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坦言 是你,殺了四皇子?
顧廷筠回到顧府時, 天色已近黃昏。
他徑直走向書房,推開門,卻見兒女已在裡面等候多時。
顧清妧頸間的傷口已上過藥, 臉色略顯蒼白, 但靜立在窗前,仍清冷出塵。她聽見聲響,轉過身, 黑白分明的眸子沉沉地望向他。
顧明澈見父親進來,忙迎上前:“父親, 您回來了。陛下將您和幾位大人留在御書房,又說了甚麼?蕭珩他現在如何?
顧廷筠抬手揉了揉額角, 疲倦道:“他被移回府醫治了。陛下派了太醫過去。但是,”他頓了頓, 抬眼看向女兒,“禁軍三百精銳,已將長公主府圍得鐵桶一般, 嚴加看管,無陛下手諭, 任何人不得出入。”
顧清妧聞言, 身體放鬆了一瞬, 但隨即又繃緊了。
顧廷筠沉聲問道:“妧兒,昨夜,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到如今, 你必須一字不漏地說清楚。”
顧清妧轉身走到父親跟前, 緩緩開口:
“李承軒以蕭珩性命為餌,誘我孤身出府。他擒住我,又用我威脅蕭珩。”
“逼他自廢了四肢。”
她還不知蕭珩的計劃, 只能先瞞著家人了。
顧廷筠與顧明澈一臉驚愕。
“蕭珩照做了。可李承軒還不肯罷休,又親手往他胸口插了一刀。”她必須幫他把戲演下去。
顧廷筠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顧明澈更是目眥欲裂,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還不夠,”顧清妧抬起眼,直視著父親,顫抖道:“他還想……還想當著蕭珩的面,強辱於我。”
“混賬!”顧明澈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書架上。
顧廷筠緊緊攥著拳頭,眼裡滿是怒火。
顧清妧神色淡然,語氣平穩無波:“我當時已割開了繩索,趁他不備,用袖中藏著的匕首,插進了他胸膛。”
死寂。
“……”顧廷筠和顧明澈齊齊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顧清妧迎上父兄驚駭的目光,輕飄飄地吐出最後一句:“他倒地死了。”
顧廷筠從椅子上站起來,卻又因腿軟,踉蹌一步,重重跌坐回去,冷汗涔涔而下。
他指著女兒,手指都在顫抖,低語道:“是你殺了……四皇子?”
顧明澈也驚得說不出話,若此事洩露……
顧清妧安撫道:“父親和哥哥不必過於憂心。蕭珩說,有他在,我甚麼都不用管,我信他。”
顧廷筠怔怔地看著女兒。她此刻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
他的心又一沉。
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二人自幼相識,本就交往甚密,經此生死大劫,女兒的一顆心,怕是要拴在蕭珩身上了。
可、可蕭珩如今……那孩子,已經是個廢人了啊。
極大的無力感攫住了顧廷筠。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本該有錦繡前程的女兒,又想到那個躺在長公主府生死未卜、前途盡毀的少年,只覺得滿嘴苦澀,心如刀絞。
這可如何是好?
顧廷筠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挪回臥房,昨夜不眠不休地尋找女兒,今日又在大殿的唇槍舌劍和御書房的驚濤駭浪中煎熬了一整天,回來還猝不及防地被女兒丟下的那個足以炸飛顧家房頂的驚雷劈得外焦裡嫩。
他現在只想一頭栽倒在床上,甚麼都不要想。
然而,他前腳剛踏進臥房門檻,後腳他的夫人就正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方溼透了的帕子,眼睛腫得像熟透了的桃子,還在不停地抽噎。
一見他進來,那哭聲又拔高了一個調門。
“老爺,你可算回來了。嗚嗚嗚……我可憐的妧兒……”謝氏撲過來,眼淚鼻涕全蹭在了顧廷筠剛換下的朝服上,罵道:“那殺千刀的四皇子,他怎麼敢那樣對我的女兒?嗚嗚……畜生,豬狗不如的東西,活該他不得好死,嗚嗚嗚……”
顧廷筠趕忙捂住謝氏的嘴。
他只覺得太陽xue突突直跳,像是有兩個小人在裡面敲鑼打鼓,試圖安撫:“夫人,妧兒這不是平安回來了。”
“平安?”謝氏掰開他的手,淚眼婆娑地瞪著他,“她心裡頭得多苦啊,看著珩哥兒那孩子……嗚嗚嗚……我的珩哥兒啊,”話題瞬間又跳到了蕭珩身上,“那孩子打小就命苦,沒了娘,現在又……他得多疼啊。老爺,你說他還能好嗎?太醫怎麼說?他要是、要是殘了……嗚嗚嗚……”謝氏哭得情真意切,彷彿蕭珩是她親生的。
顧x廷筠被這魔音穿腦的哭聲吵得腦仁嗡嗡作響,耳邊彷彿有幾百只蜜蜂在飛。
