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離別 恭迎少將軍歸家!
蕭珩環顧四周, 問道:“顧伯父,謝姨,不等明澈兄嗎?”
謝氏忙解釋道:“澈哥兒媳婦懷相大了, 身子重, 他留在自己院裡陪著用飯呢。咱們吃咱們的,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禮。”
席間, 菜餚豐盛,多是蕭珩素日喜愛的口味。謝氏看著玄英細心地將菜餚夾碎, 再一勺一勺餵給蕭珩,眼眶又開始泛紅, 強忍著淚意。
蕭珩見狀,嚥下口中的食物, 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語氣輕鬆道:“謝姨,這菜真好吃, 都是我愛吃的。特別是這道蟹粉獅子頭,鮮美極了。您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顧明宵也在一旁插科打諢, 講著近日的趣事。顧廷筠則與蕭珩聊了些河西的風土人情, 氣氛漸漸和暖起來。一頓飯, 竟也吃得其樂融融,暫時驅散了離別的愁緒。
飯後, 眾人移步庭院散步消食。顧清妧推著蕭珩的輪椅, 兩人一路並行。
月光如水, 清冷地灑在他們身上。蕭珩微微仰著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顧清妧的臉上。
顧清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聲問:“總看著我做甚麼?”
蕭珩的聲音帶著深沉地眷戀:“想把你看仔細些, 刻進心裡,帶到河西去。這樣,就算隔著千山萬水,閉上眼也能看見你。”
月光下,他眼中的情意如星河般璀璨。
顧清妧心尖微顫,面上卻只輕輕嗔了他一眼。
回到何園,兩人來到樹下的石桌旁。雲岫備好了熱茶,知夏抱著一個長條錦盒走了過來,輕輕放在石桌上,隨後便和雲岫一起退了下去。
蕭珩的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好奇地問道:“這是甚麼?”
顧清妧伸出手,輕輕解開了繫著的絲帶,掀開盒蓋。盒內紅綢襯底之上,躺著一杆長槍。
她的手指輕輕拂過槍身,平靜地道:“我為它取名游龍,就當是送你的十八歲生辰禮吧。十月初九……那時,你應該已經到家了。”話音未落,蕭珩已經站起身。
“你,”顧清妧被他驚得心頭一跳,看了眼周圍,又急又氣,“你趕緊坐下。”
蕭珩卻彷彿沒聽見她的嗔怪,伸出手將顧清妧緊緊擁入懷中。
“顧灣灣,”他埋在她的頸窩裡呢喃:“謝謝你。”
顧清妧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雙手緩緩環住他的腰肢,在他耳邊低語:“願你似長風,直下看山河。”
蕭珩鬆開她,站直身,從脖間取下那枚骨笛,給顧清妧帶上,柔聲道:“這枚骨笛贈你,一百暗衛,聽你調令,遇事吹響它。顧灣灣,待踏雪再馱我歸來時,游龍槍尖必挑著最亮的河西星子,給你簪發。”
“好。”顧清妧眉眼帶笑。
蕭珩盯著她的笑顏,起初只是流連在她彎彎的杏眸上,漸漸便凝住了,牢牢鎖住那抹飽滿鮮妍的唇色。
他看得專注,喉結上下滾動,頭微微垂下,身體漸漸前傾,朝那誘人的嫣紅悄然靠近。
陰影裡,一陣窸窣聲驀地響起。知夏、雲岫和玄英三人腦袋疊壓著腦袋,正拼命推搡擠佔著最佳窺探角度。
“別擋著……”雲岫氣聲低促。
“瞧見了麼?”玄英扒拉著知夏的肩膀。
“噓——快看……”知夏踮著腳尖。
顧清妧倏然轉頭:“出來。”
推擠瞬間僵滯。
蕭珩的動作也停住了。
他背過身去,一手摸著後腦勺,掩飾性地揉捏著,一邊迅速仰起臉,對著天邊那輪孤月,專注地研究,一副渾然無事發生的模樣。
三個人磨磨蹭蹭地從暗處挪出來,在顧清妧面前垂首站成一排。
顧清妧眸色沉冷,視線掃過蕭珩故作鎮定的背影,呵斥道:“明日便要啟程,多少雙眼睛盯著,還不安分坐回去。”她語氣凌厲,轉向知夏和雲岫,“你二人,口風給我鎖死了,還不退下。”
知夏和雲岫如蒙大赦,碎步疾退,瞬間消失在轉角。
蕭珩乖乖坐回輪椅,重新靠近顧清妧。他伸出手,輕輕勾住她的袖口,輕輕搖晃著,聲音又輕又軟:“莫氣了,是我一時忘形。”
他頓了頓,將桌上錦盒往懷裡攏了攏,隨即抬眼示意玄英:“時辰不早,我尚有樁事要辦。你回去歇著罷。”
