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阿醜(2) 阿醜入府,顧清妧求醫書。……
老夫人的笑意淡了些, 輕嘆一聲:“遠哥兒啊,你離家也有些年頭了。遊歷行醫固然是志趣,可終究……也該回來安頓安頓, 成家立業才是正理。你父親他……”
顧明遠撩袍單膝點地, 行了個鄭重的禮:“祖母慈心,孫兒感念。只是人各有志,家中自有大哥、二哥光耀門楣, 承繼家業,也有弟弟妹妹們承歡膝下。孫兒胸無大志, 只求懸壺濟世,行走四方, 能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便足矣。還請祖母成全。”
老夫人看著他堅韌的眼神, 知道多說無益,只得無奈地擺擺手:“罷了罷了,你既心意已決, 祖母也不強留。在外頭……一切小心。”
“謝祖母。”顧明遠站起身,補充道, “還有一事。孫兒與三妹妹在洛陽城外, 曾救下一男子。此人如今傷勢已愈, 只是孤身一人,無處可去。三妹妹見他可憐, 又感念他養傷期間手腳勤快, 想將他留在府中, 哪怕在外院做些灑掃粗活也好,也算給他一條活路。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老夫人聞言,目光在顧清菡臉上停留片刻。
顧清菡笑了笑, 語調帶著一絲懇求:“祖母,那人雖看著落魄,眼神卻很清明,做事也踏實。孫女只是覺得,救人救到底,求祖母給他一個安身之所吧。”
老夫人沉吟片刻,點點頭:“即是三丫頭一番善心,又得遠哥兒作保,便依你們吧。人在何處?帶進來我瞧瞧。”
“就在外頭候著。”顧明遠道。
老夫人看向花廳裡的幾位姑娘:“你們且到裡面暫避片刻。”
顧清妧姐妹依言起身,魚貫轉入花廳一側垂著細密竹簾的碧紗櫥內。
剛在碧紗櫥內站定,就聽外面傳來腳步聲。
顧清妧透過竹簾的縫隙望出去。
一個身形佝僂的男子走進花廳。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褲腳打著補丁,頭髮用一根草繩胡亂束著,散落幾縷粘在頸側。其貌不揚,甚至可以說有些醜陋。
他始終低垂著頭,雙手侷促地交握在身前,顯得十分卑微。
老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掃視一圈,緩緩開口:“抬起頭來。”
那佝僂的身影瑟縮了一下,才極其緩慢地抬起臉。
隔著竹簾和一段距離,顧清妧只能模糊看到一張黝黑且平平無奇的側臉輪廓。
“叫甚麼名字?何方人士?因何流落至此?”老夫人問道。
那男子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粗嘎:“回老夫人話,小人叫阿醜。家在關外,遭了馬匪,家人都沒了……一路逃難過來,倒在了洛陽城外,幸、幸得公子和小姐搭救……”
葉老夫人又問了幾句諸如會做甚麼、是否識字之類的話,那叫阿醜的男子只說自己力氣尚可,能駕馬趕車、挑水劈柴,粗活累活都能幹。
“罷了。”老夫人擺擺手,“既是三丫頭救了你,也算與顧家有緣。以後就在外院做些灑掃搬運的活計吧。記住,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謝老夫人,謝老夫人大恩。”阿醜聞言,立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響頭。
隨即被僕婦引著退了出去。
碧紗櫥內,顧清妧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佝僂的身影上。
他那卑微蜷縮的輪廓……明明陌生得很,可不知為何,心底卻劃過一絲異樣感。
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指尖劃過晃動的竹簾。
顧明遠轉去偏院看望衛姨娘,剛進院子,還沒來得及說上幾句話,姨娘便扯著他的衣袖,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遠兒……這才剛剛回來,怎麼又要走?”衛姨娘哭得傷心,“你是不是不要姨娘了?也不要你妹妹了?你心裡就只有你那些藥草方子,何曾想過我們娘倆在這府裡過的是甚麼日子……”
她越說越悲切,哭聲哀怨:“我們在這府裡無依無靠……你就狠心丟下我們不管了嗎?”
顧明遠身形僵硬地站著,任由姨娘拉扯抱怨,緊閉著眼,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顧清菡與顧清妧相攜而來,正好撞見這一幕。
顧清菡眼圈一紅,快步上前,輕輕抱住激動的姨娘,聲音哽咽:“姨娘,您別這樣……哥哥志不在此,您就放他離開吧。他過得舒心,難道不好嗎?”
