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溫朗 你值得世間最好。
時間漫長, 煎熬無比。
顧清妧被哥哥死死拉住,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嘩啦——!”
終於,阿醜一手緊緊箍著蕭珩的脖子, 奮力地划水, 朝著岸邊游來。他水性極好,動作迅捷有力,很快便靠近了岸邊。
岸上的人七手八腳地幫忙, 將昏迷的蕭珩和筋疲力盡的阿醜拖拽上岸。
蕭珩被平放在草地上,雙目緊閉, 唇邊有水漬溢位,情況危急。
宋之卿擠開人群, 連忙撲上去檢視施救。
旁邊有人無意間瞥了一眼跪坐在蕭珩身邊、喘息著的阿醜,失聲驚呼:
“天啊, 他…他的臉。”
眾人望去,震驚連連。
哪裡還有甚麼黑如煤炭、疤痕猙獰的阿醜?
他雖依舊穿著粗布溼衣,卻難掩其挺拔身姿, 那肌膚更是白x皙如雪。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映襯著他明亮如星的眸子和秀挺的鼻樑, 那張臉是一張極其俊秀、甚至帶著幾分少年氣的娃娃臉。
妥妥的一個面若冠玉, 明眸皓齒的美少年。
所有人齊齊張大了嘴巴, 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這詭異的一幕。
顧清菡也踉蹌著擠到了湖邊, 看到那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俊俏無比的側臉, 瞬間呆若木雞。
這是剛才那個擋在她身前, 說要娶她的阿醜?
顧清妧被哥哥拉著,無法靠近蕭珩,但她從阿醜破水而出的那一刻起, 心中的異樣感和熟悉感,終於得到了印證。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人顫抖著手指著他,失聲尖叫道:“溫、溫朗?他是定國公府的溫三公子溫朗啊。”
“溫朗?他不是和定國公府一起……?”
“溫三公子還活著?”
“這怎麼可能?他不是死了嗎?”
眼前這個在顧家當雜役的阿醜,竟然是溫三公子溫朗?
宋之卿也顧不上蕭珩了,抬眼死死盯著他,先是呆滯,隨即大笑,難以置信的顫抖道:
“溫朗,真的是你。哈哈哈哈……你沒死。”他大笑著,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溫朗,用力拍打著他的後背,眼淚不由自主地湧了出來。
而躺在地上的蕭珩猛地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口水,緩緩睜開眼睛。
他還有些茫然,但當他的目光聚焦在那個人的臉上時,微微一愣,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嘴唇哆嗦著,眼眶通紅,淚水如珠的滾落下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溫朗看著地上的少年哭得像個孩子,露出一抹帶點痞氣的笑容,伸手抹了一把蕭珩臉上的淚水和湖水,調侃道:
“喂,珩哥兒,小舅舅還活著,你不高興嗎?哭甚麼哭?醜死了!”
蕭珩哭得更兇了,想伸手去摸摸他,卻抬不起來。溫朗反手握住他,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即,彎腰將虛弱無力的蕭珩背了起來,他站直身體,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最終落在了依舊處於震驚和茫然狀態的顧清菡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揹著他哭得不成樣子的外甥,在宋之卿的護持下,大步流星地下了山。
顧清妧再無半分遊玩的心思,與依舊魂不守舍的三姐姐,在顧明澈和顧明宵的護送下,匆匆回到了顧府。
一進府,顧清妧便喚知夏:“快去打聽清楚蕭珩的情況。”
知夏領命而去,腳步匆匆。
過了不久,知夏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急道:“姑娘,公主府那邊,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說是蕭世子落水受了寒氣,傷口又發炎了。如今發起了高熱,燒得厲害,太醫們都說……情況很是危險。”
“高熱……”顧清妧霍然起身,繼續問:“太醫可走了?”
