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桂花栗子糕(2) 躲著她,卻又巴巴地……
顧清妧在聽到“蕭珩”兩個字時, 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立刻聚精會神起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顧清玥的話語上。
顧清菡眸子也從書頁上抬起, 好奇地問:“刺客為何要刺殺蕭世子?他與漕銀案又能有甚麼牽扯?”
在她看來, 蕭珩一個吃喝玩樂的紈絝世子,和這種案子是八竿子打不著的。
顧清玥搖搖頭,撅了撅嘴:“這我就x不知道了, 刑部查案,細節哪裡是我們能打聽的。反正現在外面都傳遍了, 說沒想到蕭世子平時吊兒郎當的,居然能抓住刺客, 還牽扯出舊案來了。”她咂咂嘴,拿起一顆葡萄送進嘴裡。
顧清妧靜靜地聽著, 眉頭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擰起。
她用手撐著腦袋,心中想蕭珩就是從抓到青鋒之後不對勁……
與何園樹蔭下的閒適截然不同,院牆另一側的長公主府廚房裡, 卻是熱氣蒸騰,瀰漫著濃郁的甜香。
蕭珩高大的身影在略顯狹小的廚房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褪去了華貴錦袍, 只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玄色窄袖勁裝, 袖子高高挽至肘部, 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
此刻,他正大汗淋漓的和一大團溼黏的糯米粉較勁。
額角滲出汗珠, 順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落下, 他也顧不得擦。
顧明澈斜倚在門框上, 手裡拿著個啃了一半的蘋果,看著蕭珩賢惠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搐。
他一邊啃蘋果, 一邊分析著訊息:“你把青鋒交給刑部,算是和他背後的勢力徹底撕破臉了。那人知道你油鹽不進,不肯合作,下一步肯定要對付你。”
蕭珩讓他幫忙把模具拿過來,他依言遞給蕭珩,接著道:
“那三十萬兩官銀到底在誰手裡?幕後主使究竟是誰?定國公府滿門血債,又是誰做的?還有……”
“他們怎麼會知道長公主的事?”
他每問一句,眉頭就鎖緊一分,“牢裡的青鋒嘴硬的很,受了刑也不開口。”
蕭珩正用力揉搓著麵糰,頭也不抬,譏笑道:“他若張嘴,在我這兒就開口了。別指望了!”他看著那團越來越光滑的麵糰,勾唇一笑。
廚房裡充斥著糯米粉的清香、桂花蜜的甜膩以及灶火的熱浪。
蕭珩將揉好的麵糰分成小塊,動作極其熟練。
他小心地將拌入了桂花蜜和栗子泥的餡料包進去,再仔細收口,在模具裡按壓,一個個圓潤的生胚便在他沾滿糯米粉的掌中成型。
灶膛裡的火映亮了他凌厲俊朗的側臉,鼻尖上沾著一點白色的粉末,平添了幾分煙火氣……
終於,一籠屜圓潤可愛的桂花栗子糕被端上蒸鍋。
氤氳的水汽散開來,帶著甜香,鑽出廚房,飄散到遠方。
等待蒸熟的空隙,蕭珩才用沾滿糯米粉的手背隨意抹了把額角的汗,瞥了一眼喋喋不休的顧明澈:“急甚麼。魚餌撒出去了,魚總會咬鉤。盯緊大牢裡的青鋒,順藤摸瓜便是。”
顧明澈嘆了口氣,還想再說甚麼,蒸籠蓋子被掀開了。
一個個蒸得晶瑩剔透的桂花栗子糕躺在籠屜裡,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蕭珩用筷子夾起幾個最完美的,放在一個印著“聚福齋”字樣的食盒底層。
然後又仔細鋪上一層吸油的油紙,再放上幾個,擺好後,蓋上蓋子。
“喏,帶回去。”
蕭珩將食盒蓋好,塞到顧明澈懷裡,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乾脆。
顧明澈抱著還帶著熱氣的食盒,再看看蕭珩鼻尖上的糯米粉,忍不住嘆道:“你這又是何必?躲著她,卻又巴巴地親手做這個。她那腦子靈得很,心思更是剔透,況且吃了這麼多年,一嘗就知道。”
他語重心長地道:“私心裡我是不希望妧兒和你有甚麼牽扯的,你離她遠些……”
“閉嘴!”蕭珩不耐煩的打斷他,嗤笑道:“你老子前腳剛警告了我。你又來?煩不煩!”