“舒心?他倒是舒心了。我們呢?”衛姨娘哭得更兇,一把鼻涕一把淚,“他心裡根本沒有我們……”
正鬧得不可開交,院門外傳來一聲冷硬的咳嗽。
顧廷文負手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哭哭啼啼的場面,尤其是那個離經叛道、讓他頗覺丟臉的兒子,臉上盡是嫌惡。
“哼!”他冷哼一聲,語x氣刻薄,“哭甚麼哭,他想走就讓他趕緊滾。顧家不缺他這麼一個不肖子孫。”
顧明遠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波動也歸於沉寂。
他甚麼也沒說,對著父母的方向,深深地拱手行禮,然後決然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顧清妧見狀,微微蹙眉,抬步悄悄追了出去。
在快到二門處的迴廊時,她輕聲喚道:“三哥哥留步。”
顧明遠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些凝重:“七妹妹?何事?”
顧清妧遲疑片刻,想到蕭珩那總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的樣子,還有他如今越發令人捉摸不透的處境,心中一定,委婉開口道:“三哥哥醫術高明,不知……可否教我一些簡單的醫理?”
她頓了頓,解釋道,“閒暇時看看,也算多一份見識。”
顧明遠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訝,似乎沒想到這位一向清冷端莊、只專注於光耀門楣的嫡出七妹妹會對醫術感興趣。
但他並非多話之人,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
他解下隨身帶著的行囊,從裡面仔細翻找出兩本略顯陳舊的書冊,遞給她:“這本入門甚好,另一本是《百草圖譜》,圖文並茂,易於辨認。七妹妹聰慧,自行翻閱,若有不解之處……”他頓了一下,想到自己即將遠離,語氣微澀,“可去尋可靠的醫館大夫請教。”
顧清妧接過那兩本醫書,鄭重道:“多謝三哥哥。”
顧明遠看著她,目光復雜,最終低聲道:“我離去後……姨娘和妹妹,她們性子都軟,若有不便之處,還望七妹妹能……照看一二。”這已是他能說出的最懇切的託付。
顧清妧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三哥哥放心,清妧記下了。”
顧明遠這才像是了卻一樁心事,再次對她頷首示意,隨即轉身,背影很快消失在顧家深深的庭院盡頭。
時間悄然流逝,七月的日頭帶著幾分慵懶的燥意,蟬鳴在濃密的枝葉間聒噪。
蘊玉堂內,顧清妧與顧清菡對坐窗下,執棋對弈。
“三姐姐這棋風,倒真是與以往,大不相同了。多了幾分豁達跳脫。”顧清妧拈起一枚白玉棋子,輕聲道。
顧清菡抿唇一笑,正要落子。
雲岫掀簾進來,低聲道:“姑娘,三姑娘,安王殿下來了。老夫人讓去花園裡陪著說說話呢。”
顧清菡放下棋子,無奈地撇了撇嘴:“母親今日原說要帶我去城西劉夫人家看花的,我推說頭疼才躲到你這裡……這下可躲不過了。”她起身理了理裙裾。
顧清妧也放下棋子,促狹道:“既是四姐夫來了,總要去見禮的。”
姐妹二人相攜來到花園的涼亭水榭處。
亭中已聚了不少人,顧明宵嗓門最大,正圍著一位身著天青色親王常服的男子說笑。
李承羨面容清俊,身姿卓越,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拘謹和沉鬱。
顧清瑤作為未來的安王妃,陪坐在他身側不遠處,臉上帶著溫婉笑意,只是眼神偶爾掃過安王時,帶著一絲探究。
見顧清妧和顧清菡過來,眾人紛紛見禮。
安王也站起身,拱手回禮:“顧七姑娘,顧三姑娘。”
大家重新落座,說說笑笑。
顧明宵最為活躍,抓起一個蜜桃就往安王手裡塞:“四姐夫嚐嚐這個,莊子上今早剛送來的,甜得很。”
安王握著桃子,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果皮,眼神掃過桃子,最終只是將桃子輕輕放在了面前的瑪瑙碟裡,並未入口。
他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多謝五公子美意,只是來時用了些茶點,眼下還飽著。”
顧明宵不以為意,又端起一盤荷花酥,熱情地往安王面前推:“那嚐嚐這個!我們府裡廚娘最拿手的點心,外面可吃不到。”
安王的身體往後傾了傾,目光在那盤點心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
亭中的氣氛因安王這明顯的推拒而略顯微妙。
顧清瑤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顧明宵撓撓頭,有些不解其意。
而顧清妧神色自若地將荷花酥端起來放回桌子中央,順手拿起一顆葡萄開始剝皮。
“阿弟,”顧清妧的語氣帶些責備,“殿下身份貴重,自有規矩體統。你這般毛毛躁躁地勸食,成何體統?沒得擾了殿下清靜。”她將剝好的葡萄送進嘴裡。
顧明澈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開:“聽聞殿下近日領了工部的差事?想必是陛下看重,殿下辛苦了。”
安王聞言,抬眸看向顧明澈,語調帶著客氣:“大公子言重了,為父皇分憂,是本王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看向顧清瑤,聲音溫和:“父皇賜下的府邸,正在修繕,四姑娘何時有空去瞧瞧?不合心意的地方讓他們修改。”
顧清瑤微微一笑,“全憑殿下做主。”
眾人又開始暢談,歡笑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