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彩頭 入我眼者方入我心。
席上眾人, 有的忍俊不禁，有的拍腿大笑，連一些誥命夫人都掩口失笑。
這南疆公主, 當真是性情中人, 愛憎分明得可愛。
顧廷筠嘴角抽搐，眉頭緊鎖。謝氏緊緊盯著顧清妧，生怕女兒有個三長兩短。
最上首的皇帝也被阿黛公主逗得哈哈大笑, 臉上少了幾分威嚴。
皇帝的目光掃向顧廷筠，調侃道：“公主此言, 倒讓朕為難了。顧愛卿的掌上明珠，朕可做不了這個主。”
顧清妧趁機抽回自己的手, 對著皇帝，屈膝行禮：“陛下, 公主既已認輸，那這彩頭，便是臣女的了？”
皇帝心情頗好, 大手一揮：“君無戲言。三年前你為漁陽城做了一首賦，求了在藏書樓看一個月的書。這次, 想要甚麼？”這個小姑娘總能給他驚喜。
顧清妧站直身體, 月白衣裙隨風浮動, 眼神堅定的望向御座：“陛下容稟。臣女虛歲十五，再過兩月便要及笄。父母慈愛, 為臣女的婚事操持費心, 臣女感念於心。”
此言一出, 全場瞬間安靜，充滿了猜測和好奇。
她也要請旨賜婚？
該不會……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剛剛被“退貨”的蕭珩。
蕭珩在聽到婚事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然而，當那些看好戲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時, 一股無名火蹭地冒起。
他猛地一拍案几，俊臉一沉，不耐煩道：“都看本世子作甚？”
他心裡卻冷笑：呵，這丫頭要是能開竅？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顧清妧像是沒聽到蕭珩的怒吼，繼續道：“然，臣女認為，萬事隨心隨性而為，方不負此生。”
她微微停頓，聲音拔高了幾分，決然道：“所以，臣女今日所求恩典便是，臣女此生婚嫁之事，由臣女自己做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至……聖意欽點，皆不可違臣女本心。”
“嘶——”
“甚麼？”
“她瘋了嗎？”
滿場再次譁然，比剛才阿黛公主求賜婚更甚。
她自己做主婚事？
這簡直是在挑戰千百年來根深蒂固的禮教和皇權。
顧廷筠臉色驟然繃緊，猛地站起身。
“放肆！”一旁的皇后先坐不住了，她保養得宜的臉上罩滿了寒霜，鳳眸含怒，厲聲斥道：
“顧七姑娘，婚姻大事，豈同兒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人倫大禮，聖意更是天恩浩蕩。你小小年紀，怎敢說出如此悖逆禮法、不知輕重之言。此等想法，斷不可有。”
皇后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許多老臣和貴婦都暗暗點頭附和。
然而，皇帝臉上的笑意卻並未消失，反而更添了幾分興趣。
他抬手，示意皇后稍安勿躁，盯著顧清妧，“自己做主？那朕倒要問問，你想要個甚麼樣的夫君？說來聽聽？”
全場屏息。
顧清妧迎著皇帝審x視的目光，毫無懼色，應聲而答：
“臣女所求夫君，不需門楣顯赫，不需富貴滔天。”
“只需……”
“文能安邦，武能定國。”
“提筆書錦繡文章，執劍護盛世安康。”
“容顏需得……絕世無雙，入我眼者，方入我心。”
“更要……”
“生生世世，唯我一人。”
“轟——”
整個太極殿廣場炸開了鍋，如同滾油中潑入了一瓢冰水。
這顧七姑娘對夫君的要求也太高了些。
顧廷筠臉色煞白，踉蹌著衝出座位，撲通一聲跪倒在御前，聲音發顫：“陛下！小女年幼無知，臣教女無方，罪該萬死。懇請陛下恕罪。”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蕭珩聽完這些標準，摸了下自己的臉，那雙桃花眼裡充滿了震驚、喜悅、難以置信，這說的不正是他嗎？
……她突然開竅了？
徐雲初溫潤如玉的臉上出現了裂痕，失落、苦澀蔓延上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文能提筆他自信有之，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難怪他去求親，顧家立馬回絕。
李承謹生生捏碎了手裡的酒杯，碎片刺入掌心，鮮血混著酒液滴落在地。
他眼神陰沉得可怕，文安邦、武定國？這條件看似寬泛，實則苛刻至極。
整個大熙，又有幾人？
更別提“唯我一人”了，她這是在斷他所有念想，也是在向整個京都宣告，她顧清妧，非人中龍鳳不嫁。
“天吶！她真敢說。”
“文能安邦武能定國？還要容顏絕世？她當她是九天玄女下凡嗎？”
