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趁火打劫(1) 我從不是依附喬木而生……
顧明澈的目光掃過眾人, 眼底是一片怒意,“御史彈劾父親徇私枉法,偏袒侄兒。說去年春闈, 父親利用職權, 上下打點,暗中調換了考生林海與顧明翊的考卷,這才讓顧明翊得以高中進士。”
滿堂沉寂。
顧清妧眼前一黑, 腳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沈氏。
舞弊?調換試卷?
二房這對父子, 竟膽大妄為至此?
顧明澈補充道:“同時,還呈上了林海親筆所記的草稿, 與二弟殿試文章的筆跡……一模一樣。”
“不可能?我不相信?”沈氏淚流滿面,瑟縮著:“翊兒是憑本事考的, 定是他們誣陷。”
老夫人承受不住打擊,一口氣沒上來,暈厥過去, 被丫鬟婆子抬回了慈安堂。
謝氏強撐著坐到了主位。
“三姑奶奶來了。”外面一聲通報。
顧清菡與溫朗匆匆趕回。
“母親,大伯母。”顧清菡快步走上前, “眼下不是慌亂的時候, 我和夫君回來, 就是想著誰能先去大牢一趟,無論如何, 得見見父親、大伯父和二哥哥, 問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能光聽外面一張嘴說。”
謝氏緊緊抓住顧清妧的手, 淚水漣漣:“三丫頭說得對,要去問清楚的,你父親他絕不會做這種事。”她又看向溫朗, 交代道:“國公爺,麻煩你去找下四弟,讓他去牢裡問問。”
溫朗點點頭:“大家放心,我這就去疏通關節,讓四叔去探視。”他目光掃過廳中眾人,最後落在顧清妧身上。
溫朗走上前,關切道:“七姑娘,撐住!蕭珩……他快回來了。”
顧清妧抬眼看去,蕭珩……這個名字彷彿帶著遙遠的風沙和溫度,讓她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收到他的只言片語了。她沒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次日,葉廷風來了顧府。
謝氏和顧清妧同時站起,問道:“如何?他們怎麼說?”
葉廷風喉結滾動了一下,沉重道:“見了,也都問了。”
“二哥,”葉廷風的目光掃過沈氏,“拍著胸脯賭咒發誓,說他絕對沒有為明翊託關係,明翊的功名是憑真本事考來的,是那舉子誣告。罵罵咧咧,怨天尤人。”
“明翊,”葉廷風語氣更冷,“嚇得面無人色,但咬死了說試卷是自己答的,是有人陷害,翻來覆去就這幾句。”
最後,葉廷風看向謝氏和顧清妧,眼神複雜而痛心:“大哥……他異常冷靜。”
“他說,”葉廷風苦笑道:“不必再問他們了。問,他們也不會認。認了,就是死路一條。顧家這是被盯上了,幕後之人針對的不是二房,是要整個顧家坍塌覆滅,永無翻身之日。”
謝氏身體一晃,被一旁的蘇氏眼疾手快扶住。
葉廷風從懷中掏出兩封信,遞向謝氏,聲音艱澀:“大哥讓我帶回來的。一封給大嫂你,一封給二嫂。”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休書。”
“大哥說,”葉廷風艱難的開口:“趁還沒定罪,能保一個是一個。家中未出閣的女兒們,儘快尋個人家嫁出去。這兩封休書,從今往後,你們與顧家再無瓜葛,各自安好。”他看向蘇氏,凝重道:“三嫂……若是真定了罪,三哥也是要押解回京,你……”
蘇氏抹了把淚,低聲道:“我等他。”
謝氏顫抖著手接過休書,淚水打溼了紙面,“孩子們都在這兒,我哪也不去。”
沈氏搶過屬於自己的那封,悽慘道:“銀子和翊兒的前程,都沒了。現在連家也沒了?哈哈哈……”
一直沉默站在顧明澈身邊的孟氏,突然動了。她直直地逼視著顧明澈:“顧明澈,你聽好了。”
她指著他的鼻子,“你若敢學父親寫那勞什子休書給我,我今日就抱著曄哥兒走,頭也不回。從此,你休想再見到我們母子一面。”
她說完,竟猛地從顧明澈袖中抽出一張紙,當著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你當我不知道你昨晚寫了甚麼?”
