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密室 皇帝心頭抹不去的硃砂痣。
牢房比甬道更加陰暗, 只有高處一個氣孔透進一絲微弱的光。角落裡,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身影背對著門。
顧清妧抬手拉下了斗篷的帽子。細微的聲響驚動了角落裡的人。
那身影緩慢地轉過身來。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擋在眼前, 似乎被那微弱的光線刺到了眼睛。
好一會兒, 他才適應過來,目光穿透蓬亂打結的頭髮,落在門口的身影上。
“……呵。”一聲嗤笑響起, 帶著譏諷和意外,“竟真有人, 還是個……小丫頭?”寧王的聲音沙啞,早已不復當年的清朗, “顧家的?看來……顧家這棵大樹,是真的要倒了。”他掙扎著, 扶著牆壁,勉強坐直了些身體,動作牽扯著鐵鏈嘩啦作響, 露出半張被汙垢和亂須覆蓋的臉,那雙深陷的眼睛裡, 是怨毒和一絲瘋狂的玩味, “嘖嘖, 本王費了那麼大力氣,好不容易才撬動了一點根基……沒想到啊, 自有人迫不及待, 要連根拔起了。”
顧清妧無視他的惡意和幸災樂禍, 開門見山:“殿下,我來問一事。去年春闈,調換顧明翊試卷一事, 可是殿下指使周文瀚所為?”
“指使?”寧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眼睛死死盯著顧清妧,“小丫頭片子,口氣不小。你獨自一人跑到這龍潭虎xue來質問本王,膽子也是不小。可惜啊……”他拖長了語調,語氣帶著些嘲笑,“你問錯人了。本王如今,不過是階下囚,自身難保,哪還有心思管你們顧家那點破事?”
顧清妧不為所動,目光直刺寧王眼底:“殿下怎能妄自菲薄?殿下犯如此重罪,卻只是幽禁宗人府,可見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她微微前傾,“周文瀚是你的人,卻能安然無恙到現在,縱有六皇子的手段,必然也有三司未查到他直接罪證的原因。所以,殿下還留著後手吧?”
寧王死死盯著顧清妧,眼神變幻不定,“後手?就算有,本王憑甚麼給你?”
“殿下甚麼條件?”顧清妧毫不退縮,時間緊迫,她必須拿到籌碼。
“條件?”寧王似聽到了最有趣的問題,笑了許久,才開口道:“本王想要離開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想要自由,想要……報仇。顧七姑娘,你……能辦到嗎?”
顧清妧搖頭:“殿下所求,清妧辦不到。顧家自身難保,無力助殿下脫困。”
寧王譏諷道:“那你還……”
“但是,”顧清妧打斷他,“若兩府被滅,並非殿下所為……我願傾盡全力,為殿下查明真相,還您一個清白。”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拿出的、或許能打動寧王的籌碼。
“甚麼?”寧王身體劇震,向前撲了一下,隨後又嗤笑一聲:“你個小丫頭知道甚麼?又憑甚麼查?”溫楚兩家的慘案,是他心中最大的冤屈和不甘。
“我知道甚麼不重要。”顧清妧迎著他噬人的目光,“重要的是,殿下關在這裡,暗無天日,可曾有人來看過您?可曾有人想為您翻案?您還能相信誰?陛下?六皇子?還是那些早已作鳥獸散的舊部?”
“如今,殿下能抓住的,只有我。”顧清妧道:“告訴我調換試卷的證據,我在此立誓,只要顧家度過此劫,定國公府、靖安侯府被滅的真相,我必窮極一生,查個水落石出。否則,天誅地滅。”
萬籟俱寂。
良久,寧王終於開口:“本王當初真是小瞧你了,就信你這一次。”他低下頭,在身下那堆乾草裡摸索著,片刻後,他動作一頓,摳出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硬物。
是一枚鑰匙,質地似某種堅韌的獸骨,小巧玲瓏,不過寸許長。
“拿著,”寧王將鑰匙猛地從柵欄縫隙裡塞了出來,顧清妧連忙接住。
寧王急切地道:“拿著它,去寧王府。本王舊邸雖被查封,但後院那口早已乾涸的深井還在,井壁約三丈深處,有一塊鬆動的青石,推開它,後面是一條暗道。爬進去,盡頭有一間密室。鑰匙就是開啟密室裡那個玄鐵小匣的。這地兒,只有本王自己知道,它一定還在。”
“匣子裡,”寧王喘息著,眼中閃爍著最後一絲不甘與瘋狂的光,“裡面有周文瀚那老狗這些年與本王往來的所有密賬……還有顧明翊那小子被調換下來的、他本人親筆所答的原卷。”
顧清妧猛然抬頭。
寧王繼續道:“說起來,那小子那篇文章寫得……倒還頗有幾分才氣,比那死記硬背、匠氣十足的文章強多了。那原卷,就是證據。”
他喘了口氣,自嘲道:“顧家這樁事,本王認了。當初馬球會沒算計了你,本王就推動了調換之事,本想日後以此要挾顧家,卻沒想到自己先被搞垮了。反成了他人的刀。但丫頭,你給我記住你的誓言。”他指著顧清妧,瘦骨嶙峋的手指如同鬼爪,“若顧家逃過此劫,靖安侯府……還有定國公府,那幕後黑手,甚麼屎盆子都往本王頭上扣。你必須給本王查個水落石出。否則,本王縱使化為厲鬼,也必讓你顧家永世不得安寧。快滾吧!”