“生生世世，唯我一人？呵，哪個世家子弟不是三妻四妾？她在做夢吧。”
也有極少數年輕貴女眼中閃爍著光芒，低聲呢喃：“唯我一人……真好……”
阿黛公主心想姐姐這要求不難辦啊，上前提出解決方案。
方案一出，全場沸騰。
“噗哈哈哈——”
“一人吟詩，一人舞劍，一個負責貌美如花……真是妙啊！”
“三個？”
“這顧七姑娘的要求……原來還能這麼辦？”
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連連搖頭失笑，氣氛更是變成了啼笑皆非的荒誕。
阿黛公主卻渾不在意眾人的鬨笑，熱切地追問：“姐姐你覺得怎麼樣？跟我走吧，保證比這京都快活多了。”
顧清妧被這過於熱情的邀請弄得哭笑不得。
御座之上，皇帝也被這活寶公主逗得開懷大笑。
他見顧廷筠和顧清妧還跪在地上，便抬了抬手：“好了好了！童言無忌，童言無忌。顧愛卿，起來吧。今日萬壽之喜，莫讓這些小兒女玩鬧擾了興致。”他輕描淡寫地講此事壓了下去。
“謝陛下隆恩！”顧廷筠如蒙大赦，額頭已是一片冷汗，連忙叩首謝恩。
皇帝的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眼神陰鷙的六皇子和若有所思的蕭珩。
他笑道：“今日普天同慶，些許插曲，不過添些樂子罷了。諸卿，滿飲此杯，願我大熙，國祚永昌。”
“陛下聖明！願大熙國祚永昌！”
皇帝舉杯，眾人齊聲應和，紛紛舉杯。
絲竹之聲重新響起，舞姬再次翩然入場，推杯換盞之聲漸起。
不多時，一位著深青色宮裝的嬤嬤，穿過人群，來到御座旁，對著皇帝和皇后恭敬行禮。
“啟稟陛下、娘娘，太后娘娘聽聞七姑娘在，心中甚喜。更是憶起了她與明昭公主一起在慈寧宮的歡快時光。太后娘娘難得今日精神稍好，想召七姑娘去說說話兒，沾沾年輕人的朝氣。”
自從定國公府一夜之間慘遭滅門，太后便深受打擊，纏綿病榻，精神一直不濟，極少見人。
此刻，竟點名要見顧清妧。
皇帝看了一眼依舊被阿黛公主纏著的顧清妧，隨即道：
“這是她的福氣，母后難得有興致，自然要依她老人家。”
他轉向顧清妧，語氣慈和：“你便隨林嬤嬤去一趟吧。太后喜歡你，是你的造化，好生陪著說話，莫要擾了太后清靜。”
“臣女遵旨。”顧清妧終於得以從阿黛公主的魔掌中掙脫，對著皇帝盈盈一拜。
她抬眼正好撞上蕭珩投來的視線，可他……不過一瞬便移開了。
顧清妧垂下眼簾，不再看他。
“姐姐我等你回來啊。”阿黛公主還在後面依依不捨地喊。
顧清妧沒有理會，在林嬤嬤的引領下，轉身離開了喧囂熱鬧的宴會。
宴會上，絲竹聲更盛，舞姿更曼妙，美酒更醇香。
大家又開始高談闊論，低聲笑語。
蕭珩端起新換的酒杯，冷冷地瞥了眼龍椅上的皇帝，一飲而盡。
徐雲初默默拾起掉落的筷子，目光卻落在顧清妧消失的方向。
李承謹接過內侍遞來的乾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的血跡和酒液，眼神晦暗不明。
太極殿前，又是一派歌舞昇平，觥籌交錯的盛世華章之景。
而顧清妧穿過重重宮闕，來到慈寧宮。
她隨著林嬤嬤步入內殿，只見一位身著深紫鳳紋常服的老婦人斜倚在軟榻上。
歲月的風霜和接連的打擊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面色帶著久病的憔悴，但那雙眼睛，依舊是上位者的威儀。
“臣女顧清妧，參見太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顧清妧斂衽行禮。
“好孩子，快起來，到哀家跟前來。”太后的聲音有些虛弱，她微微抬手示意。
她看著顧清妧走近，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彷彿透過她看到了更遙遠的時光。
“幾年不見，都長成大姑娘了，出落得越發好看了。哀家還記得你和九丫頭在御花園裡撲蝶，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拍拍土，那倔強的模樣……”
太后絮絮地說著些家常，提及明昭公主時，眼中充滿了慈愛和懷念。
顧清妧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聲回應幾句。
太后話鋒一轉，試探道：“哀家記得，你與珩兒，情分可是深厚？”
顧清妧心頭一跳，垂眸應道：“回太后，臣女與蕭世子……從無越矩。”
太后看著她低垂的眼睫，輕輕嘆了口氣：“珩兒性子是桀驁了些，隨了他娘。樂陽……”提到早逝的愛女，太后瞬間哽咽：“她若還在……該多好。”
顧清妧心中酸澀，不知如何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