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歸寧(1) 顧明宵,你這愈發大的膽子……
泛黃的宣紙上, 印著青鸞圖騰,畫中瓊花樹下,立著一位身姿曼妙的絕色佳人, 眉目含情, 堪稱傾國。
顧清妧凝神細觀畫中美人,指尖拂過那精緻的眉眼,最終停留在美人皓腕間一隻瑩潤的玉鐲上。她眸光微閃, 沉聲吩咐知夏:“取太后之前賞賜的那隻鐲子來。”
知夏很快捧來一個錦盒。
顧清妧取出盒中那隻通體無瑕的玉鐲,將其與畫中美人所戴之物並置窗下。兩鐲在陽光映照下, 質地、紋路、絞絲工藝,赫然呈現, 分毫不差。
“果然…”顧清妧低語,太后賜鐲時, 她便隱隱覺得這鐲子眼熟,只是後來風波疊起,未曾深究。如今兩相印證, 再無差錯。
她凝視著畫中那張豔絕人寰的臉龐,眸色漸沉如深潭。青鸞……這個組織, 一夕間血洗兩大公府門庭, 扳倒權勢煊赫的寧王, 甚至洞悉長公主死於今上之手這等宮闈絕密,更借四皇子之手欲置蕭珩於死地。
其爪牙之利, 耳目之廣, 對宮廷秘事瞭如指掌, 絕非尋常江湖勢力可為。
畫中女子若真是青鸞,以其姿容氣度,又擁有與太后同源的玉鐲……顧清妧的心緩緩下沉, 一個猜測浮上心頭:此女,莫非是先帝深宮裡的某位嬪妃?
顧清妧的思緒沉入大熙王朝塵封的往事煙雲。
先帝李冕,膝下育有五子一女,那唯一的明珠,便是當今太后所出的樂陽長公主。
史冊有載,樂陽英姿颯爽,智勇兼備,其韜略武勇令先帝喟嘆:“樂陽若為男兒身,必可保我大熙國祚綿長,盛世永續。”然,天命終歸弄人,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難越性別鴻溝。
樂陽長公主二十四歲離世,短暫絢麗的一生,似曇花一現。
先帝龍馭賓天后,傳位長子李佑,即當今明德帝。
彼時,先帝最為鍾愛的是幼子李卓。
可不知為何?
先帝早早讓李卓離京就藩,受封淮陽王,遠居封地。
明德帝登基後,其餘幾位皇子,在他的“厚待”下,漸漸沉溺酒色,淪為庸碌無能的富貴閒人,再無半分威脅。
視線再南移,越過淮水,便是嶺南王的封疆。
第一代嶺南王和太祖一同打下江山,異姓封王,開國功勳彪炳史冊。
坊間傳言,那位王爺尤嗜荔枝,故主動請封嶺南,是大熙開國至今,唯一的異姓藩王,現任嶺南王路良,手握重兵,震懾南蠻。
顧清妧的目光重新落回畫中美人的玉鐲上,青鸞組織,深植宮廷,攪動風雲。
畫中佳人,又與誰有關聯?
是先帝后宮那些早已湮沒在歲月長河裡的嬪妃,還是……與那位遠在嶺南、深不可測的王爺?抑或,是淮陽王李卓手中一枚潛藏多年的暗棋?
雲岫的叩門聲便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姑娘,前院……前院出事了。”
顧清妧聞言,迅速收攏思緒,將畫軸與玉鐲交給知夏收好,疾步趕往正廳。
顧廷筠面沉如水,負手立於窗前。謝氏坐在一旁,手中錦帕絞緊,眼底盛滿憂懼。
崔冉一見到顧清妧,便掙脫了兄長,小跑著撲進她懷裡,“姐姐,明宵哥哥他走了,本來我們說好去松鶴樓吃水晶蝦餃,可他給我留了封信,說他跟著蕭世子的隊伍,要去河西,回來再帶我去。”她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張信箋,塞到顧清妧手中。
“逆子!”顧廷筠霍然轉身,憤怒道:“無法無天,平日裡不好好讀書便罷了,竟敢私跑出京,他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還有沒有顧家的門規。”
謝氏被顧廷筠的怒斥驚得肩膀一顫,聲音哽咽:“妧兒,這可如何是好?他才多大,萬一…”
顧清妧迅速掃過信箋上顧明宵那盡是少年人嚮往沙場的意氣與決絕。
她萬沒料到阿弟竟如此大膽妄為。
她輕輕拍撫著懷中抽噎的崔冉,抬首看向謝氏,沉穩道:“母親寬心。阿弟既言是隨蕭珩隊伍同行,必是綴在了河西軍後。三千護衛,行程自有章法,安全當是無虞。”她目光轉向顧廷筠,繼續道,“父親息怒。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是儘快將他追回。女兒即刻飛鴿傳書,知會蕭珩。他們行速不快,蕭珩應能派人尋到他,遣送歸家。
顧廷筠重重哼了一聲,顯然餘怒未消。
顧清妧喚來雲岫:“備筆墨。”她行至書案前,提筆蘸墨,素箋上落字如飛。
看著信鴿攜著那張素箋振翅消失在天際,顧清妧望著西北方向,眉宇間凝重。
阿宵是個倔脾氣,怕是不會輕易回來……
九月底的山風已帶了明顯的寒意,吹得營帳外的旌旗獵獵作響。軍營篝火星星點點,如散落山間的赤星,映照著重甲巡弋計程車兵身影。
主帳內,蕭珩裹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輪椅上,膝上攤著一卷兵書,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讓人看不清神情。
帳簾被掀開,涼風襲來。
玄英押著一個穿著不合身兵服、滿臉倔強的少年走了進來。
蕭珩緩緩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顧明宵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阿宵,你這膽子……倒是越發肥碩了,是跟你阿姐學的?竟一聲不響就敢往軍營裡鑽?”
