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落水(1) 太液池的湖水真冷。
“罷了, 不說這些傷心事了。”太后抬手拭了拭眼角,從腕上褪下一隻通體瑩白的玉鐲。“哀家老了,戴著也壓手。你這孩子, 合哀家的眼緣, 今日便送與你吧。”
“太后娘娘,這太貴重了,臣女……”顧清妧連忙推辭。
“拿著。”太后的語氣不容拒絕, 將玉鐲套在顧清妧纖細的手腕上。
“不是甚麼值錢東西,就是個念想, 戴著玩兒吧。”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啟稟太后娘娘, 蕭世子來了。”
太后臉上浮出慈愛的笑容:“這孩子,快讓他進來。”
殿門輕啟, 蕭珩走了進來。對著太后行禮:“孫兒給外祖母請安。”
“起來吧,”太后笑著招手,“你該不會是來看哀家有沒有欺負她吧?”
蕭珩像是剛發現顧清妧一般, 目光淡淡地掃了過來。
“顧七姑娘。”他微微頷首,聲音平淡。
顧清妧被他這聲沒甚麼溫度的聲音刺得難受, 欠身還禮:“見過蕭世子。”
太后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心中暗歎一聲, 面上卻依舊帶著笑:“珩兒這是遇到甚麼不順心的事?”
隨即她對顧清妧道:“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 哀家與他說說話, 早些回去歇著吧。林嬤嬤, 好生送她回去。”
“是,太后娘娘。”林嬤嬤應聲上前。
“臣女告退。”顧清妧再次行禮,目光從蕭珩那毫無表情的側臉上掠過, 轉身退出了內殿。
蕭珩站著一動不動,直到顧清妧消失在殿門外,他才抬起眼,目光追隨著那抹消失的身影……
林嬤嬤將顧清妧送至一處宮門甬道,告訴她直走便能回太極殿,便行禮告退。
夜已深,宮燈在夜風中搖曳。
顧清妧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的甬道上,腳步很輕,思緒卻有些紛亂。
剛轉過一道宮牆,前方宮燈下,一道頎長的身影靜靜佇立,那人身著青色官袍,氣質溫潤如玉。
看到顧清妧,徐雲初快步迎了上來,關切道:“七姑娘,你回來了。”
顧清妧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徐大人?您怎麼在此?”
徐雲初微微一笑,笑容依舊溫雅,道:“聽聞姑娘被太后召見,我……有些擔心,便在此等候,想著或許能遇見七姑娘。”
他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方才……殿前之事,七姑娘……受驚了吧?”
顧清妧搖搖頭:“多謝x大人關心,我無事。”
兩人沉默地並肩走著。
徐雲初看著身邊女子的側顏,心中思緒翻湧。
他一直以為,顧清妧是知道他曾去顧家提過親。
可此刻她面對自己時坦蕩平靜的眼神……
“七姑娘,”徐雲初終於忍不住,問道:“我前些時日,曾向令尊……表達過求娶姑娘之意。”
顧清妧的腳步頓住,愕然抬頭看向他:“大人……你說甚麼?”
徐雲初看著她眼中的驚訝和茫然,心猛地一沉。
她……竟然真不知道?
顧廷筠竟提都未曾向她提起過?
“看來……”徐雲初苦澀地牽了牽嘴角,失落道:“令尊並未將此事告知你。是我……唐突了。”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原來,自己那份心意,她從未曾知曉。
她方才在殿前所求,每一句都像根針,紮在他心上。
他徐雲初,縱有探花之才,入翰林之清貴,在她那要求面前,又算得了甚麼?
顧清妧完全愣住了。
徐雲初……向她父親提過親?可她竟毫不知情,父親為何從未提起?
看著徐雲初眼中的失落,顧清妧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徐大人,我……”
“七姑娘,”徐雲初收斂情緒,鄭重道:“如有朝一日,我能達到你要求的條件……”他對著顧清妧深深一揖,“七姑娘是否願意?”
