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結案 不用迴避,又不是沒見過。……
“他說……”
“我們往彼此胸口捅一刀, 生死有命。問我敢不敢賭。”
“你應了?”
“有病吧?誰會玩這麼變態的對賭?”
蕭珩眼神落寞,苦笑道:“我說我不賭,可、可那個瘋子, 二話不說, 左手舉起匕首就朝我胸口狠狠捅了下去。”
鴉雀無聲,群臣垂首。
沒想到四皇子竟如此瘋狂?
“然後呢?”葉廷風緊追不捨。
“然後?”蕭珩臉上露出慘笑,聲音發顫:“他就一直笑, 看我的眼神像毒蛇一樣,我那時恨極了, 只想……同歸於盡。”
他猛地咳嗽起來,玄英連忙輕拍他的背, 蕭珩抬手製止,接著說:“我顫抖著拔出腰間的匕首, 用盡所有的力氣,朝他刺了過去,我想拉他一起下地獄。”
葉廷風追問:“你刺中了他?”
“刺中了他胸前。”蕭珩話鋒一轉, “就在我刺下去的同時,一支箭破空而來, 直接貫穿了他的後心。”
“箭?”葉廷風問。
“對, 箭!”蕭珩身體微微後仰, 像個木偶一樣掛在輪椅上,淡淡道:“然後, 那個黑衣人又出現了。他手裡拿著一張弓, 朝我走過來, 他說……”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上首的皇帝,扯了扯嘴角:“一個皇子, 一個世子,都死了。邊軍和皇家不得幹起來?說完,他就舉起了弓,箭頭對準了我……”
“玄英?”葉廷風看向推輪椅的侍衛。
玄英走上前,單膝點地:“屬下趕到時,正看到黑衣人舉弓欲射殺世子,拼命阻攔,但那人武藝高強,屬下不是對手,被他重傷在地,眼看世子就要……”
玄英聲音硬嚥,用衣袖抹著眼淚。
蕭珩緩緩開口:“我當時也以為必死無疑了。可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遠處,突然收起弓箭,冷笑一聲,轉身離開。片刻後,葉將軍就趕到了。”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蕭珩的敘述邏輯合理,細節慘烈,尤其是李承軒瘋狂的對賭和黑衣人充滿離間意味的話,深深敲在每個人心上。
皇帝眉頭幾乎擰成了一個疙瘩,銳利的目光掃過形容枯木的蕭珩,驚疑道:
“如此說來,老四他先捅了你,接著你刺中他胸前時,那背後一箭才是致命傷?而那個神秘的殺手,他的目的,是想讓你們都死在落霞山?好讓朕與蕭屹徹底反目?”
“陛下,蕭世子所言雖有其理,但終究是孤證。如何能服眾?那黑衣人已死,死無對證,單憑此說辭,恐難定案。”一大臣立即上前質疑。
李承謹眼神如刀,語氣帶了幾分強硬:“父皇,兒臣以為蕭珩之言漏洞百出。若真如他所言,那黑衣殺手意在離間,為何最後關頭不殺他滅口,反而自行離去?最後又被一劍封喉死在了落霞山?這豈不自相矛盾?分明是欲蓋彌彰。”
兵部尚書則持不同看法:“蕭珩傷勢之重有目共睹,四肢盡廢,胸口中刀,此等慘狀豈能偽裝?若非遭遇劇變,何至於此?那殺手最後收手,或許是察覺葉將x軍將至,倉促逃離,至於他為何死在落霞山,正是需要追查之處,豈能因此便認定蕭珩撒謊?”
兩派意見相持不下。
此時,葉廷風再次上前壓下爭論:“陛下,諸位大人。金吾衛並非僅憑口供斷案。仵作對四殿下的屍身進行了詳細複驗。”
他詳細解釋:“四殿下胸前刀傷,創口較深,但入刀角度略偏,且根據創口周圍肌肉紋理及骨骼碎裂程度判斷,行兇者所用力量相對較小,更似女子或重傷虛弱之人全力一擊所致。這與蕭世子所述,他當時四肢被廢,僅憑最後一股恨意和求生本能,用盡力氣刺出一刀的情形完全吻合。”
緊接著,負責診治蕭珩的太醫也出列:“回陛下,微臣等為蕭世子處理傷口時,亦仔細查驗。其胸前刀傷,由左肋下方斜刺而入,創面由下向上,角度刁鑽,確係左手持刃所刺。四殿下右手被廢,這些年,慣用左手。”
葉廷風道:“至於四殿下背後的致命箭傷,仵作驗明,其貫穿力度極大,幾乎與胸前的刀傷同時或稍晚瞬息刺入身體。兩處創傷疊加,確實難以精確判斷究竟哪一處直接導致了殿下的死亡。只能說箭矢造成的貫穿傷及內臟要害,其致命性可能性更大。”
李承謹面對這些仵作和太醫提供的指向性明確的物證,一時也難以找到更有力的反駁。他目光狠毒地瞪著蕭珩,冷哼一聲。
蕭珩疲累地靠在椅背上,眼皮半闔,不耐煩地問:“該說的,都已說完。該查的,葉將軍也已查清。我該回去吃藥了,能走了嗎?”
