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疏離(2) 蕭珩,我們之間,你說了不……
顧明澈走到桌邊, 自顧自的倒了一杯溫茶,指尖摩挲著杯壁,緩緩開口:“他還有事要處理, 脫不開身。”
這個理由太含糊。
顧清妧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沒再追問, 只是將信紙仔細疊好,收進袖中。
顧明澈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帶著一種商量的口吻:“還有一事。他託我……向你取回一件東西。”
“東西?”顧清妧有些意外。
“嗯。”
顧明澈看向顧清妧,直言道:“在南陽時, 他給你的那塊官銀……此物干係重大,需立刻收回。”
顧清妧猛地抬眸看著顧明澈, 不可置信地問:“他告訴你了?你們關係甚麼時候這般要好的?”
顧明澈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青鋒的事已交由刑部審理, 我自然知道。”
顧清妧搖搖頭,她不信。
想當初還是哥哥讓她去威武武館找人,他顯然知道那武館的東家是何人。
她站起身, 走進內間,從床邊暗格拿出銀錠。隨後, 走出來將銀錠遞向顧明澈。
“他為何不自己來取?”顧清妧又問道。
顧明澈收起銀錠, 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 敷衍道:“許是……真的忙得抽不開身吧。東西我送到了,也拿到了, 這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別總琢磨那些有的沒的。”
他頓了頓, 又補充了一句,“他既說讓你別查,自有他的道理。”
說完, 不等顧清妧再開口,顧明澈便轉身,步履比來時快了幾分,匆匆離開了何園。
顧清妧緩緩踱步,回到窗邊沉思。
他查到了關鍵線索,抓住了青鋒,一切似乎都在他掌控之中,有條不紊。
可他為甚麼不現身?
一句忙得抽不開身,敷衍得連她哥哥都心虛。
那封信裡,更是拒人千里的冷硬和刻意劃清的界限。
隔日,顧清妧站在絳雪軒外,隱約覺得今日的長公主府靜得不同尋常。
她推門進去,穿過栽滿西府海棠的庭院,徑直走向正房。
屋內光線微暗,窗扉只開了半扇。
蕭珩就靠在那張雕花拔步床上,左手纏著厚厚的白綢,右手捏著一封書信,聽得腳步聲,他倏地抬頭,見是她,眼底掠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將那信紙揉攥在手心,迅疾地塞了身後錦被之下。
動作快得帶起了風。
顧清妧腳步未停,走到他床邊,月華裙裙裾拂過地面,她極其自然地坐在床沿,目光落在他左手的繃帶上。
“手怎麼傷了?”她問,聲音是一貫的清淡,只是比平日低了些。
蕭珩側開臉,避開她的注視,好像受傷的不是自己,毫不在意地道:“沒甚麼,不小心碰的。”他頓了頓,才轉回視線看她,語氣硬邦邦地問:“你來做甚麼?”
顧清妧沒答話,只是看著他。目光從他新傷的左手,移到他微蹙的眉心,再移到他刻意迴避的眼眸。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左臂繃帶的邊緣,那裡隱約透出點暗紅的藥漬。
她垂下眼簾,喃喃道,嗓音裡透出一點難以掩飾的硬嚥:“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又添新傷。蕭珩,”她抬起眼,眼圈微微泛著紅,直直地望進他的瞳孔裡,“你能不能……別總受傷?”
那雙泛紅的雙眼猝不及防地刺進蕭珩心口,狠狠一擰,疼得他指尖發麻。
他忍不住抬起手,想用指腹擦掉那點惹他心悸的水光。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淬著冰碴的刀子,
“你在關心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弄,不知是對她,還是對自己:“以何種身份?顧灣灣,”他喚著她的小名,聲音卻冷得陌生,“你不記得了嗎?你說過,我身為質子,處境艱難,深陷朝廷漩渦,絕非良配。”
他看著她瞬間睜大的眼睛,逼著自己將兩人之間那層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溫情又曖昧的薄紗撕得粉碎:“你還是,離我遠點吧。”
顧清妧怔住了,像是沒聽懂他的話,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彷彿要從他臉上找出一點點玩笑的痕跡。
可他沒再看她。
他說完便猛然轉過身,扯過身下的棉被,一股腦地蓋住了頭,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蜷縮起來。
可下一瞬,身上x一涼,棉被被人毫不客氣地一把掀開。
蕭珩還未反應過來,一隻微涼柔軟的手已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掰過他的臉頰,強迫他轉回頭,對上那雙此刻燃著灼灼火光的明眸。
顧清妧傾身逼近他,兩人鼻尖幾乎相抵,她清冷的氣息拂過他僵住的唇瓣。
“蕭珩,”她盯著他的眼睛,怒道:“現在知道讓我離你遠點了?”