顧明澈看著孟氏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喉結滾動,他甚麼也沒說,伸出手,越過紛揚的紙屑,用力地握住了孟氏微微顫抖的手。
葉廷風看著這一幕,沉聲開口:“大哥的託付,我記下了。但休書之事,為時尚早。只要還未定罪,就還有希望。”
話音未落,顧清妧冷聲開口:“顧家還沒亡呢。”
她轉身看向顧清晏,低聲道:“姐姐,你先扶母親回去歇著,這裡有我。”
顧清晏點點頭,攙扶著謝氏回了後院。
下人通報徐雲初來找她時,顧清妧閉了閉眼,壓下所有的情緒,抬步去前廳。
“徐大人。”顧清妧微微頷首。
徐雲初看著那雙曾讓他魂牽夢縈的眼眸,此刻卻深不見底,看不出一絲情緒。
他喉頭滾動,準備好的言語在舌尖滾了幾圈,化作一聲低嘆。
隨即,竟是舊事重提。
“清妧,”他上前一步,真摯道:“顧家之禍,如山崩地裂。大廈將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知你心志高潔,不屑攀附,但我徐雲初之心意,從未更改。此時此刻,我仍願以正妻之位迎娶你入府,護你周全,免你受這無妄之災。嫁給我,離開這是非之地,為自己……尋一條生路吧。”
顧清妧聽著,臉上沒有絲毫意外,甚至牽動了一下唇角,淡淡一笑。
“多謝徐大人,在此刻仍為我考慮。”她的聲音清冷依舊,“我也明白,你是真心對我。”
“可是,徐大人,”她抬起眼,問道:“你喜歡我甚麼呢?”
徐雲初一時語塞。
顧清妧並不需要他的回答,繼續道:“你喜歡的顧清妧,是名門顧家的七姑娘,她端莊自持,清冷高貴,才情冠絕京華。娶她回家,是完美的當家主母,能為你打理後宅,理清賬目;閒暇時,她還能紅袖添香,陪你吟風弄月,切磋棋藝,琴瑟和鳴。”
她頓了頓,彷彿在談論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那不是我。”
“我不喜打理後宅瑣碎的庶務,不愛終日埋首於針織女紅。我更不願,也做不到以夫為天,將一生榮辱繫於他人之身。”
“我喜歡縱馬飛騁;喜歡彎弓拉箭;喜歡對酒當歌。喜歡……蕭珩。喜歡他張揚肆意、活得痛快淋漓,喜歡他懂我所有的無奈,更喜歡他對我的所有縱容。”
最後,顧清妧看了眼徐雲初,解釋道:“我從來就不是依附喬木而生的菟絲花。徐大人,”她微微揚起下巴,即便身處傾頹的家族漩渦,那份驕傲與風骨依舊熠熠生輝,“哪怕大廈將傾,我也絕不會為了茍且偷生,而違背自己的本心,去扮演一個你想象中的完美幻影。”
徐雲初臉上浮現出自嘲的苦笑:“呵……說了這麼多,你無非是想告訴我,你非蕭珩不可,是嗎?”
顧清妧點點頭。
徐雲初急切道:“好一個非他不可。可蕭珩呢?他遠在邊關,如何能救你?如何能救顧家?你等不到他的。”他想用現實,擊碎她此刻的堅持。
顧清妧的目光越過他,望向廳外,“他能不能救,是他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況且,我也不需要他救。”
徐雲初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顧府門外。
顧清妧臉上那點強裝的平靜褪去,只剩下凝重。
前院書房,暗衛首領悄然出現,低聲道:“查清了,舉子名叫林海,金陵人士。去年春闈落第後,心灰意冷返回家鄉閉門苦讀,準備下次再考。數月後,他收到一封匿名信。”
“信中言明,他本應高中,是有人暗中調換了他與顧明翊的試卷,竊取了他的功名。林海起初不信,只當是有人惡意中傷或戲弄。”
“但沒過多久,他又收到一封信。這第二封信……竟將他答卷的內容,一字不差地寫了出來。連他自己都遺忘的細節,都x寫得清清楚楚。林海這才確信無疑,悲憤交加,一路北上。”
“信件呢?”顧清妧立刻追問,“那兩封信件,可曾拿到?”
暗衛搖頭:“屬下等人試圖尋找,一無所獲。如今他被嚴密看管,信件想必已落入刑部或……負責此案之人手中。”
“負責此案的是誰?”顧清妧問。
“因顧大人涉案,此案是三司會審,聖上還派了六皇子主審。”暗衛的回答印證了顧清妧最壞的猜想。
戶部、兵部、皇商、貪墨、軍械、礦……如今再加上科場舞弊,矛頭最終都指向了這位六殿下。
顧清妧在室內緩緩踱步,蹙了蹙眉,“不合理……”
她喃喃道:“林海去年就收到了信,一路北上。為何要等到今年末才來京告狀?這中間將近一年的時間,他在哪裡?在等甚麼?或者說,是誰讓他等?”
暗衛立刻領會:“少夫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控制了告狀的時間?”
顧清妧呵斥:“不許叫少夫人。”
暗衛低頭認錯,“是,姑娘。”
顧清妧煩躁的擺了擺手,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這麼大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