顧清妧深深看了一眼寧王,將鑰匙貼身藏起,隨即拉起斗篷帽子,轉身出去。
晚間。
白雪皚皚,籠罩著昔日輝煌如今卻荒蕪的寧王府。院裡雜草瘋長,蛛網遍佈雕樑。
顧清妧與顧明澈在暗衛的護衛下,潛入了後院。
那口廢棄的深井黑洞洞的,散發著難聞的氣味。顧明澈取來繩索,與顧清妧對視一眼,率先攀繩而下,顧清妧緊隨其後。
井壁滑膩,降至約三丈深處,他果然摸到一塊明顯鬆動的青石,隨即用力一推,青石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幽深洞口,一股更濃烈的黴味撲面而來。
“我先。”顧明澈低聲道,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顧清妧緊隨其後,也俯身鑽入。
暗道狹窄低矮,只能手足並用地向前爬行。
空氣汙濁,塵土嗆人。
不知爬了多久,空間豁然開朗。兩人爬出暗道,置身於一個僅丈許見方的石室中。室頂嵌著幾顆夜明珠,發出幽冷的光芒,照亮了這秘密空間。
密室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個石臺,臺上靜靜擺放著一個半尺見方的玄鐵小匣。
顧清妧快步上前,取出獸骨鑰匙。
顧明澈抬手攔住她,擔憂道:“我來開。”
鑰匙插入,匣蓋開啟。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顧明澈驚撥出聲的物件,一張儲存尚好的試卷。
上面顧明翊的筆跡清晰可見,顧清妧拿起試卷,快速瀏覽,文章立意雖不算頂尖,但文辭流暢,引經據典,確如寧王所言,頗有幾分才情,遠非死記硬背的平庸之作可比。
這便是證明顧明翊並非舞弊的實證。
壓在試卷之下的,是厚厚一摞密信和賬冊。顧明澈拿起最上面一本賬冊,藉著夜明珠的光翻看,手指微微顫抖。
“x這……”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與齊國公府、禮部、吏部……還有兵部,這麼多高官。原來寧王案時所謂的大清洗,被拔掉的不過是些中下層爪牙,真正盤根錯節、位高權重的……都還在。”
顧清妧將所有信件賬冊收攏,這些都是救顧家的寶貝。
就在她準備蓋上匣子時,目光卻被石室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吸引住了。
畫上是一位女子,不,更準確地說,是一位婦人。
她身著宮裝,雲鬢高挽,容顏絕麗,尤其是一雙眼睛,畫得極為傳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彷彿能透過畫卷看進人心底。她的笑容溫婉中帶著嫵媚與靈動。
不過,這婦人的眉眼輪廓竟與青鸞圖中的美人,有七八分相似。
顧清妧眸光一閃,莫非是同一人?
“哥哥,你……可見過這女子?”顧清妧指向那幅畫。
顧明澈順著她的手指看去,仔細辨認了片刻,搖搖頭:“未曾見過。不過……在寧王府的密室裡,畫紙也是御用的澄心堂紙,畫中婦人衣飾華貴,氣質不凡……”他頓了頓,瞭然道:“應當就是寧王的母妃,崔娘娘了。”
“崔娘娘?”顧清妧追問。
“嗯。”顧明澈講起一段塵封的宮闈秘辛,“寧王母妃崔氏,閨名青青。她並非世家嫡女,而是崔閣老的義女。關於她的來歷,眾說紛紜。有傳言說她曾嫁過人,也有說她年歲比陛下還長些……當年陛下還是皇子時,一次去崔閣老府上,驚鴻一瞥,便執意納入了府中。她入府後,深收寵愛,不久便生下寧王。陛下登基後,對崔娘娘的寵愛更甚,一度……是動了立寧王為太子的心思。”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唏噓:“可惜她在明德四年便薨逝了。自那以後,陛下性情似乎都變了不少,宮中鮮少再有人提及崔娘娘,彷彿成了一個禁忌。但宮中老人皆知,崔娘娘……是陛下心頭永遠抹不去的硃砂痣。”
顧清妧擰眉,沉思了片刻,崔青青是寧王母妃,陛下心底的硃砂痣。
而那幅青鸞圖中的少女與她如此相似,少女又帶著與太后同源的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