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威脅 雖紙短,但情長。
次日早朝, 百官們一個個低垂著腦袋,大氣不敢喘。
皇帝將一本奏摺擲下階梯,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驚得群臣心頭一凜。
“瞧瞧, ”皇帝怒火中燒,“他蕭屹多大的能耐?兒子在京都前腳剛出事,隔日他的摺子就從河西飛到了朕的御案上。你們猜猜, 這位蕭大將軍,給他兒子討公道的摺子上, 寫了甚麼?”
崔閣老不怕死的上前撿起地上的摺子,展開, 赫然出現幾個狂野大字:
“吾兒若亡,龍椅必裂;河西鐵騎, 踏平帝闕。”
皇帝冷笑,聲音裡淬著冰碴:“他在告訴朕,他蕭屹的兒子若死在京都, 下一刻他就帶著十萬河西軍,來京都砸了朕的龍椅。”
“朕是天子, 他竟敢這般赤裸裸的威脅朕, 難道他想造反不成?!”
“陛下息怒!”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額頭觸地。
河西軍權,始終是懸在朝廷頭頂的一把利劍。
皇帝顯然怒氣未消, 他深吸一口氣, 追問:“葉廷風, 案子查得如何了?第三日了,可有進展?”
葉廷風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聲音沉穩:
“回稟陛下。臣奉命徹查四皇子遇害一案。經仔細搜尋落霞山及周邊,在一處隱蔽山崖之下,發現一具身著夜行衣的男性屍首。”
“仵作已驗明,此人死於利劍封喉,手法乾淨利落,應是高手所為。其致命傷與四皇子胸前刀傷及蕭世子所受之傷,不是同一路數。此外……”
他頓了頓,聲音微沉,“在此人左耳後隱蔽處,發現一處刺青紋樣,形似青鸞。”
“青鸞?”
“青鸞紋身?”
“這是甚麼?”
“從未聽聞啊……”
朝堂上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大臣們相顧駭然。
此時,顧明澈出列,朗聲道:“陛下,臣有補充。前些時日,涉及寧王謀逆案的關鍵人證青鋒,在獄中咬舌自盡。事後,仵作在其屍首下身私密處,亦發現一塊令牌,上面雕刻的青鸞栩栩如生。”
“甚麼?那青鋒身上也有?還藏在那等隱秘位置?”
“這莫不是個江湖勢力組織?”
“以青鸞為令,行刺殺之事……”
“極有可能!”
顧明澈繼續道:“此令牌在漕銀案犯程仲卿之女程雪衣身上也有一枚。兩枚令牌形制相同,現存於刑部庫房。”
議論聲更加嘈雜,大臣們臉上驚疑不定。
一股神秘、等級森嚴、與漕銀案、寧王府有關,甚至可能牽涉皇子之死的勢力,這對於朝廷的威脅之大,不言而喻。
皇帝聽的眉頭緊皺,目光掃視群臣,最後落在新科探花徐雲初身上:“徐卿,你素來涉獵廣泛,於江湖軼聞、奇門組織多有了解。這青鸞所代表的組織,你可曾聽聞?”
徐雲初出列,神色正常,恭敬回稟:“回陛下。微臣慚愧,江湖之上殺手組織雖多如牛毛,圖騰紋樣亦是千奇百怪,但以青鸞為記的組織,微臣確未曾聽聞。”
“不過,青鋒承認受寧王驅使,如今四皇子遇害現場又出現此成員屍首。莫非是……寧王?”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徐雲初大著膽子瞥了眼上首的皇帝,話鋒一轉:“也有可能此組織是滲透進寧王府,那這勢力可謂是深不可測,實在令人心驚,不得不防。”
皇帝緩緩點頭,老大關進宗人府,前路已毀,沒必要再去害已經殘廢的老四,他更傾向第二種可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聲道:“葉卿,此案繼續由你金吾衛全力追查,務必查出真相,兇手到底是何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刑部、大理寺協同辦理。”
“臣遵旨。”葉廷風領命。
皇帝似耗盡了力氣,緩緩靠在椅背上,食指撐著腦袋,沉默片刻,又問:“蕭珩可曾醒來?”
太醫連忙回話:“啟稟陛x下。蕭世子傷勢很重,失血過多,元氣大損。幸得太醫院全力救治,今晨已短暫甦醒片刻,但神智尚不清明,很快又陷入昏睡。性命暫時是保住了,只是這四肢……唉,仍需時日觀察。”
皇帝無力地揮了揮手,“……退朝吧。”
落霞山的風波與蕭屹那份奏摺內容,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京都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裡,說書人唾沫橫飛,將四皇子如何遇害、蕭世子如何重傷、蕭將軍如何震怒說得繪聲繪色,末了總要拍一下驚堂木,長嘆一聲:“河西十萬鐵蹄啊!唉!”