知夏點點頭,“只留了兩個在公主府待命,其他的走了。”
顧清妧趕到時,看到換了乾淨衣衫的溫朗,他沉默地坐在外間的椅子上,臉上失去了往日的靈動,只剩下深沉的憂慮和沉重。
兩人目光短暫交匯,溫朗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顧清妧顧不上寒暄,快步走進內室。
床榻上,蕭珩的臉頰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即使在昏睡中也緊蹙著眉頭。他呼吸有些急促,偶爾發出模糊不清的呢喃。
顧清妧輕輕坐在床邊的繡墩上,用浸了溫水的軟巾,擦拭著他滾燙的額頭和臉頰。
夜晚漫長,月色清冷。
直到天光熹微,窗紙透出濛濛的青色。蕭珩身上的熱度終於開始慢慢退去,呼吸也平穩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一直守在外間的齊武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著顧清妧佈滿血絲的雙眼和疲累地神色,低聲道:“七姑娘,主子的熱退了,您守了一夜,快回去歇會兒吧。天快亮了,太醫們很快又要來請脈了。”
顧清妧緩緩鬆開蕭珩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確認他暫時無礙後,才慢慢站起身。
她抬手揉了揉發酸僵硬的肩膀,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了內室。
外間,溫朗依舊坐在那裡,似乎一夜未動,只是目光變得更加深沉。他看到顧清妧出來,站起身,想說點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顧清妧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沉默了片刻,終是忍不住,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
“溫公子,昨日在醉楓亭前,你為了護我三姐姐,當眾說的那些話是當真嗎?”
溫朗顯然沒料到她此刻會問這個,微微一怔。
顧清妧卻並未等他回答,繼續說道:“溫公子,我三姐姐心性純善,她值得這世間最好的對待。但是……”
“你也看到了你自己的處境。定國公府的滅門之仇未報,你身負如此深仇大恨,前路艱險莫測。你如何能給她一個安穩無憂、可以期許的美好未來?”
溫朗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那雙明亮的眼睛驟然黯淡下去,他低垂的雙手,無聲地攥緊。
顧清妧心中微嘆。
她放緩了語氣:“不過,溫公子,我並非要阻撓甚麼。感情,終究是兩個人的事。你若真心待她,想要與她共度餘生。那麼,你最應該做的,是要問問她。”
溫朗濃黑的眼眸望向她,苦笑道:“數月未見,七姑娘身上……倒多了些人間煙火氣。記得上次宴飲,你還是那九重天上不染塵埃的冰魄,怎地如今竟也能品出這紅塵情愛的滋味了?”他目光掃過內室的蕭珩,輕嘆一聲:“呵,看來這數月……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顧清妧目光變得柔和,聲音放緩了些:“不過是……方知尋常二字最是難得。兜兜轉轉,原以為遠在天邊,倒是我愚鈍,不識眼前燈火,照得人心搖曳分明。”
說完這番話,顧清妧不再停留,離開了絳雪軒。
顧清菡昨日受了驚嚇,又吹了風,也起了低熱,此刻喝了藥,正懨懨地靠在窗邊的軟榻上。她心亂如麻,臉頰也因低熱泛著不自然的紅暈。
忽然,她瞥向窗外,梧桐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青色長衫,神情俊爽。深秋傍晚的風帶著寒意,捲起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腳邊。
顧清菡的心一跳,下意識坐直了身體,屏住了呼吸。
溫朗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顧清菡眼中盡是驚愕、茫然,還有一絲慌亂。
溫朗想說甚麼,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卻只是對著她,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
“你配得上世間最好。”
顧清菡瞬間僵住,一股熱意從心口直衝上臉頰,燒得比低熱更甚。
她猛地低下頭,像只受驚的兔子,慌亂地伸手,將窗邊垂著的細竹簾拉了下來,將自己徹底隔絕在他的視線之外。
溫朗看著那垂落的竹簾,在梧桐樹下又站了片刻。
秋風吹動他的衣袂,捲起地上的枯葉,沙沙輕響。他最終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迎著夕陽的餘暉,轉身融入這漸濃的暮色。
顧清菡躲在垂下的竹簾後,悄悄從縫隙裡向外窺探。
庭院寂寂,空無一人。
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猛地轉身,蹬上軟底繡鞋,隨手抓起一件披風裹在身上,也顧不上梳妝,徑直跑向了何園。
顧清妧剛睡醒,正坐在窗邊小几旁捧著一卷書,就聽見一陣腳步聲。
抬頭一看,三姐姐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
顧清菡一進門,就忍不住跺了跺腳,聲音帶著點委屈和慌亂,“七妹妹,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剛才來找過我,就站在我院子裡的梧桐樹下……可我不敢見他,我把簾子拉上了。”
顧清妧放下書卷,看著她這副方寸大亂的模樣,心中瞭然。她起身,拉著顧清菡在暖榻上坐下,順手倒了杯溫熱的茶遞過去:“先喝口茶,順順氣。”
她走到書案前,在一摞擺放整齊的書冊裡,略作翻找,抽出了一本書冊,從裡面拈出了一張素箋。
“三姐姐,你看這個。”她將紙展開拿給顧清菡看。
顧清菡定睛一看,臉更紅了,起身說道:“你怎麼還留著這個。”她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伸手就要去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