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南陽(2) 這哪是毛賊?分明是來逗趣……
雨還在下, 山裡夜風很涼。
次日清晨。
天邊掛起一道絢麗的彩虹,草木被雨水洗刷得青翠欲滴。
破廟裡,大家收拾停當, 準備重新上路。
“這雨下得痛快, 路也衝乾淨了,正好趕路。”顧老夫人心情不錯。
顧清落精神也好了些,安靜地跟在祖母身後。
就在老夫人準備登車時, 一聲呼哨響起。
“打劫!”幾個衣衫略有不整、手持柴刀棍棒的漢子從林子裡跳了出來,為首的是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瘦高個。
護衛統領王忠差點氣笑了, 上前一步:“哪來的毛賊,沒長眼嗎?滾開!”護衛們齊刷刷亮出明晃晃的佩刀, 氣勢逼人。
那幾個人明顯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互相看了看。
為首的小鬍子嚥了口唾沫, 喊道:“少…少嚇唬人,我們…我們黑風三煞可不是嚇大的。把值錢的…還有那兩個小娘子留下。”
顧清落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粗鄙。”
顧清妧倒是有點意外,這群人看起來更像是餓急了眼、臨時起意的山民, 她給王忠使了個眼色,示意先別動手。
王忠會意, 沉聲道:“奉勸你們速速退去, 否則別怪刀劍無眼。”
“大哥, 他們…他們好像真有功夫…”旁邊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小聲嘀咕。
“老二,富貴險中求。”小鬍子瞪了他一眼, 又看向一個胖墩墩的漢子, “老三你去, 把那個最漂亮的給我拉過來。”
胖墩老三有點憨,撓撓頭:“大哥,哪個最漂亮?都挺好看啊…”他話沒說完, 就被小鬍子踹了一腳:“蠢貨!就那個穿藍色裙子、臉最冷的那個。”
胖墩“哦”了一聲,舉著根木棍就朝顧清落走去。
顧清落哪裡受過這等侮辱?眼看那胖墩就要走到她面前,顧清妧正準備出手,卻見顧清落猛地彎腰,從泥濘的地上抄起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用盡全力,朝著胖墩的腦袋就砸了過去。
“哎喲!”胖墩一聲慘叫,卻不是被砸中了頭——那石頭歪歪斜斜地飛過他的頭頂,砸在了他身後一顆松樹的樹幹上,“咚”的一聲悶響,震落一片水珠,劈頭蓋臉澆了胖墩一身。
“噗嗤…”護衛裡都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胖墩抹了把臉上的水,一臉茫然:“下雨了?”
“廢物!”小鬍子氣得跳腳,“連個娘們都抓不住,老二,跟我上,抓那個機靈點的。”他揮著柴刀就朝顧清妧衝來。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王忠怕顧清妧有失,正要帶人衝上去,顧老夫人也急了:“快,護著七丫頭。”
顧清妧看著張牙舞爪衝來的小鬍子和刀疤老二,她腦中閃過蕭珩的話:“這匕首,見血封喉,別猶豫。”
就在小鬍子柴刀快要劈到眼前時,顧清妧猛地抽出匕首,寒光一閃。
“我的娘咧。”小鬍子嚇得魂飛魄散。腳下一滑,竟在溼滑的泥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手裡的柴刀也飛了出去,差點砸到旁邊的刀疤老二。
刀疤老二也被那匕首的寒光嚇住,腳步一滯。顧清妧抓住機會,用匕首的柄部,狠狠砸向刀疤老二的手腕。
“嗷!”刀疤老二吃痛,木棍脫手。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胖墩在找誰砸了他一身水,小鬍子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刀疤老二捂著手腕跳腳。護衛們憋著笑,輕鬆就把這三人給按住了。
顧老夫人看著被捆成粽子的三人,又看看毫髮無損的孫女們,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啼笑皆非:“真是…晦氣,王統領,把他們交給前面縣衙處置吧,我們快走。”
眾人再次啟程。
暮色柔和,馬車行駛在官道上。
車廂內,顧清妧看著自己袖口沾上的泥點,似想起了甚麼,嘴角忍不住上揚。
“想笑便笑吧。”顧清落拿著一方素帕,仔細擦拭著手指上沾的泥汙,“那等蠢物,汙人耳目。”
顧清妧輕笑出聲:“五姐姐剛才…很勇敢。”雖然準頭差了點。
顧清落擦拭的動作頓了頓,抬眸看了顧清妧一眼,道:“不過是不想被碰到罷了。”
顧清妧看著她,忽然問道:“五姐姐,你…是不是覺得我活x得很累?”
顧清落有些意外她會這麼問。
她放下帕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顧清妧,你作為長房嫡女,生來就揹負著家族的榮光與責任。你一言一行,皆以顧家為先,以大局為重。明明年紀比我還小,肩上擔子卻比誰都重。時時刻刻要端莊,要周全,要思慮深遠…難道不累嗎?”