這近乎無禮的憊懶態度,氣得李承謹額角青筋直跳。
皇帝坐在龍椅上,心中天人交戰。蕭珩插了老四一刀是真,但是老四先刺了他,還廢了蕭珩四肢也是真,更關鍵的是,那個殺手的存在和其明顯的離間意圖,以及蕭屹老匹夫那份的奏摺……
最終,帝王權衡利弊的冷酷佔了上風。
他開口:“四皇子李承軒,性情偏激,挑釁在先,傷人在後,最終遭奸人暗箭所害。蕭珩雖有反擊之過,但情有可原,且已身受重創,形同廢人,朕不再追究其罪責。”
“此案,以神秘組織意圖離間朝廷與河西邊軍,謀害皇子、構陷功臣之後結案。著京兆府、刑部、大理寺,全力緝拿青鸞餘孽,務求斬草除根。”
隨著皇帝金口玉言,轟動京都的四皇子案,畫上了句號。
幾日後,圍困公主府多日的三百禁軍,終於撤離。禁軍前腳剛撤走,後腳,顧清妧徑直衝向了絳雪軒。
她推開房門時,蕭珩正坐在輪椅上,背對著門口,面向窗外,似乎在出神。
聽到動靜,他轉過輪椅,目若朗星,嘴角噙著一抹笑:
“顧灣灣,這麼急吼吼的,是怕我跑了不成?”
顧清妧腳步頓了頓,她來過絳雪軒很多次,書房、暖閣她再熟悉不過。
可卻是第一次進他的臥房,與極盡奢靡的書房不同,眼前這內室,卻冷清的很。
一張寬大的拔步床,一個大衣櫃,一張靠窗擺放的簡潔書案,幾把圈椅,便是全部的傢俱。
角落裡零散地放著幾個擺件,一尊白玉駿馬,一張掛在牆上的牛皮小弓……除此之外,再無多餘裝飾。
這與書房的天壤之別,讓顧清妧有些出神。
“看甚麼呢?”蕭珩已起身走到她跟前。
顧清妧回過神,對上他帶著笑意的眼睛,伸手拉著他坐到椅子上。
“剛做好的。”她將一碗杏仁豆腐端了出來,推到他面前。
蕭珩靠在椅背上,攤開雙手,聲音夾雜著幾分無賴:“手疼,抬不起來,七姑娘行行好?”
顧清妧瞥了他一眼,認命地拿起小銀勺,邊喂他邊好奇地問道:“你這手腳,是怎麼瞞過太醫院的那些老古板的?”說著,一勺一勺的遞到他嘴邊。
蕭珩道:“不過是手裡握著他們一些把柄。”他滿意地吃著,嘴角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不一會兒,房門被敲響了。
“主子,該換藥了。”
“進來。”蕭珩懶洋洋地應道。
門被推開,齊武端著藥盤,林羽端著水盆,玄英端著藥碗,齊刷刷地走進來。
三人抬眼就看到顧清妧正拿著勺子,一副餵食的模樣,而自家主子則大爺似的靠著椅背,嘴角含笑。
他們腳步齊齊一頓,眼神交匯,此地不宜久留,默契地轉身,就想溜。
“站住。”蕭珩緩緩開口:“過來,換藥。”
齊武硬著頭皮上前,試探著說:“主子,這……該換藥了,七姑娘要不……”他的意思很明顯,姑娘家是不是該回避一下?
顧清妧放下勺子,瞥了蕭珩一眼,語氣平靜:“你們換吧,我又不是沒見過。”
“……”三人瞬間石化,目瞪口呆地看著顧清妧,又看看自家主子。
甚麼時候?進展這麼快?到哪一步了?
蕭珩哼笑一聲,非但沒覺得不好意思,還得意洋洋:“何止看過?還摸過呢。”
顧清妧沒理會他的混賬話,把碗往旁邊推了推,示意他們可以開始了。
林羽幫蕭珩褪下外袍和裡衣,露出纏著繃帶的上身。
當繃帶一層層解開,左胸那道猙獰的、離心口只差分毫的刀疤慢慢出現,看著他健碩如山的體廓,又多了一道猙獰傷疤,顧清妧的眉頭瞬間擰緊。
若他回了河西,上了戰場,刀槍劍戟,他會不會……
蕭珩察覺到她眼神的變化,微微側了側身,想擋住那道傷口,嘴上也岔開話題:“案子結了,你也別總想著那晚的事。仵作都說了,致命傷是我射的那支箭,跟你沒關係。老皺著眉頭,都不漂亮了……”
顧清妧沉默了好一會兒,一雙烏黑沉靜的眸子緊盯著他,神色略帶幾分鄭重,道:“這次時機正好,不必在意我,按你的想法去做,回家吧。”
屋內瞬間一片寂靜。
玄英三人大氣不敢出,只覺得頭皮發麻,恨不得趕緊包紮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