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落水(2) 顧清妧絕不能出事。……
“珩兒!”太后看著跪在面前的外孫, 掙扎著坐直身體,悲痛道:“起來,你快起來。”
她抬手伸向蕭珩, 試圖去拉他,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好好活著,平平安安的,你娘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啊。”
“過去?”蕭珩猛地甩開太后的手。
他緩緩站起身, 語氣帶著決絕:“外祖母,您不必再說了。”
“我來問您, 不是想聽您再重複一遍難產的謊言。”
“我……只是來確認一下。”
“現在,”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確定了。”
說完, 他不再看太后一眼,大步朝著殿門走去。
“珩兒,站住!”太后從榻上探出身, 嘶聲喊道:“你聽外祖母說,你不能去做傻事。”
蕭珩的腳步在殿門前頓住, 卻並未回頭。
太后的淚水終於滾滾而下, 聲音破碎而悲痛, 帶著積攢了十三年的絕望和無力:
“你以為外祖母沒有查過嗎?樂陽是我的親生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她死得不明不白……我這當孃的, 會甘心嗎?”
她的聲音充滿了悲憤和恨意:
“可是……查不出。所有的線索都斷了, 所有證人要麼死了, 要麼消失了。一切都被抹得乾乾淨淨。”
她頹然跌坐回去,靠著軟蹋上,聲音低了下去, 悔恨道:
“我只恨我的樂陽她太優秀了。優秀得不該是個女兒身,更不該生在帝王家。”
“所以,她就該死嗎?”
“我就活該沒有母親嗎?”
蕭珩背對著太后,肩膀劇烈顫抖著,擲地有聲:
“蕭珩此生,誓要為母報仇,不死不休。”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門口的蕭珩,泣不成聲:
“珩兒……外祖母求你了,別去。我只你一個血脈至親了,不能再失x去你啊。”
他緊握的拳頭,指甲扎進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地磚上,洇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蕭珩拉開沉重的殿門,融入如墨的夜色,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濃郁的陰鷙。
玄英上前貼近,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蕭珩猛地側首,目光狠狠剜向玄英,“誰幹的?”
不等玄英回答,下一瞬,他整個人大步流星,周身裹挾著駭人的戾氣,朝著太液池方向疾掠而去。
太液池畔,早已亂成一鍋粥。
宮燈搖曳,光影凌亂。
池水中撲騰著幾個狼狽的身影,岸上圍滿了驚慌失措、指指點點的人群。
先前那幾個跳下去的幾人,在渾濁的水裡撲騰了半晌,連顧清妧的一片衣角都沒撈著,心中那點乘龍快婿的熱切也涼了大半。
不知岸上誰喊了一聲:“顧七姑娘找不著,先把柳姑娘救上來啊,這可是戶部侍郎家的千金。”
這句話如同醍醐灌頂。
尚書女婿沒指望了,侍郎女婿也不差。
總比空手而歸強。
瞬間,那幾個人撲向還在水中嗆咳撲騰、驚惶哭喊的柳如蘭。
幾雙大手在水中胡亂抓扯,本就溼透貼在身上的輕薄夏衫,被他們撕扯得更加凌亂不堪,衣襟散開,露出雪白的肌膚和玲瓏的曲線,在宮燈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岸上頓時響起一片女眷的驚呼和男賓尷尬的抽氣聲。
“我的如蘭啊。”柳夫人哭天搶地,“你們別碰她。”
“妧兒你在哪裡啊?”謝氏臉色凝重,被顧廷筠緊緊攙扶著,聲音顫抖著大聲呼喊。
皇后與六皇子李承謹也已聞訊匆匆趕到。
皇后厲聲呵斥:“都愣著做甚麼?務必把人救上來。”
一片兵荒馬亂之中,蕭珩出現在對岸一處相對僻靜的柳樹陰下。
他望著水中柳如蘭被眾人爭搶撕扯的醜態,更看到了岸邊謝氏那絕望的哭喊。
他動作迅速地抬手扯開了外袍的繫帶,錦緞滑落,露出裡面深色的勁裝,隨手將外袍甩在地上,抬腳就要衝入水中。
“主子不可!”玄英擋在他身前,雙臂死死攔住他,低聲道:“眾目睽睽之下,您身份敏感,一旦下水,後患無窮。”
蕭珩那雙鳳眸中滿是暴戾,如同瀕臨爆發的火山,他死死盯著玄英,牙關緊咬,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滾開!我管不了那麼多了,她絕不能出事。”
兩人正激烈的對峙。
“嘩啦——”
兩道溼漉漉的身影相互攙扶著,從水邊艱難地站了起來。
月光灑落,照亮了那個纖弱身影,顧清妧渾身溼透,墨髮緊貼著臉頰,嘴唇凍得有些發紫。
攙扶著她是一位同樣渾身溼透、身著婦人宮裝的女子,面容溫婉。
顧清妧喘息著,抹去臉上的水珠,下意識地抬眼,目光便捕捉到了柳蔭下的蕭珩。
他脫去了外袍,那姿態分明是要下水。
四目相對。
蕭珩在看到顧清妧安然無恙的瞬間,眼中只餘下慶幸。
他作勢就要衝過去。
但他的腳剛剛抬起,卻又被無形的鐵鏈狠狠拽住。
他緊抿的唇線繃成一條直線,收回視線,不再看顧清妧一眼。
玄英會意,立刻側身讓開。
蕭珩毫不猶豫地轉身,彎腰拾起地上的外袍,隨意往肩上一搭,與玄英隱入身後樹影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清妧眼睜睜看著那抹身影決絕地轉身、消失,心口頓時感覺空落落的。
對岸的呼喊聲由遠及近,她斂去眸中一閃而逝的失落與酸澀,與孟氏相互扶持著,踉蹌地走向岸邊。
“顧七姑娘找到了!”
