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忘憂亭 去查查,是哪家的小姑娘。
老夫人嘆了口氣:“白日裡, 說起你們小輩的婚事…祖母這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她摩挲著杯壁,眼神恍惚, “當年, 我與你們祖父,也算得少年相識,情投意合。”
燭光下, 老夫人追憶著往昔,“父親疼我, 原打算為我招贅,延續侯府香火。可偏偏, 我遇見了你們祖父。那時的他才華橫溢,探花及第, 風骨卓然。我不顧父親反對,執意嫁了。婚後他待我極好,我們也過了幾年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日子。”
老夫人頓了頓, 抿了口茶,道:“可人心易變, 甚麼四十無子才納妾的規矩, 都是些哄人的廢話罷了。情深意濃時, 自是千好萬好;人心易變時,規矩又算得了甚麼?”
顧清妧和顧清落都屏住了呼吸。
“多年後, 他外放歸來時, 帶回了一名女子。”老夫人聲淡淡道:“那女子, 便是老三的生母,薛氏。”
顧清落驟然抬眸。
老夫人看了顧清落一眼,溫聲道:“她溫柔知禮, 若非父母雙亡走投無路,怎會為妾?錯的是男人變心,我何苦為難她?後來點頭允了。”
顧清妧心頭震動。
她向來敬重的祖父,竟也會為美色所惑。所謂的家規,約束的又是誰?
“薛氏生下老三後,過了幾年安生日子。”老夫人聲音沉了幾分:“但生第二胎時,胎位不正…她拼死生下個女兒,便去了。那孩子,氣息奄奄,便是你們的二姑姑,顧採菲。”
“二姑姑?”顧清妧與顧清落同時失聲。
顧家上下,從未提及此人。
顧清落臉色煞白。
薛姨娘…竟是為生這個孩子而死?而這個二姑姑的存在,竟被家族徹底抹去?
“祖母,二姑姑她…”顧清妧想問下去,想知道這個從未被提及的姑姑後來如何了。
“好了,”老夫人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追問,語氣帶著疲憊,“陳年舊事,提起來也只是徒惹傷感。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她扶著榻沿站起身,語重心長地留下一句話:“孩子們,祖母今日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們。結為夫妻易,恩愛一世難。這其中的滋味,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要……護好自己的心。”她說完起身離去。
屋裡一時沉默,兩人相對無言。
過了一會兒,顧清妧開口:“五姐姐,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顧清落抬手撥了撥燈油,認真道:“聽起來就是件麻煩事,我不喜歡麻煩。”
“七妹妹呢?”顧清落反問。
顧清妧愣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道:“我……不知道。”
顧清落會心一笑:“護好自己的心,要以真心換真心。”隨後走入內室。
顧清妧看著窗外,月色朦朧,疏影橫斜,想著遠方的人是否安好?
四月的南陽,春風和煦,草長鶯飛。
這日,顧清婉姐妹熱情地邀二人同遊城郊著名的攬翠園。
顧清落懶得動彈,顧清妧不忍姐妹失望,遂與她們同去。
園內楊柳依依,繁花似錦,溪流潺潺,鳥鳴啾啾。
顧清婉和顧清芷熟門熟路地介紹著園中景緻,時不時與她笑談。
行至半山腰,一座古樸雅緻的八角涼亭映入眼簾,名曰忘憂亭。亭子視野極佳,可將山下大片花海與遠處波光粼粼的南河盡收眼底。
“走了這許久,腿都有些酸了,不如去亭子裡歇歇腳,喝口茶?”顧清芷提議道,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
“極好。”顧清婉點頭贊同。
顧清妧笑著應和:“正好看看風景。”
眾人步入亭中。僕婦在石桌上備好了溫茶、點心。
顧清妧飲了半盞茶,目光卻被亭子另一端石桌上的一局殘棋吸引住了x。那棋盤是上好的榧木所制,棋子溫潤如玉,黑白子糾纏,局勢精妙。
“咦,這棋局……”顧清婉也注意到了,“看著像是剛擺下不久?”
“莫非有人在此對弈?”顧清芷好奇地張望。
正說著,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幾位姑娘也懂棋?”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身著半舊青衫、身姿挺拔的文士正拾級而上,步入亭中。
他面容俊美,面板白皙,氣質儒雅中帶著一絲灑脫,眼角雖有細微紋路,卻絲毫不顯老態,反而添了幾分成熟的風韻。
單看樣貌,說他剛過而立也有人信,身後跟著一個面容普通、眼神卻精悍的灰衣僕從。
顧清婉作為長姐,連忙帶著妹妹們行禮:“見過先生。我們姐妹只是路過歇腳,見這棋局精妙,故而駐足。擾了先生清靜,還望海涵。”
“無妨。”那先生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在顧清妧的面容上略作停留,溫聲道:“此局是方才與友人的未完之局,他臨時有事離去。姑娘們若有興趣,不妨品評一二?”
