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初見 這樣鮮活的少年,她早早就見過。……
“聖上開恩, 允了明翊官復原職,已是天大的僥倖。”老夫人的聲音平穩無波,“你若真為他好, 就安安分分去南陽靜思己過。”
一旁的沈氏聞言, 忙不疊地點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處,語無倫次:“好, 好……母親,我們去南陽……”
顧廷文抓住裙襬的手無力地滑落,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骨,眼神空洞, 再未發出一言。
顧清妧與顧清晏對視一眼,兩人上前, 一左一右,輕輕扶住母親還在顫抖的手臂。
“母親,”顧清妧低聲道:“我們回院吧。”
顧清晏道:“是啊, 母親累了,我們回去歇息。”
謝氏藉著女兒們的扶持, 緩緩轉過身, 朝著廳外走去。
顧廷筠回到靜心閣時, 意料之中地吃了個閉門羹。
院門緊x閉,裡面悄無聲息。
自那道將賜婚聖旨下來, 他便再未踏進過正房一步, 夜夜宿於前院書房。
他原想著, 如今風波平息,女兒得償所願,夫人總該消氣了。
可方才廳堂之上, 謝氏那番言辭,竟是他從未聽過的委屈與怨憤,震得他心口發麻。
他立在門外,遲疑一瞬,還是抬手叩了叩門環。
“夫人……”
回應他的是屋內燭火“噗”一聲被吹滅的輕響,隨即陷入一片黑暗與寂靜。
顧廷筠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終無力垂下。
他在門外默立良久,終是嘆了口氣,轉身沿著迴廊,漫無目的地朝前院走去。
夜涼如水,月光清冷。
他行至半途,見小女兒提著盞羊角燈,靜靜立在廊下。
“父親。”她輕聲喚道。
顧廷筠停下腳步,勉強扯出個笑意:“妧兒還沒歇息。”
“母親正在氣頭上,言辭難免激烈些。”顧清妧走到他身邊,燈光柔和地映著她的側臉,“父親再多忍耐幾日便好。”
顧廷筠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兒,驚覺時間過的好快,他慶幸道:“還好……你沒事。”
獄中之災,賜婚之辱,搶親之險,他這做父親的,竟未幫上半分。
顧清妧微微搖頭,問起了另一件事:“女兒無礙。只是朝廷雖還了父親清白,可吏部尚書之位已由旁人補上,對您也再無安排。父親日後……當如何?”
顧廷筠倒是輕輕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經事後的豁達:“為父為官二十餘載,案牘勞形,何曾真正清閒過。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空,偷得浮生半日閒,妧兒便不能讓為父多歇些時日?”他看向女兒,語氣放緩,“我都不急,你急甚麼?”
顧清妧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燈籠:“不是急,我只是……”
“放心。”顧廷筠明白女兒的擔憂,溫聲打斷她,“蕭珩那小子今日雖混賬,但有句話說得倒不錯。”他頓了頓,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去做你想做的。天塌下來,不僅有他在前面頂著,為父也在呢。”
顧清妧抬眸,對上父親溫和的目光,嘴角緩緩漾開一個淺淺的笑痕:“好。”
父女分開後,顧清妧提著燈,緩步回到院子。
夜已深,園中靜謐,唯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她推開虛掩的院門,腳步卻微微一頓。
仰頭望去,只見那個白天說再也不翻牆的人,此時正大大咧咧地斜躺在她繡樓的琉璃瓦頂上。
玄色大氅敞開,緙藍錦袍在月色下熠熠生輝,他一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隨意搭在屈起的膝上,指間似乎還勾著個小酒壺。
聽到院門響動,他才懶洋洋地垂下視線,看到是她,輕輕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囂張又理所當然的笑,彷彿躺在那屋頂上,是天經地義之事。
雖說是她的院子,顧清妧從未登上過這屋頂。
琉璃瓦片帶著夜露的微潮。她坐在蕭珩身側,身上裹著他的大氅,獨屬於他的雪松香氣息霸道地鑽入她的鼻尖。
寒風獵獵,她卻覺得暖意洋洋。
起初她目光只敢落在近處的飛簷斗拱,待稍稍適應了這高度,才緩緩抬眼望去。
只這一眼,她便怔住了。
方才在底下,只覺庭院深深,古樟參天。如今置身其上,放知為何人人都想登臨高位。
視野豁然開朗,蒼穹彷彿觸手可及,那輪明月離得那樣近,清輝灑遍人間。
抬眼遠眺是京都連綿的屋宇輪廓,萬家燈火零星閃爍,明明滅滅,訴說著塵世悲歡。
低頭看去,園中的百年古樟樹冠竟也伏在她腳下,夜風過處,枝丫亂顫,彷彿在向她低語。
原來,站在高處,看到的當真是不一樣的風景。
她正兀自出神,身側的蕭珩一肘支著身子,側臥著,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她臉上,痴痴然,彷彿要將她的眉眼、她眼中映著的星河月色統統鐫刻入骨。
“顧灣灣,”他聲音低醇,混著夜風送進她耳中,帶著繾綣,“再美的景色,萬千燈火,浩月當空,都不及此時的你。”
顧清妧側過頭來看他。
風過樹梢,月色正好。
清冷的光勾勒著他精緻張揚的輪廓,劍眉星目,目若朗星,那雙雙鳳眸裡此刻唯有她一個人的倒影,纏綿得令人心慌。
他忽地抬手,不知從何處變出一物,遞到她眼前。
那東西從他指尖垂下,晶瑩剔透,被月光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寒芒,內部似封存了無數細小的星辰,流轉生輝,美得不像凡間之物。
“喏,”他語氣隨意,眼神卻鄭重,“河西的星子,我為你摘來了。”
顧清妧接過,發現是一塊天然形成的水晶隕石,應是歷經風沙磨礪,天地造化,方有這般瑰麗模樣。
顧清妧指尖收攏,將那枚蘊藏著河西星河的晶石握在掌心,她抬眼看向身側滿眼期待的人,唇角彎起:“我也有禮物送給你。”
蕭珩原本懶散支著的身子瞬間坐直了,眸光倏然亮起,驚喜道:“哦?是甚麼?”