玄英會意,上前推動輪椅。
行出丈許,蕭珩忽又停住,卻並未回頭,沉吟道:“待我離京後,記得將實情告訴顧老頭與謝姨,免得他們憂心我這殘廢,更憂心……我配不上你。”
言罷,玄英再度推動輪椅離開何園,只留下顧清妧獨立樹下,望著那背影,眼底裡滿是留戀。
九月天高,澄澈如洗。
京都十里長街人潮湧動,皆是自發為蕭珩送行的百姓。
轅門外,三千親衛軍肅然列陣,玄甲映日,槍戟如林,沉凝的殺氣令秋陽都減了幾分暖意。
溫朗與宋之卿策馬護在蕭珩輪椅之側,直至營門方勒韁停下。
顧清妧由知夏攙扶下車,抬眸所見,便是這撼動心魄的一幕。
玄英推著輪椅上的蕭珩甫一現身,那三千鐵血悍卒,齊刷刷單膝叩地,鐵甲相撞之聲如悶雷滾過原野,隨即是山呼海嘯般的吶喊,撕裂長空:
“恭迎少將軍歸家。”
“恭迎少將軍歸家。”
呼聲疊浪,震天動地。
顧清妧攥緊了衣袖,看著輪椅上那襲張揚紅衣在無邊玄甲中,脊背挺得筆直,猶如風暴中心唯一不折的旗幟。
溫朗驅馬上前,停在蕭珩輪椅旁,沉重道:“珩哥兒,陛下已允我承繼定國公爵位。你放心,我定會努力撐起溫家門楣。”
宋之卿也打馬過來,他看看溫朗,又看看蕭珩,扯了扯嘴角:“得,一個要承爵,一個要歸家。日後這京都,連個陪我喝酒鬥蛐蛐的人都沒了。你們都要上進,難不成……我也得尋個正經營生?”話語裡帶著自嘲,眼底卻有不捨。
顧明澈走到妹妹身側,未發一言。他目光落在蕭珩身上,喉結微動,最終只是重重頷首。他蟄伏五年,不就是為了今日嗎?
顧清妧穿過跪地的甲士,一步步走向輪椅上的紅衣少年。她停在蕭珩面前,微微俯身,眼眸直視他深邃的瞳孔。
“蕭珩,”她輕聲問:“可還記得,那日我得知你要回河西時,說過的話?”
蕭珩抬眸凝視著她,唇角勾起一抹輕笑,低聲道:“記得。你說,要我做河西最烈的鷹。”
顧清妧展顏一笑:“去吧。”
風捲過營旗,獵獵作響。
他眼中映著天光,也映著她絕美的容顏。
蕭珩的馬車在三千玄甲的簇擁下漸行漸遠,最終化作官道盡頭一粒微小的塵點,融入蒼茫天地。曠野的風掠過枯黃的草尖,帶著深秋的凜冽寒意。
“妹妹,回去吧。”顧明澈打破了長久的凝望。
顧清妧睫羽微顫,收回遠眺的目光,隨兄長登上回城的馬車。車輪碾過黃土,揚起塵埃。
風勢漸緊,吹得車簾簌簌作響。駛入城門,車馬正欲前行,顧清妧卻察覺到溫朗猛地勒緊了韁繩,駿馬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她輕輕掀起車簾一角。
只見城門口的老柳樹下,顧清菡靜靜佇立,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裙邊,目光只敢落在自己微沾塵土的鞋尖上。溫朗滾鞍下馬,幾個大步便跨到她面前。
顧清菡似乎被他迫近的氣息驚到,頭垂得更低,慌亂間將一個靛藍色的物件飛快地塞進他手中,彷彿那東西燙手一般。
整個過程快得不及眨眼,她x略微抬頭看了他一眼,轉身提起裙裾,頭也不回地朝著城內跑去,很快消失在往來的人流裡。
溫朗愣在原地,他緩緩低頭,攤開手掌,那是一個簇新的荷包,料子普通,繡工卻是十分精巧,右下角還繡著個菡字。
顧明澈不知何時已走到溫朗身側,瞧著那荷包,又瞥了眼顧清菡消失的方向,瞭然一笑。
他抬手,拍了拍溫朗的肩膀,調侃道:“溫三公子,打算何時上門提親?”
溫朗的視線從掌心那枚荷包上抬起,臉上的震驚如初春的薄冰,在秋陽下悄然消融。他嘴角緩緩抿起,合攏手指,將荷包緊緊攏在掌心,那姿態,宛如捧著一顆明珠。
顧清妧看著這一幕,隔著車簾的縫隙,眼底也掠過一絲笑意,她放下車簾,車輪再次滾動,碾過京都長街。
她回到何園時,雲岫正對著庭院裡堆疊如山的幾個碩大檀木箱籠發愁,見她回來,急忙迎上:“姑娘,蕭世子這陣仗,莫不是將長公主府的庫房都搬空了?這些箱篋,往何處安置才好?”她指著那些敞開的箱口,裡面金銀器物流,綾羅綢緞,幾乎耀花了眼。
顧清妧目光掠過,語氣略帶幾分無奈:“先抬入庫房歸置。”她腳步未停,徑直朝內室行去,邊走邊問:“知夏,那幅畫,可拿到了?”
知夏上前從袖中拿出一卷畫軸,低聲道:“姑娘,奴婢趁玄英他們不注意,藏了起來。您想要這畫,直接跟蕭世子說聲不就好了。”
她接過畫,在臨窗的案几上徐徐展開,是早先調查貢品案時,在內務府裡蕭珩順手帶出的那幅青鸞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