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受傷 哭過這一場……就好了!……
書房門被輕輕拉開, 又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蕭珩強撐的最後一絲力氣。
“砰!”
一聲脆響,是蕭珩掀翻了那花盆, 泥土撒了一地。
他頹然地靠在窗邊, 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她靠近時,他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控制住將她擁入懷中的衝動。
齊武和林羽在門外探頭探腦,臉上寫滿了擔憂。
蕭珩疲憊地閉上眼, 低吼道:“滾。”
半晌後,他睜開眼,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房,最終定格在角落的食盒上。
他踉蹌一步, 撲了過去,手指顫抖著掀開了盒蓋。
食盒中央放著一碗瑩白的杏仁豆腐, 細膩光滑。
喉嚨裡堵得發慌。
他伸出手端起瓷碗,抄起碗旁擱著的小銀勺,挖起一大勺, 粗暴地塞進嘴裡。
冰涼的豆腐混著清甜的蜜糖在舌尖化開。
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砸進瑩白的豆腐裡, 暈開一小圈深色的水跡。
他低下頭, 肩膀抑制不住地聳動, 勺子磕在碗壁上發出輕響,另一隻手緊緊捂住嘴, 將喉間洶湧的嗚咽死死悶住。
淚水混著冰涼的豆腐滑入喉嚨, 又鹹又澀。
蘊玉堂內室的門被顧清妧反手重重關上, 沉重的聲響驚得外間知夏和雲岫渾身一顫。
門內,顧清妧背脊抵著門板,身體緩緩滑落, 最終跌坐在地板上。
她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裡,像一隻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
細碎的嗚咽聲終於壓抑不住,從緊咬的唇齒間漏出,起初是壓抑的抽泣,漸漸變成破碎的嗚咽。
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額角散落了幾縷碎髮,粘在濡溼的臉頰上。
她還有甚麼不明白的,蕭珩要去做一件足以讓他不惜斬斷他們一切過往的大事。
更讓她心口絞痛的是,就在剛才他說要回河西時,她才猛然驚覺自己那份不知何時起,卻早已在心底生根發芽的情意。
不是青梅竹馬的依賴,不是習慣性的親近,是……是想到他可能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裡,心臟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塊血肉般的劇痛。
可是……可是他要回河西了。
顧清妧的淚水洶湧地溢位眼眶,迅速浸溼了衣袖。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臂,試圖用疼痛壓下心頭的悲鳴。
她哭這遲來的醒悟,哭他單方面的放棄,更哭自己……在確定心意的瞬間,竟也選擇了放手。
河西……那裡有他的父親,有廣袤的天地,有他渴望的自由……
她該為他高興的。
想到這裡,她抬起頭,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那些悲傷和委屈都壓回心底。
外間,知夏焦急地搓著手,聽著門內哭聲,急得團團轉:“這……這到底是怎麼了?去了一趟隔壁,回來就成這樣了,定是蕭世子又惹了姑娘。不行,奴婢去找他問個清楚。”說著就轉身欲走。
“站住!”門內傳來顧清妧帶著濃重鼻音的喝止,“不許去!”
短暫的沉默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誰也不許去,哭過這一場……明天就好了。”
可一連數日,蘊玉堂內室的門扉緊閉,連帶著窗欞也掩得嚴嚴實實。
顧清妧倚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攥著一卷書,半晌不曾翻動一頁。
案几上的點心只略動了邊角,便冷透了。
知夏抱著一個長條狀錦盒,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姑娘,”知夏忐忑地道:“匠人那邊……把東西送來了。”
顧清妧渙散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錦盒上。
她放下書卷,坐直了身體,指尖蜷了蜷。
知夏小心地將錦盒放在榻邊的矮几上,抬手開啟。
一杆通體閃著幽冷寒光的銀槍逐漸顯露出來。槍身剛勁,槍尖銳利,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攝人的鋒芒。
槍纂處,有她親手刻的字。
顧清妧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槍身。她想象過他握住它時的樣子,那飛揚的神采,再襯上這杆槍的銳氣……
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衝上鼻尖,眼眶瞬間就熱了。
她迅速別開臉,手指緊緊攥住了榻沿的錦緞。
知夏心頭一跳,眼疾手快地將錦盒重新蓋上,迅速抱在懷裡,口中忙不疊道:“哎呀,這屋裡光線太暗了,姑娘仔細傷了眼。奴婢先收起來,等日頭好了再拿出來細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少年清朗帶笑的嗓音:“阿姐你看我給你帶了甚麼?”