顧清妧眉眼微蹙,手指蜷縮,緩緩開口:“徐大人少年英才,前途無量,名門淑媛中仰慕大人才華人品者,更是眾多。”她後退一步,語氣平淡:“大人不必如此。”
顧清妧不等徐雲初回應,便起身離開。
她回到太極殿時,御座已空,席間眾人互相敬酒。
女眷們聚在殿外相連的水榭涼亭處賞景閒聊。
顧清妧來到水榭,環顧四周,卻不見顧家女眷。
正欲離開……
“瞧瞧,這不是咱們京都第一才女嗎?”一個尖利的聲音傳來。
只見那人搖著一柄繪著蝶戲牡丹的團扇,腰肢款擺地踱到顧清妧近前,將她上下打量,眼神輕蔑,“才情高,膽子更大,殿前那番高論,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
顧清妧看了眼她,腦中回憶此人身份,是戶部侍郎家的,好像叫……柳如蘭。
旁邊立刻響起幾聲嗤笑。
另一位穿著桃紅撒金裙的女子用帕子掩著嘴,肩膀聳動:“可不是嘛,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容顏絕世,唯我一人……嘖嘖,這氣魄,真真了得。”
柳如蘭團扇“啪”地一合,扇骨直指顧清妧,嘲諷道:“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真以為會做兩首詩,得了陛下幾句誇讚,就能這般不知天高地厚了?滿京都的勳貴子弟,誰不是三妻四妾?你倒好,張口就要唯你一人,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顧清妧臉上,“我看吶,那公主說得對,你呀……合該去南疆找,咱們大熙,可容不下你這等奇女子。”
周圍的議論聲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擴散開。
顧清妧懶得與她爭執,目不斜視,抬腳便要繞過柳如蘭,沿著水榭小徑離開。
柳如見她竟敢無視自己,眼中戾氣一閃。
齊佳站在人群稍後,抱著手臂,朝柳如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就在顧清妧即將踏上連線涼亭與小徑的石階的瞬間,柳如蘭裝作腳下不穩,身體向前一個趔趄,她藏在繁複裙襬下的右腳,向前一探,腳尖狠狠勾向顧清妧的腳踝。
顧清妧猝不及防,腳踝被重重一絆,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方的太液池水栽去。
電光火石間,顧清妧眼中寒芒一閃。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個伸腳絆她的柳如蘭。
“你幹甚麼?放開我!”柳如蘭驚恐尖叫。
但為時已晚……
“噗通!”
“噗通!”
兩聲巨大的落水聲響起,水花四濺。
“啊——”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引爆了現場,涼亭水榭處一片大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齊佳眼中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快意,隨即換上驚慌失措的表情,指著水中撲騰的兩人,煽動道:
“哎呀!顧七姑娘和柳妹妹落水了,快救人啊!你們這些公子哥兒還愣著做甚麼?英雄救美的大好機會啊。”
她目光掃過附近幾個聞聲趕來的、有些醉意的世家子弟,故意提高了音量,話語裡帶著誘惑:
“顧七姑娘可是有才情又美貌,還懂騎射。你們誰要是救了她,可就是尚書府的乘龍快婿。”
這番話如同火星濺入了油鍋。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或者純粹看熱鬧的年輕男子,尤其是幾個本就對顧清妧有幾分心思、又喝了酒頭腦發熱的。
“快!快下去!”
“顧七姑娘別怕,我來救你!”
“閃開讓我來!”
“噗通!噗通!噗通!”
一時間,像下餃子似的,竟有五六個人爭先恐後地跳下水。
池水被攪得一片混亂。
落水的柳如蘭嚇得哇哇大哭,胡亂撲騰著喊救命。
可那幾個男子目標明確,都朝著顧清妧的方向奮力游去。
顧清妧在落水時嗆了一口冷水,刺骨的寒意卻讓她瞬間清醒,聽到岸上齊佳的煽動,她方才明白了這是齊佳的陰謀。
若是被其中任何一人從水中救起,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溼身相貼……就算父親是吏部尚書,也堵不住這悠悠之口。
甚麼“唯我一人”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絕不能讓他們碰到自己。
顧清妧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不再試圖浮出水面呼救,深吸一口氣,一頭扎進了更深、更暗的水下。
水面之上,混亂還在繼續。
幾個跳下去的男子在水中撲騰著尋找顧清妧,卻只看到驚恐的柳如蘭和彼此的身影。
“人呢?”
“顧七姑娘呢?”
“剛才還在這邊呢。”
“快找,別讓她淹著了!”
齊佳站在水榭上,看著下面亂成一鍋粥的水面和遲遲不見顧清妧蹤影的湖面,蹙起了眉頭。
她……去哪了?
與此同時,慈寧宮裡只剩蕭珩和太后。
他走到太后榻前,那雙鳳眸裡赤紅一片,質問道:“外祖母,我今日來,是問我母親……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太后握著佛珠的手指顫抖起來,枯瘦的手背上青筋畢露。
她好半晌才慢慢開口:
“珩兒,你聽誰胡說的?你母親……是生你弟弟時難產……是難產啊……”
“難產?”蕭珩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那笑聲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他撩起衣袍下襬,“噗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金磚地面上。
他盯著榻上白髮蒼蒼的太后,哀求道:“外祖母,孫兒求您,別再用難產兩個字搪塞我,我不再是當年那個五歲孩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