“五年前你不也是質子?這五年來,翻我牆頭,闖我院子,搶我梅花酒,又惹我生氣的人是誰?哪一次見你躲著我走了?”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執拗,“到底發生了甚麼?你若執意不說,我也不逼你。”
她手下用力,指尖按得他臉頰微痛,讓他無法移開視線。
“但你想擅自畫地為牢,把我推出去……”
“蕭珩,你說了不算。”
說完她便轉身離開。
蕭珩緊緊盯著門口出神,不知過了多久,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一聲。
顧清妧剛踏出長公主府的朱漆大門,午後微燥的陽光撲面而來,一個穿著五彩斑斕南疆服飾的身影便氣沖沖地堵在了她面前。
阿黛公主梳著一頭繁複的小辮,髮間綴滿銀飾,因怒氣而微微晃動,叮噹作響。
她一雙深凹的大眼先是瞪了一眼守在門前的玄英,然後轉向顧清妧,伸手指著她,聲音帶著蠻橫:“憑甚麼她就能進去,本公主連門檻都摸不著?”
阿黛衝著玄英發作,“蕭珩呢?我要見他。你們中原人就是這般待客的?”
玄英面無表情,只微微側身,更加穩固地擋住門庭,語氣冷硬:“公主殿下恕罪,我家主子有令,不見外客。七姑娘……並非外客。”
顧清妧眉眼未動,彷彿沒聽見這爭執,更沒看那指著自己的手指。
她步履不停,徑直就要從阿黛身邊走過。
而顧清妧的冷淡無視,比言語反駁更讓阿黛難堪。
“站住!”
阿黛公主何曾受過這等輕視,當下跨出一步,又攔在顧清妧面前。
她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著顧清妧,眼底帶著審視和不甘:“你和他究竟是甚麼關係?松鶴樓那次我就覺得不對勁。”
她逼近一步,脫口而出,“你是不是也喜歡蕭珩?”
顧清妧停下了腳步。
她緩緩側過頭,日光勾勒出她清冷精緻的側顏輪廓,她冷冷地瞥了阿黛一眼。
“甚麼關係?”她重複了一遍阿黛的問題,淡淡道:
“青梅竹馬。”
四個字,簡單明瞭,卻陳述了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至於第二個問題,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說完,顧清妧不再停留,衣袂微拂,帶起一身冷香。
阿黛聽到這個詞,一時有些發懵,看著顧清妧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撓了撓頭,似乎沒完全明白這四個字在中原語境裡沉甸甸的分量。
她轉而看向玄英,帶著點不服氣的求證:“青梅竹馬?就這麼簡單?”
玄英抱拳,依舊面無表情,但語氣卻鄭重,沉聲補充道:“回公主殿下,我家主子與七姑娘自幼相識,情誼深厚,確非尋常。”
阿黛站在原地,看著那扇依舊對她緊閉的大門,氣得跺了跺腳,腕間銀鈴亂響,卻一時被那四個字堵得說不出更多話來。
她忽然覺得,那個中原貴女身上有堵看不見的牆,冰冷又堅固,比這個叫玄英的侍衛更難對付。
草木葳蕤,綠肥紅瘦。
時間悄然而逝。
顧清妧再次見到蕭珩,是在萬壽節的千秋宴上。
夜涼如水,流螢飛舞。
太極殿前寬闊的廣場上,華燈初上,琉璃盞、夜明珠將夜色驅散,亮如白晝。
漢白玉鋪就的地面光可鑑人,兩側設滿了席案,珍饈佳餚琳琅滿目,美酒瓊漿香氣四溢。
今日是天子萬壽,千秋盛宴。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階端坐;誥命夫人、世家貴女們華服美飾,環佩叮咚;更有來自四方藩屬國、鄰邦的使臣,服飾各異,增添了幾分異域風情。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舞姬們身著綵衣,在中央鋪就的猩紅地衣上翩然起舞,水袖翻飛,宛若天女散花。
席間觥籌交錯,笑語喧譁,一派歌舞昇平,盛世繁華的景象。
各家兒郎閨秀,無不精心打扮,想在這盛會上嶄露頭角,博個前程或佳名。
顧清瑤身著一襲金橙色雲錦長裙,端坐琴案前,纖纖玉指撥動琴絃,一曲《賀聖朝》清越悠揚,技藝嫻熟,意境開闊,引得滿堂喝彩。
坐在上首的六皇子李承謹,目光熾熱,幾乎要黏在那倩影之上,嘴角噙著笑意。
而坐在顧家女眷席位的顧清妧,卻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她今日只穿了身月白雲紋的素雅襦裙,髮髻也梳得簡單。
顧清妧低著頭,小口抿著果露,只盼著這冗長的宴會早些結束。
她甚至藉著給母親遞帕子的動作,又往謝氏身後藏了藏。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她越是想避開風頭,風卻偏偏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