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桂花栗子糕（1） 不成文的約定。……
李承羨從最邊緣的席位上, 有些茫然、惶恐地站起身。
他步履虛浮地走到場中，在無數道驚詫目光注視下，與同樣眼神複雜的顧清瑤一同跪下。
他低垂著頭, 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和顫抖：“兒臣……領旨謝恩。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顧清瑤叩首：“臣女, 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旨已宣，君恩已下。
塵埃落定。
無論各方勢力心中如何驚濤駭浪，如何不甘憤懣, 此刻都只能化作一片山呼萬歲的聲浪。
“恭賀安王殿下！恭賀安王妃！”
“陛下聖明！”
震天的恭賀聲中，顧清瑤緩緩起身。
她看著身邊這位陌生、又顯得有些怯懦的未來夫君, 感受著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目光。
這以後的路，究竟是通天坦途, 還是……萬丈深淵？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李承謹，扯了扯嘴角, 一臉嘲諷。
最後，目x光與人群中的顧清妧再次交匯。
盛世煙花已落幕，而一場新的、更加詭譎莫測的風暴也已襲來。
寬敞的馬車在街道上轆轆前行, 車內懸掛的琉璃燈隨著顛簸輕輕搖晃，在姐妹二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顧清瑤靠在錦緞軟墊上, 閉著眼, 似乎疲憊至極。
顧清妧坐在對面, 目光落在顧清瑤蒼白的臉上。
良久，顧清妧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聲音不高, 語氣帶著感激：“清妧還要……多謝四姐姐。”
顧清瑤緩緩睜開眼, 望著晃動的車簾縫隙外偶爾閃過的燈火：“謝我甚麼？謝我告訴你，前世陛下金口玉言，今日要把你指給李承謹做正妃？”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的沙啞, “我告訴你，是知道你不想嫁，而我正好想嫁。可沒想到你……竟能說出那番驚世言論。”
顧清妧微微一笑，低聲道：“時間倉促，恰好南疆公主找上門來，只能將計就計。至少讓陛下不會在今日下旨。”
她頓了頓，給自己倒了杯茶，繼續道：“所以，四姐姐做了這麼多，是因為前世……坐上那位子的是六皇子？”
顧清瑤的呼吸微微一滯，終於轉過頭，直視著顧清妧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道：
“是啊……贏的是他。前世的你……是高高在上的中宮皇后。”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釋然，坦白道：“之前是我瞞了你，我說顧家因靖安侯府受牽連，滿門傾覆……呵，有你這個皇后在，顧家怎會真的禍及滿門？不過是……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罷了。”
她看著顧清妧瞬間變得幽深的眸子，自嘲地問道：“七妹妹現在……可後悔了？後悔聽了我的挑唆，斷了你入主中宮的青雲路？”
顧清妧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後悔與否，反而問出了另一個問題：“若一切如四姐姐料想，那今日……陛下為何將你指給了安王？”
提到御書房的遭遇，顧清瑤眼中燃起熊熊怒火，譏諷道：“因為他李承謹貪得無厭，他依然想娶你，並且想要娥皇女英的佳話，享那齊人之福。他要立你為正妃，納我為側妃。”
她猛地拿起小几上的涼茶，灌了一口，冷聲道：“哪怕他最後贏了，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我也絕不自甘下賤，去做甚麼見鬼的妾室。”
顧清妧輕輕頷首，理解了四姐姐的選擇。
“所以，陛下……”顧清妧的聲音更低了：“他看到了李承謹的貪心，也看到了四姐姐的決然。更看到了……顧家女兒都不是任人揉捏的棋子。他封一個透明皇子為王，又將四姐姐指婚過去……”
顧清瑤接過話頭：“怕是要拿顧家，去制衡這京都心思各異的虎狼。安王……呵，一個空頭王爺，一個毫無根基的顧家二房女……看似是恩寵，實則是放在火上烤的誘餌。”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與寒意。
顧清妧的目光投向車外深沉的夜色，呢喃道：“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
六月的天，驕陽似火，蟬鳴聒噪，蒸騰的熱浪燻得人懶怠動彈。
何園那株遮天蔽日的古樟樹下，倒成了一方難得的清涼天地。
濃密的樹冠篩下細碎的金斑，在青石地面上跳躍。
樹蔭下，一張寬大的藤編圓桌旁，圍坐著顧家幾位未出閣姑娘。
