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水患(1) 獻祭活人,虧你想的出來。……
蕭珩穩住呼吸, 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兩人,冷哼一聲:“跟小爺玩,你們還嫩點。河西秘製迷藥, 便宜你們了。”
不知過了多久, 楚輕舟和青鋒才悠悠轉醒。
石窟內一片死寂,原本堆積如山的木箱、銀塊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幾個早已熄滅的熔爐, 和空蕩蕩的地面。
楚輕舟捂著依舊昏沉的頭坐起身,待看清眼前景象, 聲音都變了調:“銀、銀子呢?全、全沒了?”
他猛地看向身旁渾身散發著駭人殺氣的青鋒,語無倫次地問道:“這……這怎麼回事?剛才那人是誰?他怎麼會知道這裡?現在怎麼辦啊?”
青鋒緩緩站起身, 死死攥緊拳頭,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轉頭看向楚輕舟,低吼道:“你問我?我問誰去?”
他氣急敗壞地道:“還是想想,這批銀子在我們手上丟了, 該如何向主人交代吧。”
而此時,那批數目驚人的官銀, 已被裝上一輛輛普通的貨車, 覆蓋嚴實, 沿著隱秘的路線,悄然北上。
而南陽的大雨已經連續下了數日, 絲毫沒有停的徵兆。
窗外的雨幕連綿不絕, 狂風呼嘯著捲過庭院, 將碗口粗的樹枝都吹得彎折。
城外,田地裡還未灌漿成熟的小麥,成片成片地被狂風暴雨打斷, 倒伏在泥濘之中,眼看夏收無望。農人們披著破爛的蓑衣,跪在田埂上捶胸痛哭,哀嚎聲不斷。
顧家正廳內氣氛凝重。
顧含章面沉如水,望著窗外肆虐的天地,不知在思索甚麼。顧廷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唉聲嘆氣。
就在這時,門房來報,南陽知府冒雨前來拜訪。
知府一身官袍被雨水打溼了半幅,顯得有些狼狽,進了廳,見到端坐的顧含章,先是吃了一驚,隨即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連忙上前深深作揖:“下官不知顧老也在南陽,冒昧來訪,恕罪恕罪。您風采依舊,真是我南陽之幸,百姓之福啊。”
顧含章淡淡頷首,受了禮,並未多言。
知府寒暄奉承了幾句,話鋒一轉,臉上換上了一副愁苦萬分的神情,開始大倒苦水,述說這場連綿數日的暴雨給南陽府帶來了何等巨大的損失,洪水氾濫,農田被毀,房屋倒塌,百姓流離失所,言語之間,盡是無奈與憂心,彷彿他已竭盡全力。
顧清妧的聲音自屏風後傳來,打斷了知府的訴苦:
“知府大人,這場雨災,恐怕並非僅僅是近幾日暴雨所致吧?”
眾人皆x是一怔。
顧清妧繼續道:
“我們在來南陽的路上,便已遇到從貴府地界逃難出去的流民。他們衣衫襤褸,飢腸轆轆,被逼得去打家劫舍。想必南陽水患,早已有之。知府大人身為一方父母,在此之前,就未曾想過如何勘察水利,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以防水患嗎?何以待到今日,災情已不可收拾,才來訴苦?”
知府被這突如其來的詰問弄得一愣,臉上青白交錯,一時語塞。他沒想到顧家一個未出閣的小姐竟敢如此直言不諱,且句句切中要害。
顧含章適時地輕咳一聲,淡淡道:“小孫女心直口快,憂心鄉梓,言語間若有冒犯,還望知府海涵。”雖是道歉,語氣裡卻並無多少歉意。
知府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乾笑兩聲,勉強壓下心頭不快,終於說明了真正來意:
“顧老言重了,顧小姐也是心繫百姓。”他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更為難的表情,“只是……如今這災情愈演愈烈,下官也是實在無法了。今日府城來了位雲遊的道長,道法高深,他夜觀天象,言道,此次天降災厄,乃是因觸怒水神,需得……需得誠心祭祀,方能平息天怒。”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道長算出,需獻祭一名申時正刻出生的未婚女子於城外白龍潭,方可平息水神之怒,換得南陽風調雨順。下官派人查遍全城戶籍,無一人符合,偶然聽聞回來祭祖的貴府五小姐剛好符合,想來這也是天意如此。”
他抬起頭,看向顧含章,逼迫道:“還望顧老以大局為重,忍痛割愛,舍一人而救萬千百姓啊。”
“甚麼?”屏風後傳來一聲驚呼,以及茶杯落地的碎裂聲。顯然,屏風後的顧清落聽到了這話,嚇得驚起。
顧含章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荒謬,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顧家女兒,豈容你等如此作踐。”
就在這時,顧清妧嗤笑一聲,鄙夷道:
“獻祭活人?知府大人身為一府之主,受朝廷俸祿,牧守一方,不想著如何召集民夫加固堤壩、疏導洪水、賑濟災民,反倒聽信江湖術士的無稽之談,行此等愚昧殘忍之事?若非無能,便是其心可誅。”
“你!”知府被顧清妧這番話氣得霍然起身,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客氣,“本官敬你顧家門楣,你卻屢次出言不遜,此事關乎南陽一府生靈,豈容你一個小小女子置喙。本官好意相商,你們既不領情,那就休怪本官不念情面了。”
說罷,他猛地一甩官袖,冷哼一聲:“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吧,若是因一己之私,致令南陽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看這悠悠眾口,顧家擔不擔得起?”