“還有顧家少夫人!”
一行人迎面走來,為首的是顧廷筠和謝氏。
謝氏看著溼漉漉的兩人,一把將二人緊緊摟入懷中,泣不成聲:“嚇死我了。”
立刻有侍女捧著披風上前,將顧清妧和孟氏緊緊裹住。
皇后也鬆了口氣,立刻吩咐:“快帶七姑娘和少夫人去最近的暖閣更衣,傳太醫仔細診治。”
顧清妧被眾人簇擁著離開池邊,裹在溫暖的披風裡,身體依舊抑制不住地顫抖。
她忍不住回頭,望向那片幽暗的柳蔭。
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吹過柳條,拂動著水面破碎的月影。
暖閣內,侍女們手腳麻利地為顧清妧和孟氏更換了衣裙,又奉上熱騰騰的薑茶。
孟氏捧著薑茶,心有餘悸地向謝氏講述經過:“……兒媳當時在迴廊透氣,聽到這邊的落水聲,趕過來時正看見七妹妹落水。情急之下,顧不得許多就跳下去了……“
“遊深了才發現七妹妹被湖底的水草纏住了腳踝,正掙扎著,我潛下去幫她弄開了水草,才相互扶著往光亮處游去。”
顧明澈接到訊息後飛奔而來,此刻站在妻子身邊,臉色比孟氏的還白。
聽完妻子的講述,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緊緊摟入懷中,手臂都在微微發顫,聲音沙啞:“你怎麼敢?那麼深的水,你萬一有個好歹……”
孟氏被他摟得有些喘不過氣,卻溫順地靠在他懷裡,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柔聲安撫:“沒事了,夫君,你看我和七妹妹這不都好好的嗎?”
顧清妧從另一間隔間換好衣裙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她走到孟氏面前,深深福了一禮,臉上帶著真切的歉意和感激:“嫂嫂,清妧連累你了,實在對不住。若非嫂嫂相救,後果不堪設想。”
此時,太醫匆匆趕到。
先為顧清妧診脈,確認只是受了些驚嚇寒氣,開了驅寒安神的方子。
輪到孟氏時,原本平和的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他又仔細換了隻手診察,凝神靜氣了好一會兒,緊蹙的眉頭才緩緩舒展開,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太醫收回手,對著顧明澈和謝氏拱手道:“恭喜!少夫人有喜了,脈象圓滑如珠,是喜脈無疑,只是月份尚淺,約莫月餘,此次落水受驚受寒,胎氣略有浮動,務必好生靜養,切莫再勞累受寒了。”
“什……甚麼?”顧明澈整個人都呆住了,隨即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激動得語無倫次,“真……真的?我……我要當爹了?”
謝氏也瞬間轉憂為喜,連聲道:“阿彌陀佛!真是菩薩保佑。”
顧清妧也由衷地為兄嫂高興,但想到嫂嫂懷著身孕還冒險下水,心中更是愧疚難當。
稍事休整後,皇后在臨近的廳殿召見相關人等詢問落水緣由。
柳如蘭也換了乾淨衣裙,臉色蒼白,眼神躲閃,被皇后問及時支支吾吾,只說是自己不小心滑倒,還連累了顧七姑娘。
那些當時跟著一起嘲諷顧清妧的閨秀們更是縮了縮脖子,不敢抬頭。
皇后目光如炬,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顧清妧身上:“七姑娘,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顧清妧抬眸,迎上皇后的視線。
事情鬧大了對顧家、對柳家,都不是好事。
更何況,她確實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柳如蘭故意絆她。
她斂衽行禮,平靜道:“回皇后娘娘,確如柳姑娘所言,是意外。池邊溼滑,臣女與柳姑娘皆不慎滑倒落水。臣女幸得嫂嫂及時相救,並無大礙。驚擾了娘娘,是臣女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