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禍事(2) 這聖旨是回鍋的嗎?……
不多時, 沈氏進了書房。
她眼睛腫得像核桃,顯然是哭得狠了。
乍一看見跪在地上的兒子,她先是狂喜, 隨即驚訝:“翊兒?你怎麼……”
“大哥…這是…”她囁嚅著。
顧廷筠根本不給她裝傻充愣的機會, 單刀直入:“老二乾的事,你知道多少?給我說清楚,別想糊弄。”
沈氏身體一顫, 下意識地就想遮掩:“大哥,您說甚麼呀。二爺他……他冤枉啊。”
“二嬸, ”顧清妧的聲音清泠泠的,不帶一絲暖意。
她看著沈氏, 冷冷道:“若二嬸執意不說,那也好辦。明日, 便開祠堂,商議分家事宜。二叔既已犯事,自有國法處置。我們長房, 總得為闔族上下幾百口性命著想。大難臨頭,各自飛吧。”
“分家”二字狠狠劈在沈氏頭上。
這些年可是全仗著顧家這棵大樹。若真被分出去, 丈夫入獄, 她一個內宅婦人, 下場可想而知。
“不要!不要分家!我說……”沈氏腿一軟,也癱跪在地, 涕淚橫流, “二爺他就是頂多是知情不報。那糧草、那棉衣……他押運時確實發現不對勁了。”
“可有人告訴他, 睜隻眼閉隻眼就過去了,事後會給他好處,他想著翊兒在青縣受苦, 想把他調回來,肯定需要大筆銀子打點。就一時糊塗收了……”
“多少?”顧廷筠問。
沈氏抖抖索索地伸出五根手指,又蜷縮回去一根,聲音細若蚊蚋:“四千兩……”
死寂。
四千兩白銀,這哪裡是一點好處。
顧明澈決絕道:“父親,眼下只能先湊齊銀子,連同認罪請罪的摺子一併上交朝廷。言明二叔一時糊塗,受人脅迫利誘,現已悔不當初,願傾家蕩產填補窟窿,只求聖上念在顧家世代忠良,二叔往昔微功,留他一命。”
“然後,再按妧兒的計劃進行。支援徹查,捐資捐糧,請御史彈劾幕後主使。將功折罪。現在,只求能保住性命了。”
顧廷筠死死攥著拳頭,身體微微顫抖。
良久,他嘆了口氣,頹然地跌坐在太師椅上,揮了揮手:“……去辦吧。”
接下來的幾日,顧清菡和顧清瑤紅著眼眶,悄悄將攢下的所有體己銀子送了過來,雖杯水車薪,卻也是一片心意。
公中緊急籌措,加上變賣了一些非緊要的產業和田莊,終於湊齊了四千兩白銀。
顧廷筠親自執筆,寫下請罪摺子。折中痛陳其弟顧廷文押運糧草時未能恪盡職守,受人矇蔽利誘,貪圖蠅頭小利,以致未能及時察覺糧草有異,犯下失察貪墨之罪,深感愧對皇恩,愧對先祖。
顧家願獻上贓銀,並捐出五千石糧以資軍需,懇請聖上念在顧家世代忠良,顧廷文往昔微功,網開一面,留其性命,顧家上下願戴罪立功。
與此同時,顧明澈聯絡了江硯白,他看過顧家提供的關於裕泰豐、瑞和昌兩家皇商賬目異常,以及其與兵部職方司、武庫司可能存在勾連的線索後,義憤填膺。
連夜整理證據,一份措辭激烈、直指核心的彈劾奏章直刺御前。
刑部迅速查封了裕泰豐和瑞和昌的總號。
主事陳萬金、林富鋃鐺入獄。嚴刑之下,兩人很快供出了兵部職方司郎中嚴石鵬收受鉅額賄賂,對糧草棉衣以次充好視而不見,甚至暗中協助調換;武庫司主事郭志奎則利用職權,在軍械採買中中飽私囊,同樣與這兩家皇商往來密切。
嚴石鵬、郭志奎一干人等隨即被革職查辦,投入大獄。
一時間,朝野震動。
顧廷文的生死猶在未定之天,但顧家總算暫時穩住了局面。
顧清妧這才想起自己許久未去棋社。
這日午後,她乘著馬車來到門口。剛下馬車,就聽到對面阿牛說:“顧小姐,許久未見您了,要不要來碗熱湯麵暖暖身子?”