桌上擺著井水湃過的時令瓜果，還有幾盞冒著絲絲涼氣的冰酪，晶瑩剔透，點綴著櫻桃和薄荷葉，看著便令人暑氣消了大半。
顧清玥剛過了及笄禮，穿著簇新的鵝黃夏衫，像只活潑的黃鶯。
她毫無形象地盤腿坐在竹編涼墩上，一手捧著半塊冰鎮甜瓜，啃得汁水淋漓，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拈起一顆冰得沁牙的葡萄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抱怨：
“哎呀，這天熱得人骨頭都酥了，府裡也越來越沒意思。三姐姐遠在洛陽，四姐姐如今可金貴了，宮裡的嬤嬤天天守著學規矩，眼瞅著就要當王妃飛走了。再看看咱們……”
她圓溜溜的眼睛掃過桌邊另外兩人，努努嘴，“五姐姐就知道捧著書，半天都吐不出一個字兒來。七妹妹你嘛……”
她湊近正對著面前一碗杏仁豆腐出神的顧清妧，故意拖長了調子，“魂兒都讓那碗豆腐勾走啦？”
坐在樹下的顧清落，聞言只是從手中的書卷上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淡淡掃過顧清玥，又落回書頁上，彷彿周遭的喧囂與她無關。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素淨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襯得她人淡如菊。
顧清妧彷彿沒聽到顧清玥的調侃。
她的視線鎖在那碗杏仁豆腐上。
冰酪的冷氣在碗壁凝結成水珠，緩緩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顧清妧記得……
也是這樣的盛夏午後，蟬鳴同樣聒噪。
她因貪涼偷吃了太多冰碗，夜裡發起高熱，燒得迷迷糊糊。窗欞外傳來輕叩。
她掙扎著推開窗，便看到蕭珩那張卓然不群的臉，額角還帶著翻牆蹭上的灰痕，汗水順著鬢角滑落。
他隔著窗欞，將一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還帶著微溫的桂花栗子糕塞進她手裡，嘴裡還抱怨：“顧灣灣你吃個冰也能把自己撂倒？喏，拿著。趕緊好起來啊。”
還有一次，是他打架被皇帝斥責，當時膝蓋都跪青了。
她偷偷溜進去絳雪軒，懷裡揣著一碗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杏仁豆腐。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你不是說我做的杏仁豆腐好吃嗎？吃了就不疼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彆扭地轉過頭，嘟囔著：“我沒說過……”手卻誠實地接了過去，吃得飛快。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呢？
這個不成文的約定，彷彿刻進了骨血裡。
她自幼嗜甜，尤愛那香甜軟糯的桂花栗子糕。可母親管得嚴，總怕她吃壞了牙。
於是，只要她生病了，不開心了，一年四季，無論多難，蕭珩總能變戲法似的弄來熱騰騰的桂花栗子糕，霸道地塞給她，彷彿那是包治百病的靈藥。
而當他受了傷，捱了罰，或是心情鬱卒時，她便會親手做一碗杏仁豆腐送去，那清苦回甘的味道，是她無聲的安慰。
一個送香甜，一個送清苦。
這成了獨屬於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如今……
顧清妧指尖劃過冰涼的白瓷碗沿。
那晚落水後，讓她在病榻上纏綿了數日，渾身痠痛，咳得撕心裂肺。
迷迷糊糊間，她似乎總在期待著甚麼。
期待那熟悉的叩窗聲，期待那抹戲謔張揚的身影，期待那能驅散病痛和委屈的甜香……
可是，甚麼都沒有。
窗外只有風聲和蟬鳴。
榻前只有憂心忡忡的家人和端藥送水的知夏、雲岫。
沒有翻牆的少年，更沒有那能甜到心底的桂花栗子糕。
顧清玥見她盯著那碗豆腐，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七妹妹！一碗豆腐有甚麼好看的？再不吃冰酪都化了。”
顧清妧回過神，指尖微微一顫，碰倒了手邊的冰酪盞。
“沒甚麼好看的。”顧清妧喃喃自語。
她拿起一旁的帕子，默默擦拭著衣袖上的汙漬，將那碗杏仁豆腐，輕輕推到桌子的最角落。
顧清玥啃完最後一口甜瓜，滿足地舔舔手指，又灌了一大口冰酪，冰涼舒爽地喟嘆一聲。
她圓溜溜的眼睛一轉，像只急於分享新鮮事的雀鳥，
“哎，聽說了嗎？京都最近可出了件驚天動地的事。”她環視一圈，見顧清落依舊看書，顧清妧也不理會她。
她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叭叭起來：“聽說蕭世子萬壽節前夕遇刺了，還好有驚無險，刺客當場被他身邊的護衛給拿住了。”
顧清玥說得繪聲繪色，“更奇的是，那刺客還被蕭世子直接扭送進了刑部，你們猜怎麼著？”她賣了個關子，見二人都被吸引，才繼續道：“經過刑部初步審訊，那刺客好像……還和漕銀案下落不明的官銀有點關聯呢。”
她的話終於引起了些許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