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玉簪 碧玉丹心,唯卿不識。
傷口被包紮妥當, 齊武和林羽飛快地收拾著藥盤。
蕭珩起身走到床邊,在床上躺下,低聲解釋:“京中耳目眾多, 還是躺著說話穩妥些。”
顧清妧看著他這番舉動, 也跟著站起身,走到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他坐直了些, 目光笑盈盈地迎上她:“我如今是甚麼身份?一個困在京中的質子。空有世子的名頭,卻無半分實權。皇帝對我, 只有猜忌和利用。”
“這樣的我,”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擰起眉頭:“想娶你?比登天還難。你父母再疼你,也不可能把你嫁給一個朝不保夕、前途盡毀的質子。”
他的話像根刺, 扎進了顧清妧的心房,她知道這是事實。
“所以,我必須回去。”
蕭珩眼神銳利, 聲音斬釘截鐵:“回到我父親身邊,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那樣我才能站在你父親面前, 告訴他, 我有能力護你一世周全,有資格求娶他的掌上明珠。也只有這樣……”
他頓了頓, 雙手攥緊身上的錦被, 冷冷道:“我才能為我母親討回公道。”
“長公主?”顧清妧問。
蕭珩握住她的手, 把她拉到身邊坐下,聲音低沉:“我母親是被皇帝害死的。”
顧清妧怔住了,這就是他瞞著她的大事嗎?他要為母報仇, 所以,要斬斷他們之間的一切,他是抱了必死之心的。
他的話語直白而殘酷,將所有的算計和野心都攤開在她面前。
他要權勢,為了娶她,也為了報仇。
顧清妧緩緩在床沿坐下,離他很近。就在蕭珩以為她會理解、會支援,或者是憤怒離開時,她卻忽然抬頭,眨了眨眼睛,反問:“誰說要嫁你了?”
蕭珩一愣,隨即眉頭微蹙。
顧清妧不等他回答,又慢悠悠地開口:“再說,你爹早就給你備好了一堆環肥燕瘦、溫柔解語的妙齡少女,就等著你回去成親呢。”
“誰說的?”蕭珩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
顧清妧的纖纖玉指毫不猶豫地指向了齊武和林羽,控訴道:
“他,還有他。”
“他們親口說的,說你一回河西,立馬成親,最快明年就能抱上小公子。他們還興致勃勃地討論,搶著要教小公子騎馬射箭呢。”她一股腦地將聽來的牆角全抖落出來。
“噗通。”
“噗通。”
齊武和林羽看著坐在床邊,臉色越來越冷的蕭珩,膝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額頭冒著冷汗:
“主子,我們錯了。”
“七姑娘,那是屬下們私下裡胡說的,當不得真。”
“主x子您明鑑。”
顧清妧才不管他們跪不跪,告狀完,身子一傾,直接撲進了蕭珩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頸窩,委屈道:“蕭珩,你告訴我,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回去就要成親了?”
溫香軟玉滿懷,蕭珩被撞得心口一窒,他緩緩收緊手臂,將她牢牢圈在懷裡。
他微微低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抬手拔下她髮間的玉簪,溫聲反問:“你可知我為何送你這簪子?”
顧清妧抬頭看了眼簪子,又埋進他的頸窩,喃喃道:“不是生辰禮嗎?”
蕭珩看著自己親手雕刻的玉簪,笑了笑:
“碧玉丹心,唯卿不識。”
“顧灣灣,我對你是何等的真心,唯獨你還不知曉。”
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迫使顧清妧抬頭看他。他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老頭子就算給我準備一個營的女人,我也不要。”
“顧清妧,你聽好了,我蕭珩只要你。”
齊武和林羽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玄英垂著眼,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顧清妧低聲呢喃著:“碧玉丹心,唯卿不識。”眼眶瞬間蓄滿淚水。
蕭珩看著懷中人兒眼中漸漸漾開的波光,他想再說點甚麼,緩解一下,正巧看見那碗杏仁豆腐,心思一轉,故意蹙眉道:“唔……藥勁好像上來了,頭有點暈……杏仁豆腐呢?再餵我兩口?”
顧清妧紅著眼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端起來時,手有些抖,幾滴糖水濺到了蕭珩的唇邊。
他伸出舌尖舔了點,鳳眸彎起:“甜的。”
窗外秋風起,雲飛揚。
蕭珩活下來的訊息吹過十里長街,鑽進千家萬戶。
百姓們先是拍著胸口鬆了口氣:
“哎喲,可算結了,蕭世子不用償命了。”
“就是就是,活著就好。河西那位爺總不會打過來了吧?”
“佛祖顯靈,香沒白燒。”
然而,喜悅沒持續多久,就被新的憂慮取代了。
“可、可聽說蕭世子他……成了個廢人?”