這番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顧清妧心中盪開漣漪。她從未想過,五姐姐竟看得如此透徹。
顧清落轉過頭,直視著顧清妧,眼神坦蕩:“我雖出身不如你,卻不羨慕你。我有我的書卷,我的筆墨,我的清靜。我不必去周旋於各府之間,不必去揣摩那些勾心鬥角。”她頓了頓,“只是今日…看你毫不猶豫抽刀…倒讓我覺得,你那擔子,壓得是實實在在的分量。”
顧清妧沉默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她們的世界是如此不一樣。
“五姐姐看得通透。”顧清妧輕嘆一聲,笑道,“累,確是累的。但有些事,躲不開,也…不想躲。”
顧清落看著她,似乎多了一點理解,“你之責任,我之自在,本無高下。”
顧清妧微微一笑。
那三個劫匪,被護衛押送至縣衙。回來後,他向顧清妧簡單回稟:“姑娘,經知縣老爺審問,那三人並非慣匪,說是從南陽逃難過來的,找不著正經營生,餓極了才敢幹這勾當。縣衙會按律處置。”
“南陽?”顧清妧聞言,秀眉擰緊,“南陽發生了甚麼需要他們背井離鄉,甚至鋌而走險?”
護衛拱手:“姑娘恕罪,屬下著急趕回來,並未細細聽。”
顧清妧擺擺手,護衛退了下去。
“南陽不是咱們此行的目的地嗎?還要去嗎?會不會有危險?”顧清落問道。
顧清妧握住她的手,輕聲道:“五姐姐莫要擔心。”
所幸接下來的路程再無波折。
馬車一路穿州過府,窗外的風物也從雄渾轉為秀潤。歷經跋涉,他們終於抵達了南陽。
顧家祖宅坐落於南陽城東,青磚黛瓦,飛簷斗拱,自有一股世家沉澱下來的厚重與底蘊。
黑漆大門上的銅環鋥亮,門前兩尊石獅子靜默矗立,彷彿無聲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聽聞長房老夫人攜孫女歸來,二房的人早已在門前等候。
如今當家的是二老太爺的長子顧廷松,一個面容和善、身材微胖的中年人。他身旁站著精神矍鑠的二老夫人。
“老嫂子,一路辛苦,可算把你們盼來了。”二老夫人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熱絡的笑容,快步上前,緊緊握住了老夫人的手。
“弟妹,身子骨還是這麼硬朗。”顧老夫人也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背。
“大伯母安好。”顧廷松帶著家眷們上前,恭敬地行禮。
他笑容可掬,語氣圓融:“接到京中書信,知道您要帶侄女們回來祭祖,就日日盼著了。快,快請進府,一路風塵,先好好歇息。”
門口頓時一片寒暄問候之聲,氣氛熱烈而親厚。顧廷松的妻子柳氏溫婉地笑著,招呼著顧清妧和顧清落。
幾個年紀相仿的堂姐妹好奇地打量著二人。
眾人簇擁著老夫人,說說笑笑地穿過影壁,走進祖宅。
宅院深深,古木參天。
他們被引入花廳落座。丫鬟們魚貫而入,奉上香茗和精緻點心。
“這是清妧吧?都長這麼大了,出落得真是標緻。快過來讓二祖母瞧瞧。”二老夫人笑著向顧清妧招手。
顧清妧上前行禮:“清妧給二祖母請安,二祖母身體康健。”
“好,好孩子。”二老夫人拉著她的手,仔細端詳,眼中滿是慈愛,又轉向一旁的顧清落,“這是清落?也是個好模樣,文文靜靜的。”
顧清落起身,行了一禮:“清落給二祖母請安。”
二老夫人笑著點頭,又指著自己身邊的幾個女孩:“這是你伯父家的幾個姐妹,清婉、清芷、清芙……”
廳內一時笑語晏晏。
白日裡認親敘話的熱鬧散去,老夫人由嬤嬤扶著,來了姐妹倆下榻的院子。
屋內燭火融融,顧清妧和顧清落剛梳洗過,穿著寢衣,正坐在窗邊小榻上低聲說話。見祖母進來,忙起身相迎。
“都坐吧。”顧老夫人在榻上坐了,看著眼前兩個孫女,眼神慈愛:“白日裡人多口雜,有些話,祖母想單獨跟你們說說。”
兩人依言坐下,顧清妧替祖母斟了杯安神茶。
“這次回來祭祖,”老夫人接過茶盞,緩緩開口,“原只打算帶五丫頭出來透透氣……”她看向顧清妧,目光深沉,“可寧王一計不成,保不齊還有其他動作,京都又出了那等慘絕人寰的兇案,出來避避風頭也好。”
顧清妧心下了然,微微垂首:“孫女明白,讓祖母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