他想解釋,想說事情複雜得要命。
但謝氏的哭聲如同滔滔江水連綿不絕,一會兒哭女兒受驚,一會兒咒罵四皇子下十八層地獄,一會兒又心疼蕭珩傷重可憐,情緒切換之快讓他完全插不上嘴。
“夫人、夫人你冷靜點……”顧廷筠感覺被淹沒在哭聲中。
“我冷靜不了,一想到珩兒那麼重的傷,我的心都要碎了。他可是樂陽唯一的孩子啊。”謝氏捶著胸口,險些背過氣去。
顧廷筠徹底投降了。
他看著眼前哭得毫無形象可言的妻子,再看看那張近在咫尺的床鋪,他做出了一個非常不符合尚書大人威嚴形象的決定。
他默默地繞過還在哭訴的謝氏,走到床邊,利落地脫掉外袍和靴子,然後掀起錦被,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進去,像一隻巨大的繭。
末了,似乎還覺得不夠隔絕聲音,又用力蹬了兩下腿,把被子邊角死死壓在身下,確保密不透風,只留下一個人形輪廓在被子下微微起伏。
“……”謝氏。
她驚愕地瞪著床上那團隆起的被子,抽噎音效卡在喉嚨裡,一時間竟忘了哭。
棉被裡傳來顧廷筠悶悶的聲音:“夫人,容為夫先死一會兒。”
而何園這邊,顧清妧獨自站在古樟樹下。
月光透過枝葉,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仰頭望去,恍惚間,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張揚恣意的少年,懶洋洋地躺在粗壯的枝幹上,嘴裡叼著一片樹葉,故意搖晃樹枝,讓樹葉沙沙作響,擾得樹下看書的她不得安寧。
她抬頭瞪他,他卻笑得沒心沒肺,摘下樹葉丟她,換來她更氣鼓鼓的瞪視,最後卻總是繃不住,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粗糙的樹幹紋理。那些鮮活的時光,此刻回憶起來,遙遠得如同隔世。
而此刻,僅僅一牆之隔,那個少年卻在昏迷中。
就在這時,一聲“窸窣”聲,從院牆根角落裡傳來。
顧清妧循聲望去,發現那原本完好的青磚院牆根部,不知何時竟出現了個洞,洞口的泥土還很新鮮。
她放輕腳步,悄然靠近,蹲下身朝隔壁望去。
齊武顯然也看到了顧清妧,他二話不說,從洞口遞過來一個小白瓷藥瓶和一封信箋。
齊武低聲道:“七姑娘,藥是主子吩咐送來的,頂好的祛疤藥,您放心用,保證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信也是主子寫給您的。”
顧清妧抓起藥瓶和信箋,隨即對著洞口追問,“蕭珩怎麼樣了?醒了嗎?傷重不重?”
“七姑娘放心,主子沒事,那一刀,他有分寸,看著血糊糊的嚇人,其實避開了要害,沒傷著根本。就是需要裝昏迷,有些累人。您別太擔心!”
顧清妧懸在喉嚨口的那顆心,終於落回實處。
“那……”她忍不住又問:“我能過去看他嗎?”
齊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七姑娘,現在不行啊。禁軍把整個長公主府圍得跟鐵桶似的,小的也是好不容易才溜過來,不能消失太久。您再忍忍,主子說了,每天都給您寫信,你安心等他訊息。”他一邊說,一邊將旁邊散落的草蓆和枯枝蓋在洞口上,勉強做了遮掩。
回到內室,顧清妧走到桌邊,開啟信箋,映入眼簾的是蕭珩那狂放不羈的字跡:
“灣灣吾愛:
見字如面。
藥收到便好好塗,一日三次,一次也不許落下。脖頸那處,務必仔細,若敢留一點疤,仔細小爺找你算賬。
好好吃飯,莫要再瘦了。昨夜匆匆一見,我瞧著都心疼,定是想我想得茶飯不思?若下次見你,再瘦一圈,小爺可是會生氣的,哄不好的那種。
珩留”
還是這般沒個正形!
明明是他刻意疏遠,避而不見,讓她心緒不寧,寢食難安,此刻倒成了她想他想瘦了?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信紙空白處。
這裡有一個圓滾滾的小人兒。小人兒鼓著腮幫子,眉頭緊鎖,嘴巴撅得老高,一副氣炸了的樣子,旁邊還誇張地畫了幾道表示“氣暈”的波浪線。
那誇張又滑稽的模樣,活靈活現,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紙上跳出來質問她為甚麼不好好吃飯。
顧清妧嘴角微揚,她垂下眼簾,將信紙仔細地撫平,摺好,收進了小屜裡。
她又拿起藥瓶,開啟蓋子,聞了聞,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隨後她走到菱花鏡前,微微側過頭,指尖沾上一點藥膏,輕輕塗抹在傷痕之上。塗抹均勻後,頸間涼涼的,很舒服。
她起身吹熄了燭火,走向拔步床,安心地睡下。
然,皇帝御案前的燭火卻徹夜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