扔下這番狠話,知府怒氣衝衝地拂袖而去。
此後數日,顧家大門外聚集起越來越多的百姓。
他們被災難和恐懼矇蔽了雙眼,聽信了那荒唐的謠言,跪在雨中,哭喊著、哀求著,甚至後來變成了叫囂著,要求顧家深明大義,獻出五小姐,以平息天怒。
顧廷松急得嘴角起泡,在廳內來回踱步,不住地對顧含章道:“大伯父,您倒是想想辦法啊。再這樣下去,民怨沸騰,萬一釀成暴動,可如何是好?”
話音剛落,顧清落眼睛紅腫得像核桃,怯生生地走了進來。她顯然哭了很久,顫抖道:“外面的聲音我都聽到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湧出:“祖父,要不……要不就把我交出去吧,我不能連累家族,用我一人,換整個南陽府安寧,也值了……”
“閉嘴!”顧含章猛地一拍桌子,斬釘截鐵地道:“我顧含章的孫女,絕無任由他人作踐的道理,此事休要再提。天災面前,不想著人定勝天,卻行此魑魅魍魎之舉,簡直是恥辱。”拿孫女獻祭,傳出去,他的名聲還要不要?
顧清妧上前一步,扶起顧清落,擲地有聲:“五姐姐,前些日子你還同我說,見我將家族責任扛在肩上,覺得甚是疲累,一點也不羨慕我。”她看著顧清落通紅的雙眼,語氣平和,“如今,你卻要為了家族,就輕易捨棄自己的性命嗎?”
顧清落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顧清妧轉向廳內,目光掃過眾人,“門外百姓所求,無不是解決災情,讓他們活下去。他們只是被天災和謠言逼到了絕路,抓住了獻祭這根毫無用處的稻草。我們即便真將五姐姐交出去,雨水便會停嗎?洪水便會退嗎?”
眾人搖搖頭,無奈地嘆氣。
她繼續道:“這樣做只會讓顧家蒙上永世洗刷不掉的愚昧和汙名,更會讓那些幕後推動此事的宵小之輩得逞。”
“當務之急,是要想出真正能解決水患、安撫民心的辦法。”顧清妧走到祖父面前,鄭重道:“知府無能,信那鬼神之說,我們卻不能坐以待斃。”
顧含章擰眉問道:“阿妧有法子?”
她拿出一張南陽輿圖,在書案上鋪開,“我這幾日查閱了南陽府志,又遣人詢問了多位老農和熟悉地理的族人。”她的指尖落在輿圖上,“此次水患如此嚴重,根源並非全在大雨,更在於淤塞。”
“南陽南部地勢低窪,主要河道如淅水、白河,多年未經徹底疏浚,河床抬高,蓄水排水能力大減。一旦暴雨持續,必然氾濫成災。”
“而原有的一些分洪堰、蓄水湖,或因年久失修,或因圍墾造田,大多廢弛,失去了調節水量的作用。”
她的指尖劃過幾處河堤,“這幾處關鍵堤壩,建材偷工減料,夯土鬆散,如何能抵擋洪水衝擊?知府衙門治水不力,難辭其咎。”
顧清妧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顧含章:“祖父,我們現在應立即行動起來。”
“以顧家之名,做三件事:
第一,開糧倉,設棚施粥,先穩住受災百姓的情緒,讓他們有口飯吃,知道顧家與他們同在,而非對立。
第二,拿出銀錢,以工代賑。招募青壯災民,由我顧家牽頭,組織人手,開始疏浚城內淤塞的排水溝渠,這是短期內最快見效的辦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輿圖上那幾處關鍵河段和廢弛的水利設施上,“派人火速前往州府,甚至京都,設法將南陽真實災情及知府荒唐之舉上達天聽。同時,重金聘請精通水利的工匠師傅,勘察地形,繪製詳圖,我們需要一個徹底整治南陽水系的長遠方案。”
“至於那個妖言惑眾的道士和無所作為的知府……祖父,或許該讓他們知道,您雖已致仕,但顧家並不是他能隨意折辱的。”
顧廷松張大了嘴巴,彷彿第一次認識這位京中來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