顧清妧慢悠悠地從寬大的袖袋中取出一張灑金宣紙,素手輕遞到他面前。
蕭珩迫不及待地接過,三兩下拆開。
月華如水,映出紙上那兩個瘦勁清峻、風骨卓然的字:
“行止。”
他愣了一瞬,眼底灼熱的光彩微微凝住,像是被冷風吹了一下的小火苗。
他抬眸看她,嘴角不自覺往下撇了撇,聲音裡透出明顯的失落:“就……送這個?”
費了那麼大勁摘星星,就換來兩個墨字?虧他期待了半晌。
顧清妧將他這情緒變化盡收眼底,她忽然身體微微前傾,湊近他,清冷的氣息將他籠罩。
她俯身到他耳邊,距離近得能感受到他驟然繃緊的身體,溫熱的呼吸輕輕掃過他的耳廓。
她的聲音柔軟、親暱的鑽進他心裡:“這樣,我就可以喊你……行哥哥啊。”
她吐氣如蘭,輕軟得像夢囈,卻帶著驚人的穿透力。
“行哥哥。”
蕭珩整個人呆住了,彷彿一座冰雕。方才那點不快和失落被這聲“行哥哥”擊得粉碎,蕩然無存。他轉過頭來看她,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的嘴角先是微微抽動了一下,隨即像是冰雪初融,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下意識地想抿住唇,試圖維持住一點平日裡那副混不吝的模樣,可那笑意卻根本壓不住,從嘴角一路蔓延至眼底,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明亮又傻氣的歡欣。
那笑容越來越大,最終徹底綻開,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像個意外得到了最甜糖果的孩子,純粹又耀眼,所有的張揚豔麗在此刻都變成了毫無保留的喜悅。
蕭珩就那樣看著她,抿著唇,卻壓不住滿臉的笑,眼神亮得彷彿墜入了萬千星辰。
顧清妧望著他燦爛奪目的笑顏,一時竟看得痴了。
這樣明媚鮮活的少年,她其實……早早就見過了。
“蕭珩,”她聲音輕輕的,“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是甚麼時候嗎?”
蕭珩不假思索:“不就是在御花園……”
“不是。”顧清妧輕聲打斷他,目光投向遠處闌珊的燈火,聲音悠遠綿長:“是我十歲剛歸京的時候。”
蕭珩看向她,臉上的笑意微斂。
“當年,祖父被父親一封接一封催促的家書攪得不耐煩,終於送我回京。”她娓娓道來,聲音裡帶著一絲朦朧,“回府前,他先帶我去了京都最大的酒樓松鶴樓,說是洗塵。”
“松鶴樓二樓臨街的雅間,窗戶開得極大,倚著朱漆欄杆,能望見整條玄武大街的繁華喧囂。車水馬龍,人影錯落,那是我離京數年後,第一次重新感受京都的熱鬧。”
她慢慢的講著,眼神放空,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
“我就那樣倚著欄杆,看著底下熙攘的人潮。忽然……”她語氣微頓,像是被記憶中的畫面再次擊中心扉,“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那片浮世的喧囂。”
“我低頭看去,一道奪目的紅色身影,騎著一匹烏黑的駿馬,如同一團熾熱的火焰,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他手中握著一杆紅纓長槍,槍頭上的紅纓隨著馬背的起伏,獵獵飛揚。”
“街上行人紛紛避讓,他笑聲清亮恣意,穿透雲霄。陽光灑在他身上,那張尚且稚嫩卻已初顯絕世風華的容顏上,是毫無陰霾的張揚,是不管不顧的熱烈,是能灼傷人心的明媚。”
顧清妧的聲音越來越輕:“他就那樣打馬掠過x,像一顆璀璨的流星,驟然劃過我眼前那片天空。只是剎那的交錯,少年的身影,便深深地、深深地烙進了我十歲的眼底、心裡。”
她收回遠眺的目光,重新落在蕭珩臉上,眼中水光瀲灩,映著月光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