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鬥詩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蕭珩今日穿了件玄色暗金紋的直裰,外罩杏子黃織金雲紋的半臂,黃與黑撞得格外醒目。俊美的面容在人群中顯得迥然獨秀。他懶洋洋地靠在輪椅上, 由玄英緩緩推著前行。
“是蕭世子。”
“他怎麼來了?”
“他的傷……”
“顧七姑娘選了他。”
蕭珩恍若未聞, 任由玄英將他推至臺前。玄英稍一用力,連人帶輪椅穩穩地抬上了不算高的檯面。
他的目光落在顧清妧身上,眼睛眨了眨:“七姑娘, 這麼看得起我啊?我可是不學無術的紈絝。”
此言一出,惹得臺下一陣低笑。
這七姑娘眼神不好吧。
怎麼就瞧上了一個紈絝?如今還是個廢物紈絝。
顧清妧沒理會他的調侃, 淡淡道:“來了就好好接令,別拖後腿。”
“遵命。”蕭珩誇張地點了點頭。
臺上主持者高聲宣佈:“飛花奪魁, 現在開始。以‘秋’字為題眼,詩句中必含‘秋’字。由這位公子起頭。”他指向一位最先登臺的公子。
那公子略一思索, 朗聲道:“秋風掃落葉,寒意入襟懷。”算得上中規中矩。
下一組立刻接上:“秋水共長天,落霞孤鶩飛。”化用名句, 意境開闊。
第三組:“秋月照空庭,x清輝滿玉階。”
輪到趙書婷和江硯白。
趙書婷稍作沉吟, 江硯白默契地讓她先來。趙書婷輕聲道:
“秋心拆兩半, 一半予詩行, 一半寄徵鴻。”文思巧妙,贏得一片讚歎。
江硯白含笑接道:“秋聲賦離愁, 寒蟬鳴晚桐。”點出秋日蕭瑟, 與趙書婷之句意境相連, 珠聯璧合。
壓力給到顧清妧和蕭珩這一組。
所有人都看著他們,尤其是看那個坐在輪椅上、一臉憊懶的紈絝世子。
顧清妧不慌不忙,朱唇輕啟:“秋山我獨行, 霜楓燃作燈。”意境孤高曠遠,以楓為燈,想象奇絕。
蕭珩懶散地靠在輪椅上,隨口接道:“秋興何處覓?酒旗斜陽中。”描繪出秋日尋歡的市井畫面,與顧清妧的高遠形成對照和延續。
“好。”臺下有人忍不住喝彩。
這廢物紈絝,竟真有急才。
比試繼續進行,詩句你來我往,含“秋”字的位置不斷變化,難度逐漸加大。幾組實力稍遜的漸漸詞窮,面紅耳赤地敗下陣來。
臺上最終只剩下三組。
兄妹組合輪到“秋”在第五字的位置,哥哥憋了半天,臉都漲紅了,才結結巴巴道:“籬、籬下采秋…秋菊…”句子未完,已然重複且不通順,被笑著請下臺。
巔峰對決,氣氛緊張。
趙書婷凝神片刻,吟道:“登高極目秋雲淡,萬里河山入畫屏。”
江硯白讚許地點頭,隨即接令,從容道:“金風玉露相逢處,勝卻人間無數秋。”
眾人屏息,看向顧清妧。
顧清妧眸光沉靜,不假思索:“秋光不待人,勸君惜寸陰。”
蕭珩打了個小哈欠,在眾人以為他要卡殼時,他眼皮一抬,慢悠悠道:“嘆秋何太急,凋盡碧梧枝。”
趙書婷和江硯白對視一眼,趙書婷思索時間稍長些,才緩緩吟出:“心隨秋雁遠,故園歸夢遲。”
江硯白緊接著:“露重霜寒秋意濃,丹楓嶺上赤霞飛。”
比賽異常焦躁,兩組不相上下。
所有人的目光回到顧清妧身上,她脫口而出:“把酒問東籬,秋色為誰妍?”