就連街邊玩耍的孩童,都拍著手,傳唱起新編的童謠:
“落霞山,皇子殤,蕭家郎,困高牆。河西馬,刀槍亮,將軍怒,震朝堂。”
“金疙瘩,死就死,城門破,沒處藏。菩薩保佑蕭家郎,安安穩穩快起床。”
這童謠簡單直白,押韻上口,風靡全城。
它戳中了百姓心底最真實的恐慌:皇帝兒子多,死一個雖然嚇人,但離他們太遠。可要是蕭家獨苗死了,惹得他那手握重兵的爹發瘋,河西軍真打過來,那才叫滅頂之災。
於是乎,京中各大小寺廟的香火前所未有的鼎盛起來,善男信女們擠滿了佛殿,所求無他,皆是:
“菩薩保佑,蕭世子平安無事,早日康復。”
“佛祖顯靈,讓蕭將軍消消氣,千萬別打過來啊。”
“保佑蕭將軍的兒子活蹦亂跳的,可千萬別死。”
而被全城百姓虔誠祈禱的主人公蕭珩,正半倚在絳雪軒的床榻上。
他半點沒有命懸一線的自覺,反而有點忙。
每天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應付完太醫和禁軍後,透過牆角狗洞,與顧清妧傳書。
齊武成了最稱職的信鴿,在禁軍眼皮子底下玩著心跳。
蕭珩寫:
「灣灣吾愛:
見洞如晤。
藥膏按時抹否?脖子好了沒?今日太醫灌了三碗苦湯,苦得小爺想掀桌。想到你,才勉強嚥下。小爺如此犧牲,你今日午膳可得多吃半碗飯。
想你!骨頭疼,心更疼。
快回信安慰。
可憐的珩」
顧清妧提筆回信:
「蕭無賴:
藥在抹,疤在消。苦湯活該!聽聞你嫌藥苦摔了碗?四叔的臉都綠了。安分些。午膳吃了整碗飯,半塊桂花糕,沒你做的好吃,撐著了,滿意否?
顧灣灣」
蕭珩又寫:
「顧小七:
冤枉,就你四叔那臭脾氣,爺哪敢摔碗?是那碗自己長腳滑下去了。
小爺今日精神好,能單手揍趴齊武,就是……想你想得緊。
珩」
顧清妧回信:
「蕭幼稚:
想我?自己好利索了翻牆來看。單手揍齊武?信你才怪。齊武說你現在連茶盞都端不穩。
再不好好養傷,胡思亂想,下次藥裡給你加雙倍黃連。
顧灣灣」
蕭珩再寫:
「顧大夫:
你好狠的心,雙倍黃連?小爺的舌頭還要不要了?端不穩茶盞那是韜光養晦,懂不懂?爺這叫示敵以弱。
見不到你……那你今日穿的甚麼顏色衣裳?簪的甚麼釵?給小爺描述描述唄?解解相思苦。
再不給點甜頭,小爺可要自己想辦法偷溜過去看了。
相思成疾珩」
顧清妧回信:
「蕭珩,你敢。
好好躺著,衣裳是月白色,簪子是你送的。滿意了?
再提偷溜,我馬上用石頭堵死這個洞。
安心養傷,勿念。
顧灣灣」
兩人就這般,隔著一堵厚厚的院牆,靠著一個小小的狗洞,你來我往,傳遞著對彼此的思念。
雖紙短,但情長。
十日後,蕭珩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不再是昏睡多過清醒。
皇帝顯然已等不及詳細奏報,一道急令,將蕭珩和玄英,召上太極殿。
天威咫尺,呼吸凝霜。
沉重的殿門開啟,轆轆的輪椅聲碾過金磚地面,顯得格外刺耳。
輪椅上的蕭珩,面色慘白,唇無血色,身上裹著狐裘,依舊難掩虛弱。
曾經戲謔恣意的少年郎,如今只剩一副破碎的軀殼。玄英推著輪椅,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帶著未愈的傷痕。
輪椅行至御階之下停住。
蕭珩掀了掀眼皮,語氣沒甚麼起伏:“殘廢之軀,無法行禮,陛下恕罪。”
皇帝長嘆一口氣:“罷了。傷勢要緊。葉卿,你問。”
葉廷風出列,走到蕭珩輪椅前幾步站定,神色肅然:“蕭世子,陛下垂詢,請將落霞山當夜發生之事,如實道來。”
蕭珩閉上眼,低垂著頭,聲音沒有半分溫度:
“是四皇子約我去的落霞山。他派人傳信,言語挑釁。”
葉廷風追問:“約你何事?”
蕭珩扯了扯嘴角,諷刺道:“還能為何?新仇舊恨罷了。三年前我廢他右臂,他從未放下。”
“你們見面後,發生了甚麼?”
“見面後,他並未多言。”
蕭珩猛然抬頭,眼裡帶著無盡的恨意,“直接指使他身邊一個看不清臉的黑衣人向我出手。那人功夫很高,我一個紈絝,只會些花拳繡腿,哪裡是他對手。他瞬間便用內力震碎了我的手腳筋脈。”他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適時地抽搐了一下。
葉廷風繼續問:“那黑衣人呢?”
“得手後,他便走了。”蕭珩喘息了一下,冷冷道:“然後,四皇子走到我面前,看著我像個爛泥一樣癱在地上,他暢快大笑起來。隨後他說,現在我們都是廢人了。不如玩個好玩的?”
“甚麼好玩的?”葉廷風追問。
滿朝文武臉色各異,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