顧清婉和顧清芷於棋道只是略通,都謙遜地搖頭。
唯有顧清妧,目光依舊膠著在棋盤上,輕聲道:“黑棋看似佔優,實則中腹大龍根基不穩,”她抬手指在棋盤一處,繼續道:“白棋若在此處挖斷,再輔以靠壓,黑棋恐難兩全。”
此言一出,那先生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道:“哦?姑娘好眼力!”他走到棋枰旁,仔細看了看,撫掌讚道:“妙哉!此招正是破局關鍵。姑娘小小年紀,棋力竟如此不凡。不知……可有興致與我下一局?”
顧清妧抬眸,對上先生帶著棋逢對手般興奮的眼神。她微微頷首,輕聲道:“先生謬讚。晚輩棋藝粗淺,願向先生請教。”
顧清婉等人見顧清妧應下,便識趣地表示要去附近賞花,只留下知夏在不遠處安靜侍立。
亭中頓時安靜下來,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先生執黑先行,顧清妧執白應對。甫一開局,他便感受到了壓力。
顧清妧的棋風與她外表截然不同,並非一味的沉穩保守,而是靈動多變,時而如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地佈局滲透;時而又似驚雷乍起,落子犀利,直指要害。
她思路清晰,計算深遠,常有出人意料的妙手。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他棋風老辣,經驗豐富,大局觀極強,總能於看似平淡處埋下伏筆,或在顧清妧凌厲進攻時以柔克剛,化解危機。
一老一少,對坐於忘憂亭中,沉浸於方寸之間的天地。
顧清妧時而凝眉沉思,時而因算到妙招而嘴角微揚,那份專注與棋藝帶來的愉悅,讓她整個人都鮮活明亮起來。先生看在眼裡,笑意更深,落子間也多了幾分考校與引導的意味。
最終,經過一番激烈的官子爭奪,先生以一目半的優勢險勝。
顧清妧放下最後一顆棋子,舒了一口氣。
她起身行禮:“先生棋藝高絕,晚輩輸得心服口服。先生布局深遠,轉換精妙。晚輩受益匪淺。”
先生也起身,笑道:“姑娘過謙了。我勝在痴長几歲,多浸淫了些年月罷了。姑娘小小年紀,心思縝密,算路深遠。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不知姑娘這棋藝和誰習得?”
顧清妧道:“晚輩幼時常與祖父對弈。”
兩人復又坐下,話題便從棋局展開,漸漸聊開。
顧清妧發現這位先生不僅精通琴棋書畫,對經史子集、山川地理、風土人情乃至兵法韜略都有獨到見解。
他談吐風趣,見解深刻,言語間那份灑脫和洞悉世事的智慧,讓顧清妧心生嚮往。
直到知夏輕聲提醒時辰不早,顧清妧才恍然驚覺已過了許久。
她起身:“先生高才,聽君一席話,深有所感。今日叨擾多時,晚輩該告辭了。”
先生眼中溫和笑道:“與姑娘對弈暢談,亦是我之幸。快去吧,莫讓家人擔心。”
顧清妧帶著知夏,步履輕盈地走下涼亭。
走到半路,她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那青衫先生依舊立在亭邊,含笑目送著她。
顧清妧心頭微動,朝他微微頷首示意,這才轉身離去,心中卻記住了這位忘憂亭先生。
涼亭之上,那位先生負手而立,目光悠遠。
“老章”他淡淡開口。
身後的灰衣僕從上前半步,垂首恭立:“主上。”
“去查查,是哪家的小姑娘。那張臉……”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擊著亭柱,“那份沉著與聰慧,倒有幾分意思。”
“是。”老章應聲。
馬車轆轆,載著踏青歸來的顧家姐妹回到南陽顧府。
顧清妧剛由知夏扶著下了車,就聽到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喚,:
“喲,這是哪家的小仙女兒下凡,迷路到我家門口啦?”
顧清妧猛地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著半舊靛藍道袍、身形清癯卻挺拔如松的老者。
他鬚髮皆白,整齊的挽在頭頂,面容雖有歲月風霜的痕跡,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不是她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祖父,又是誰?
“祖父?”顧清妧驚喜道。
她甚至忘了平日的規矩,像小雀般幾步就奔了過去,卻在離祖父幾步遠時又猛地剎住腳步,行了個大禮,“孫女清妧,拜見祖父。您怎麼回南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