最後,輪到蕭珩接令,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緊緊盯著他。
蕭珩靠在輪椅上,微微仰頭,看著頭頂如火焰般的紅楓,又側頭看了看身邊遺世獨立的少女,挑眉一笑,朗聲吟道:
“浮生若夢醉千場,何妨笑傲——此清秋。”
最後三字,擲地有聲。
詩句表達出一種超然物外、笑對人生的豪邁氣度。與顧清妧那句“秋色為誰妍?”形成絕妙呼應:秋色不為誰妍,只為笑傲者妍。
全場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與掌聲。
趙書婷和江硯白相視苦笑,心悅誠服地拱手:“蕭世子和顧七姑娘,文思敏捷,氣度非凡,甘拜下風。”
主持者高舉起彩頭:“魁首已定,恭喜蕭世子與顧七小姐。”
玄英推著輪椅上前。
蕭珩看都沒看那棋盤,只對顧清妧挑了挑眉,低聲道:“顧灣灣,彩頭歸你。至於我嘛……”他拖長了調子,意有所指,“贏了個你,足矣。”
顧清妧看著雖坐在輪椅上,但依舊能光芒萬丈的少年,清冷的眉眼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彎成了月牙。
丹楓嶺上,慶典還在繼續。
曲水流觴處,文人雅士吟詩作對,笑聲朗朗。楓林間,畫師們揮毫潑墨,將漫山紅霞定格於宣紙之上。更多的人則三五成群,把酒言歡,享受著這難得的秋日盛景。
醉楓亭裡,閨秀齊聚一堂。
柳如蘭臉上掛著假惺惺的同情:“喲,這不是三姑娘嗎?聽說前幾日相看又沒成?嘖嘖,真是可惜了。”她掩著嘴笑,“不過也難怪,誰不知道我們三姑娘心善得緊,連路邊髒兮兮的乞丐都往家裡帶,還親自照顧?這份善心啊,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旁邊一個閨秀立刻接腔,譏諷道:“可不是嘛,聽說那乞丐臉上疤痕猙獰,面如黑炭看著就嚇人。三姑娘也不怕沾染晦氣?嘖嘖,以後可怎麼議親哦。”
另一個女子更是火上澆油:“哎呀,你們可別這麼說三姑娘。這四姑娘馬上要當安王妃了?那可是潑天的富貴,三姑娘若是在她四妹妹出嫁前還找不到人家,怕是隻能去城外的尼姑庵,與青燈古佛相伴了。”
顧清菡哪裡見過這陣仗,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素來不善爭辯,只覺得難堪又委屈,只想拉著崔冉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你們胡說八道甚麼?清菡姐姐才不是那樣。”崔冉氣得小臉通紅,擋在顧清菡身前,對著柳如蘭等人怒目而視。
“冉冉,算了,我們走……”顧清菡拉著崔冉就要往外走。
可那幾個閨秀卻故意堵住了她們的去路,繼續你一言我一語地冷嘲熱諷。
“走甚麼呀?三姑娘心虛了?”
“就是,敢做還怕人說?”
“一個沒人要的……”
“夠了。”顧清菡再也承受不住,捂住耳朵,痛苦地蹲下身去,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無助地顫抖著。
柳如蘭露出了得意又輕蔑的笑容,準備繼續加碼時,一聲呵斥傳來。
“誰說她沒人要?”
眾人愕然回頭。
一個穿著顧府雜役粗布衣衫、佝僂著背、面容猙獰的人,一步步走了進來。
阿醜徑直走到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顧清菡面前,擋在了她和那些惡意的源頭之間。
他挺直了佝僂的背脊,掃過柳如蘭等人,朗聲道:
“顧三姑娘,善良真誠,待人以寬,此為仁;身處逆境,心懷悲憫,此為義;遇事明理,洞察幽微,此為智;遭人非議,隱忍克己,此為勇。”
“此等品性,高潔如蘭,堅韌如竹,豈是你們以淺薄之見、市井流言所能詆譭汙衊的。”
顧清菡仰頭看著他,淚眼朦朧也遮不住眼裡的震驚。
“她,顧清菡,是我珍之重之,視若明珠的姑娘。若世間無人識得此玉之溫潤光華……”
“某,願娶。”
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宣言驚呆了。一個形容醜陋、身份卑微的雜役,如此維護顧三小姐,還、還說要娶她?
片刻後,是鬨堂大笑和更加刺耳的譏諷。
“噗——哈哈哈,他說甚麼?他要娶?”
“我的天,一個乞丐要娶顧家小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哎喲喂,三姑娘,你聽見沒?你的如意郎君來了,快答應啊,哈哈哈……”
“真是笑死人了,顧家的臉都要丟盡了。”
“三姑娘,你看,這個乞丐要你呢,還不快謝謝人家。”
柳如蘭更是笑得花枝亂顫,指著阿醜,對顧清菡說道:“聽見沒?他看得上你,你還挑甚麼呀?還不趕緊跟他走?”
顧清菡毫不在意那些譏諷、嘲笑聲,她怔怔的看著阿醜,想起了在洛陽時,他們一起採藥,製藥的時光……
顧清妧也聞聲趕了過來,撥開人群,扶起渾身顫抖的顧清菡,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她的目光射向阿醜。從第一眼見到這個人起,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和違和感就縈繞在她心頭。
此刻,再看他那番條理清晰、用詞文雅的辯護,和他眼中閃著的光芒。
顧清妧擰緊了眉頭,他絕不簡單。
“快看,蕭世子落水了。”
顧清妧猛地轉頭望向不遠處的鏡月湖,只見湖邊圍滿了人,而湖面上,只有一張孤零零的輪椅在緩緩打著轉,慢慢浮沉,哪裡還有蕭珩的影子?她臉色煞白,不顧一切地朝著湖邊衝去。
“妧兒,危險。”顧明澈大驚失色,連忙追上去。
她衝到湖邊,看著那深不見底的墨綠色湖水,渾身發抖,提起裙襬就欲要往湖水裡跳。
然而,一隻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顧明澈勸道:“妧兒,冷靜。”
岸邊又是一聲巨大的“撲通”落水聲。
顧清妧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矯健的身影破開水面,扎進了蕭珩落水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