顧清妧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搖了搖頭:“多謝,今日不吃了。”她徑直走了進去。
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兩名暗衛架著一個受傷男子出現在她面前。
“少夫人,”暗衛低聲道:“屬下在城外遇到此人被追殺,受了重傷。他說他是戶部的人,有人要殺他滅口,求我們救他。他昏迷前將此物塞給了屬下。”暗衛遞過來一個沾血的小冊子。
顧清妧接過一看,越看越是心驚。這竟是一本詳細記錄了戶部侍郎柳江多年來貪汙受賄的私賬。
每一筆款項、時間、經手人、名目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當翻到最近幾頁時,顧清妧驚愕不已,上面幾筆數額驚人的款項,最終流向標註的是六皇子李承謹。
轉念一想,戶部尚書趙松仁是皇后的親哥哥,李承謹的親舅舅。柳江自然是鐵桿的六皇子黨。
她瞬間明悟。
糧草、軍械、兵部、戶部、皇商、鉅額賄賂……這些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終於被這本賬冊串了起來。
李承謹才是這貪腐巨網背後真正的黑手之一,他利用舅舅掌控戶部,安插黨羽,貪墨軍資,甚至可能……要造反?
顧清妧合上賬冊,指尖微涼。
“此人身份核實了嗎?”顧清妧問。
“他自稱是戶部度支司的一個小吏,名叫孫平。屬下初步查驗他身上的腰牌,似乎無誤。傷得很重,肩背兩處刀傷深可見骨,失血過多。”暗衛回道。
顧清妧眸光冷淡:“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他。更不能讓他被任何人發現。”
孫平是活著的鐵證,至關重要。
暗衛肅然領命:“是。”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顧清妧走出了棋社,麵館的香氣撲面而來。阿牛還在忙碌地招呼著客人。
她腳步微頓,走向麵館。阿牛見她過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顧小姐,可要用點?”
顧清妧搖搖頭,示意知夏遞過去一塊碎銀子:“阿牛,棋社裡新來了個打雜的夥計,飯量頗大。勞煩你每日送兩碗熱湯麵到後門,交給守門的老張頭就行。”
阿牛接過銀子,憨厚地笑道:“好嘞,顧小姐放心,保管熱乎送到。”
她微微頷首,登上馬車,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少頃,她掀開車簾一角想透透氣,目光掃過街角。
徐雲初身著青色官袍迎面走來。他似乎也看到了顧清妧,腳步微頓,點了點頭。
隔著一段距離和薄暮,顧清妧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只覺那身影透著一絲清寂。
幾日後,塵埃落定。
陳萬金在獄中暴斃,死前咬定戶部侍郎柳江是幕後主使。
皇帝在御書房召見柳江。
柳侍郎不愧為皇帝寵臣,演技精湛,當即跪地喊冤,涕淚橫流,直呼陳萬金是臨死攀咬,血口噴人。
沒有鐵證如山,刑部面對這位聖眷正隆的侍郎,終究不敢輕舉妄動。
最終,柳江被訓斥御下不嚴、失於監察,官降半級,罰俸一年,輕輕揭過。
顧廷文保住了性命,但官職被一擼到底,永不敘用。
出獄那日,雪落京都。
顧廷文站在大理寺檻外,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笑道:“哈哈哈,沉冤昭雪,十分應景啊。”雖然成了白身,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
怕甚麼?
他還是安王的岳丈,是定國公府的親家。這身份,比那勞什子芝麻官貴重多了。
他理了理身上沈氏新送來的錦袍,昂首挺胸,邁著步子走了出去。
“二爺,”沈氏早已哭成了淚人,撲上來就要抱頭痛哭。
顧廷文頗有風度地扶住她,正想寬慰兩句“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籲——”一聲馬嘶打斷了他的表演。
馬背上跳下一個面白無鬚的傳旨太監。
“顧廷文接旨!”
顧廷文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沈氏的眼淚也嚇得縮了回去。
兩人茫然地跪下。
“陛下口諭:將罪員顧廷文,即刻押回大牢候審,欽此。”
“???”顧廷文懵了,他懷疑自己耳朵被牢飯堵住了。
沈氏更是如遭雷擊,張著嘴,腦子徹底宕機:“放、放……放了?怎麼又押回去?這聖旨是回鍋的嗎?”
還沒等她想明白這回鍋聖旨的邏輯,太監的目光掃過沈氏:“還有,罪員顧廷文之子顧明翊,即刻鎖拿至刑部。”
沈氏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她被抬回顧府,剛掐著人中悠悠醒轉,還沒看清頭頂上的x人,就被抓著領子扯了起來。
“說,你們二房到底還瞞了多少事?”顧清妧從未發過如此大的怒火,彷彿要將眼前這個愚蠢的婦人焚成灰燼。
老夫人拄著柺杖坐在上首,臉色灰敗。顧家眾人靜立一旁,皆是滿面愁容,憂心如焚。
“七丫頭,我……我不知道啊。”沈氏被顧清妧的氣勢嚇得魂飛魄散。
與此同時,顧明澈走了進來。
“澈兒,”謝氏第一個撲過去,抓住兒子的手臂,顫抖道:“你父親……為何也被帶走了?他們說你父親也涉案了?這怎麼可能?”
顧廷筠為官數年,清正廉明。他可是顧家的頂樑柱,他若出事,顧家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