顧明宵掙了一下,梗著脖子道:“珩哥哥,我就是想去河西瞧瞧,看看你長大的地方是甚麼樣子。”
蕭珩面容一凝,眸色沉了下去,聲音也冷了幾分:“那不是你應該好奇的地方。那裡的風沙、刀劍和數不盡的明槍暗箭,是你承受不來的。”他不再多看顧明宵,對玄英吩咐道:“送他回去。安排可靠的人手,務必親自交回顧老頭手上。”
“我不回去,”顧明宵猛然掙脫了玄英的手,激動地喊道,“我就不!”說完,他竟轉身如同泥鰍般鑽出了軍帳。
蕭珩眉頭緊鎖,正要讓玄英去追,帳簾再次被掀開。
一位身著戎裝,面容滄桑的中年將領大步走了進來,他對著蕭珩抱拳,聲音嘹亮卻帶著一絲強硬:“少將軍,不必追了。顧家那小公子,剛才已經在參軍那裡錄了名冊,領了號牌,如今是我營中正兒八經的兵了。按軍規,無故不得離營。”
蕭珩驚愕地抬眼看向陳年,語氣低沉:“誰準他入營的?”
陳年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拱手道:“末將準的。”
蕭珩眉頭擰起:“陳叔,你……”
他看著蕭珩坐在輪椅上的模樣,眼神裡充滿了痛惜與憤怒,語氣也硬邦起來,“那小子根骨不錯,是塊好材料,留在那錦繡堆裡能有甚麼出息?去河西曆練歷練,將來定能成為一把好手。少將軍想把他送回去繼續當那溫室的嬌花,末將不讓!”
他說完,帶著一股憋悶許久的怒氣,也不等蕭珩回應,直接一甩披風,轉身大步離去。
蕭珩看著陳年消失的方向,深知這x位看著自己長大的老將心中憋著怎樣一股對京都的怨氣和對自己的心疼,但他現在還不能告訴他真相。
最終,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轉向齊武:“去外面盯著那小子點,別讓他闖禍,也別讓人欺負了他。”
“是。”齊武領命而去。
帳內歸於寂靜,蕭珩揉了揉眉心,終是抬手取過紙筆。
燭火下,他提筆蘸墨,字跡依舊狂放,卻又比往日多幾分沉重,將顧明宵入伍之事簡要告知,並承諾會盡力看護。
數日後,這封信被飛鴿傳書送到了顧清妧手裡。
顧府正廳,氣氛凝重。
顧廷筠捏著那薄薄的信紙,手都在抖,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他竟然還敢報名入伍?那是他該去的地方嗎?”
謝氏早已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抓著顧廷筠的衣袖,泣不成聲:“你快想想辦法啊,宵兒他才多大?那軍營裡刀劍無眼的……你得把他給我弄回來啊。”
顧清妧站在一旁,面色亦有些發白,她努力維持著鎮定安撫父母:“父親,母親,事已至此,急也無用。蕭珩信中既已言明,會看護,阿宵應是無虞。”
她看著窗外蕭瑟的秋景,聲音輕飄飄的:“他既做出了選擇,便不再是懵懂孩子。或許……讓他出去經歷一番,也未必是壞事。”
只是袖中那緊握的手,透露出她鎮定面容下的緊張。
顧府大房因著顧明宵私自投軍的事,連日來都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
謝氏憂心幼子,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更是無心打理中饋,整個人都憔悴了幾分。
沈氏倒是貼心,主動向老夫人請纓,暫時代為掌管賬目家務,謝氏便由著她去。
這日,顧清妧正坐在靜心閣,輕聲細語地寬慰著,指尖替謝氏按摩著太陽xue。
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事婆子滿臉喜色又帶著匆忙地掀簾進來,喘著氣道:“夫人,二姑奶奶……二姑奶奶回來了。車駕已經到門口了。”
謝氏瞬間睜開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誰?晏兒回來了?”她一下子站起身,也顧不得頭暈,一把抓住顧清妧的手,“妧兒,我們去迎你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