時候缺過女人?”
“這七姑娘,以後啊,有得爭風吃醋嘍。”
蕭珩眼神變得冰冷,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指節咯吱作響,周身散發的寒氣能把人凝結成冰。
顧清妧輕聲道:“蕭珩,我餓了。”
只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蕭珩的怒火。
他不再理會那些閒言碎語,拉著她朝樓上雅間走去。
蕭珩的這間雅室,確實與松鶴樓其他包廂不同,別有洞天。
最為別緻的是,一整面牆都是可完全推開的琉璃窗扇,甫一進門,明月高懸、星河斗轉的璀璨夜景便盡收眼底。
而與之相對的室內主牆上,垂掛著九幅長卷,分別描繪著大熙朝鼎盛時期的恢弘景象。
萬國來朝的朝貢圖、市井繁華的清明盛景、邊關安定的大漠孤煙……彷彿與窗外的現實繁華交相呼應。
顧清妧踏入時,不禁為這格局和意境微微怔住。
若論會享受,他當屬第一。
雅間內,精緻的菜餚很快擺滿了桌面,都是顧清妧偏愛的口味。
餓了一整天的她,看到美食也顧不得許多,拿起筷子先捏起一塊小乳酪酥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了眼。
她嚥下點心,注意到蕭珩還繃著臉,情緒不高的樣子。
顧清妧起身坐到他旁邊的位子上,給他夾了一箸他愛吃的筍尖,失笑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世上嚼舌根的人多了去了,你氣得過來嗎?”
她頓了頓,側頭看著他,眼神清澈:“我信你,不就行了。”
見蕭珩神色稍緩,她又湊近些,帶著點狡黠的笑意,對他說:“要是實在氣不過,等會兒出去的時候,我把兜帽摘了,就讓他們好好瞧瞧,陪在你身邊、與你同桌共食的,可是你名正言順的世子妃。”
這話果然戳中了蕭珩的心坎,他臉上的陰霾散去,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裡滿是自豪:“不要!我家灣灣這麼好看,憑甚麼白白給那些不相干的人瞧了去?”
他太瞭解這些人了,若顧清妧真現身,風向肯定會變成:
“還未成婚,就這般親近,真不像話!”
“是啊,還名門嫡女呢,禮法規矩放哪了?”
怎麼編排他都無所謂,但說顧灣灣不行!
顧清妧被他這醋意滿滿的話逗笑,又舀了一勺嫩滑的蛋羹遞到他嘴邊:“快吃吧,菜都要涼了。”
氣氛剛剛回暖,兩人你來我往地吃著飯,隔壁雅間的議論聲卻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哎,你們說,淮陽王這次怎麼來得這麼突然?事先一點風聲都沒有。”
“呵,這你就不懂了吧?聽說是在封地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祥瑞,急著要進獻給陛下表忠心呢。”
“祥瑞?這麼巧?京裡剛收到訊息,他那邊就已經快進京了?這擺明了是早就動身,找個由頭罷了。”
蕭珩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音量對顧清妧說:“看來,淮陽王是坐不住了。”
窗外寒風驟起,剛才還能瞧見的月朗星稀,一會兒功夫,竟已是烏雲遮月,不見半分光亮。
顧清妧用帕子擦拭了下嘴角,攏了攏身上的斗篷,低喃道:“這京都怕是要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