“是啊,金鑾殿上都是坐著輪椅去的。太醫們都束手無策。”
“嘶……這……蕭將軍可就這一個獨苗啊。如今成了這樣,他能嚥下這口氣?”
“要是蕭將軍心疼兒子,一怒之下……”
剛剛落回肚子裡的心,又懸了起來。街頭巷尾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三司聯動,以清剿青鸞逆黨之名,在京都及周邊展開了聲勢浩大的搜捕行動。
一時間,數個藏匿於暗處的殺手團體或江湖組織被連根拔起,街頭不時可見衙役押解著垂頭喪氣的囚犯走過。
城郊一處不起眼的破屋裡,老者聲音沉重:
“此次朝廷動作迅猛,我們安插在幾個外圍據點的眼線和人手,損失不小。雖然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但也折損了些可用之人。主公很是生氣。”
上首神秘人,帶著面具,臉看不真切,但周身散發的氣息卻陰寒的可怕。
老者頓了頓,繼續傳達:“主公嚴令,讓您離開京都,暫避風頭。”
黑衣人猛地抬頭,憤怒道:“離開?那蕭珩……”
“蕭珩的事,暫且擱置。”老者打斷他,又不容置疑地道“主公還特意強調,在他查清一件事之前,沒有他的允許,不得動顧家。”
“顧家?”黑衣人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至極的事情,語氣充滿了不解和憤懣,“憑甚麼?顧家不能動,蕭珩也……”
“這是主公的命令。”老者打斷他,聲音凌厲:“您只需執行,無須多問。若有不服,您自己去問主公。”
神秘人死死攥著拳頭,骨節咯吱作響,好一會兒,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好。”
而鳳儀殿內,皇后亦是怒火連天,地上一片狼藉。
她鬢髮散亂,如同瘋魔了一般,抓起手邊玉瓶,狠狠砸在地上。
“憑甚麼?憑甚麼?”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恨意,怒道:“我的軒兒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個小畜生,他廢了我軒兒一條手臂還不夠?如今軒兒死了,他卻只是廢了。他還活著,他還好好地活著。憑甚麼?”
她跌坐在滿地碎片中,毫無半分中宮之主、母儀天下的樣子。
李承謹快步走進來,看到殿內的狼藉和母后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眉頭緊擰,連忙上前攙扶:“母后,您這是何苦?快起來,地上涼。”
皇后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抓住李承謹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裡,瘋狂道:“謹兒,母后只有你了。母后只剩你了。你一定要爭氣,你一定要替母后、替你四哥……爭回這口氣。你必須坐上那個位置,聽到了嗎?只有那樣,才能讓那些害死你四哥的人,付出代價。”
李承謹忍著臂上的疼痛,看著母親扭曲的面容。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中複雜的精光,沉穩地應道:“母后放心,兒臣明白。”
聽到這話,皇后才扶著李承謹緩緩起身,坐到榻上,她用手撐著腦袋,望著窗外,眼神空洞,面如枯木。
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它會帶走一切,也會治癒一切。
那些放不下,忘不掉的人和事,漸漸被秋日的金風吹散。
御花園裡,各色菊花爭奇鬥豔,開得正盛,金蕊流霞,傲霜而立,彷彿在昭示著季節的更疊。
轉眼間,便到了重陽佳節。
城郊丹楓嶺,層林盡染,漫山遍野的楓葉如火,遠眺猶如霞光棲落。
正是登高望遠、賞秋抒懷的好時節。
京都的勳貴世家、文人墨客們紛紛湧向丹楓嶺,山道上人流如織,亭臺樓閣間笑語喧譁,登高宴飲,賦詩作畫,曲水流觴,賞玩紅葉,品評香茗。
顧府外院的雜役房裡,幾個粗使婆子和小廝趁著主子們出門前的忙碌間隙,聚在角落裡嘀嘀咕咕。
“聽說了沒?三姑娘前幾日相看那家,又黃了。”
“可不是嘛,人家一打聽,知道三姑娘心善,帶回個乞丐流民……嘿,立刻就打了退堂鼓。”
“嘖嘖,說是嫌名聲不好聽,怕沾染上甚麼不乾淨的東西,真是狗眼看人低。”
“就是就是,我們三姑娘菩薩心腸,他們懂甚麼?”
幾人一邊說著,一邊拿眼瞟向角落裡正悶頭劈柴的阿醜。
他佝僂著背,臉跟黑炭一樣,沉默得像塊石頭。那些話語裡的嘲諷和暗指,他卻恍若未聞,只是手下劈柴的力道更重了幾分,木屑飛濺。
“阿醜,阿醜。趕緊的,別劈了。”管事的大嗓門在門口響起,“前頭等著用車呢,動作麻利點。”
阿醜放下斧頭,用袖子擦了把汗,低低應了聲“是”,快步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