珠簾“嘩啦”一聲被撩開,顧明宵像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手裡還提溜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他幾步竄到顧清妧榻前,獻寶似的將錢袋口朝下,“嘩啦”一聲倒出一小堆白花花的銀錠子和散碎銀角子。
“瞧見沒?一賠三!整整三百兩。”顧明宵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拿起一個最大的銀錠子塞到顧清妧手裡,“我就說阿姐神機妙算,那公主還想搶人?阿姐一箭就讓她佩服的五體投地了,只能灰溜溜的回南疆去。連本帶利都是你的,怎麼樣,開心點沒?”
那小小的銀錠硌在顧清妧手心。她低頭看著銀子,眼前卻閃過萬壽節那日,南疆公主挑釁的眼神,還有她上場應戰時,那人懶洋洋倚在椅背上、嘴角噙著笑的模樣……
雲岫幾乎在顧明宵倒出銀子的同時就變了臉色。
她一個箭步上前,抓起矮几上的散碎銀子就往錢袋裡塞,口中飛快地說:“哎喲!我的小祖宗!姑娘正看書呢,您這叮叮噹噹的吵著姑娘清靜了。來來來,奴婢先收好,回頭放匣子裡鎖起來。”
她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半推半請,把不明所以的顧明宵給“請”出了內室。
門簾重新落下,隔絕了少年咋咋呼呼的餘音。
室內再次陷入安靜。
日月如梭。
還沒等顧清妧從低迷的情緒中徹底轉過彎來,一樁意外驟然發生。
這日,知夏神色慌張地快步進來,屏退了旁人,才急急低聲稟報:“姑娘,不好了!我們派去盯著墨先生的人傳回訊息,說墨先生昨夜被追殺,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倒在城西一條暗巷裡。我們的人趁對方搜尋的人離開後,才悄悄將他救了出來,眼下已經安置在西郊的莊子上,請了大夫,但……傷得很重。”
顧清妧心頭一凜,低落的情緒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硬生生的壓下。
“備車去莊子。”她斬釘截鐵道。
馬車一路疾行,趕到西郊莊子時,大夫剛剛處理完傷口,滿頭是汗。
“怎麼樣了?”顧清妧問道。
老大夫嘆了口氣:“萬幸,避開了心脈,但失血過多,傷勢極重。能不能熬過去,就看今晚了。真是命不該絕啊!”
顧清妧快步走進內室,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撲面而來。
榻上的人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
而最讓顧清妧震驚的是他一直戴在臉上的那半邊玄鐵面具,已經被取了下來。
此刻,毫無遮擋地暴露在光線下的,是一張俊秀卻因失血而顯得蒼白的臉。
那張臉……和楚輕舟,一模一樣。
果然是他!
他所謂的血海深仇,是靖安侯府的滅門慘案。
那對他下手的人,很有可能是滅了溫、楚兩家的真兇。
顧清妧站在榻前,看著那張與楚輕舟一般無二卻氣質迥然的臉,心中的疑團如同x窗外沉沉的暮色,越來越濃。
“姑娘!”知夏有些為難地拉著一個人走了進來,白玲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不敢看顧清妧。
顧清妧微微蹙眉:“白先生?你怎麼跟來了?”
白玲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床上昏迷的人,又迅速低下頭,聲音帶著愧疚:“七姑娘,對不起……其實我那日見到他,就覺得他像極了楚輕舟,所以一直暗中留意著。方才見知夏姑娘行色匆匆,您又急著出門,我就……就跟來了。”
顧清妧瞭然。
白玲對楚家的恨意深入骨髓,她認出墨先生身形酷似楚輕舟,定然是懷疑他是楚家人,想要伺機報仇或探查真相。
顧清妧壓低聲音道:“他不是楚輕舟。他是靖安侯府世子楚輕塵。”
“甚麼?”白玲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楚輕塵?他們怎麼會……”
“他二人是雙生兄弟。”
顧清妧目光掃過榻上人事不省的楚輕塵,“如今他性命垂危。他於南陽治水有功,幫過顧家,況且,我留著他還有大用。”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而冷冽,“所以,在我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我不允許任何人動他,包括你。”
白玲聞言,抬眸看向顧清妧,眼中情緒複雜,有痛苦,有掙扎,最終化為一種苦澀:“姑娘以為我是甚麼人?濫殺無辜之輩嗎?我……我只是想問清楚當年的事。如果……如果他對當年之事並不知情,從未參與,我自然不會……”
“若是他知情,甚至參與了呢?”顧清妧打斷她,直接問出了最殘酷的問題。
白玲瞬間啞口無言,臉色白了白,嘴唇顫抖著,卻答不上來。
血海深仇,豈是那麼容易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