蕭珩擦拭著沾滿面粉的手,垂下眼簾,語氣生硬:
“你就告訴她是在聚福齋買的不就行了?她還能跑去聚福齋問掌櫃的,是不是我親手做的?”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趕緊走,別在這兒礙事。”
顧明澈抱著那食盒,看著蕭珩轉身去收拾灶臺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認命地轉身離開。
送走了顧明澈,蕭珩踏入絳雪軒的書房。
玄英出現在他身後,雙手奉上一封用火漆密封、帶有特殊暗紋的信函:“主子,河西密信,加急。”
蕭珩眼神一凜,迅速接過,指尖用力撚碎火漆。
他展開信紙,父親蕭屹那熟悉的筆跡映入眼簾。
信中內容卻讓蕭珩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信中提到,最近一批由朝廷配發至河西邊軍的弓弩,在例行校驗中竟發現弩臂脆弱不堪,多次試射後便出現裂紋甚至斷裂。
押運軍需的官員態度強硬,聲稱弓弩離京時完好無損,定是蕭家軍保管或使用不當所致,言語間咄咄逼人,甚至隱隱有推卸責任、反咬一口的架勢。
“果然……”蕭珩將信紙重重拍在書案上。
“溫家……”
定國公府溫家,世代掌管著大熙至關重要的邊軍軍供鏈條。
溫家被滅門,這條維繫邊軍命脈的鏈條瞬間崩斷,被各方勢力覬覦、滲透、瓜分。
他擔憂的,正是有人藉機動手腳,意圖削弱邊軍,甚至……引發邊關動盪。
蕭珩的聲音冷得掉冰渣,“現在,接管溫家負責的軍需鐵料採買及督造之職的,是哪位官員?”
玄英顯然早有準備,立刻沉聲答道:“回主子,是工部軍器監監正孫茂才。”
“孫茂才?”蕭珩腦海中閃過此人的資料。
此人並非世家大族出身,科舉入仕,在工部多年,以精打細算、善於逢迎著稱。
溫家倒臺後,他不知走了甚麼門路,竟迅速爬上了軍器監監正這個炙手可熱的位置,掌管著軍械製造的命脈。
一個並無深厚根基、卻突然躥升至此等要職的人……本身就透著蹊蹺。
“哼,精打細算?”蕭珩冷哼一聲,眸中閃著寒光,“算盤都打到邊軍的骨頭上了,從他入手查。”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京城輿圖前,手指點在工部官員聚居的城西:“亥時三刻,去孫府拜訪一下這位孫監正。看看他這賬本里,藏了多少魑魅魍魎。”
夜色如墨,濃雲遮蔽了星月。
寂靜的巷子裡只有更夫單調的梆子聲迴響。
蕭珩一襲黑衣如鬼魅般掠過孫府高大的院牆,玄英緊隨其後。
孫府宅邸不算特別豪奢,但規制嚴謹,蕭珩的目標明確,直指孫茂才的書房。
兩人避開巡夜的家丁,在假山、迴廊、花木的掩護下迅速穿行。
幾個起落,便已潛至主院書房。
書房內一片漆黑,寂靜無聲。玄英留在窗外陰影處,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蕭珩目光掃視著書房四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靠牆排列著頂天立地的書架,角落擺放著一排博古架。
他手指在厚重的書脊上快速劃過,最終停留在幾本厚重的《工部營造則例》上。
他小心地將書籍抽出,果然,後面藏著一個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內只有幾封厚厚的信件和一冊用特殊符號標記的賬本。
蕭珩點燃隨身攜帶的火摺子,藉著那點微光,翻開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是寫給孫茂才的,措辭間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命令口吻。
信的內容讓蕭珩瞳孔一震。
“泗州鐵料已按約交付,雖質脆易折,然價廉可充數……邊軍弓弩所需,儘可呼叫此批……督造驗收,自有上面打點,孫監正只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將賬目做平……後續紅利,自當奉上……”
這分明坐實了父親信中所言,有人用劣質鐵料,以次充好。
而孫茂才,就是這個環節的關鍵蛀蟲。
他又快速翻看了那本賬冊。
裡面用極其隱晦的符號記錄了鉅額銀錢的往來,數額之大,觸目驚心。
其中幾筆大額進項,標註的日期,竟與溫家滅門慘案發生的時間極為接近。
“咔嚓——”
窗外遠處,似乎傳來一聲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響。
玄英帶著一絲緊繃:“主子有動靜,像是巡夜的家丁警覺了,此地不宜久留。”
蕭珩眼神一凜,瞬間合上賬冊信件,將它們原封不動地塞回暗格,並將書籍復位。
他吹滅火摺子,書房重新陷入黑暗。
“走!”蕭珩低喝一聲,身影滑出窗外,與玄英一同迅速消失。
次日,醉香樓裡絲竹靡靡,脂粉飄香。
午後時分,雖不如夜晚喧囂,卻也聚集了不少尋歡作樂或藉機談事的官員富商。
二樓臨街的一間雅緻包廂內,孫茂才正與幾個同僚推杯換盞。
他滿面紅光,顯然心情不錯,享受著新官上任帶來的奉承和阿諛。
幾杯黃湯下肚,更是口若懸河,吹噓著x自己如何為朝廷節省開支,如何嘔心瀝血督辦軍械。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哐當”一聲,很不客氣地推開了。
蕭珩今日身著紫金錦袍、長髮用一根玉簪半挽著,額角留著幾縷碎髮。
妖顏若玉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紈絝氣,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