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南陽(1) 前路縱是長夜,亦有星火可……
溫朗也不惱, 笑嘻嘻地拍他肩膀:“行,有骨氣!不過想做紈絝,光會輸錢可不行, 太丟份兒。來來來, 小舅舅教你幾招真本事!”
從那以後,溫朗就成了蕭珩的“紈絝師父”。
如何在不露痕跡地輸錢時保全自己,如何在酒肆裡談笑風生又滴水不漏, 如何在花樓裡聽曲兒卻片葉不沾身……溫朗教得認真,蕭珩學得也快。
甚至後來, 蕭珩這個“徒弟”青出於藍,一不小心竟成了京都第一紈絝。溫朗每每提起, 都得意得不行,逢人便誇“這是我帶出來的。”
這隻蛐蛐, 就是溫朗送蕭珩的“出師禮”。溫朗當時拍著罐子,笑得張揚:“拿著,這可是我精挑細選的常勝將軍, 以後見它如見我,好好養著。”
燭火嗶剝一聲輕響, 將蕭珩從回憶中驚醒。
他站起身走過去, 緩緩抬起手, 指尖撚過那隻空了的琺琅罐。
顧清妧站在他身側,安慰道:“蕭珩, 你看這京都城, 一百零八坊市, 日日人來人往,簷角銅鈴響過千百遍,又有幾人能伴你走到下一個街角?”
“朝露易逝, 夕霞難留,聚散本就無常。歡愉如焰,灼灼其華,卻終有燃盡之時;離別似霜,寒徹入骨,亦難逃消融之命。世間永珍,莫不循此往復。”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前路縱是長夜,亦有星火可尋。你……還有我。”說完,她甚至都沒抬眸,轉身離開了書房。
蕭珩抬眸看著落荒而逃的顧清妧,朗聲道:“我送你回去。”
與此同時,一片幽深的竹林裡,殺機正濃。
夜色如墨,竹影幢幢。
幾個鬼魅般的黑影穿梭其間,手中利刃反射出冰冷的月光。
他們在搜尋著甚麼,動作迅捷。
竹林深處,一叢茂密的矮竹後,溫朗死死捂住口鼻,胸膛劇烈起伏,卻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他身上衣衫襤褸,遍佈血汙和泥濘。連續數日的亡命奔逃,保護他的忠僕、暗衛,一個個倒下,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
一個黑影似乎察覺到了微弱的呼吸聲,腳步猛地頓住,目光掃向溫朗藏身的方位。溫朗心頭一緊,知道藏不住了。
他猛地從藏身處竄出,用盡最後力氣向竹林外狂奔。
身後的黑衣人發現了目標,緊追不捨。
“在那裡,追!”
溫朗不敢回頭,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如同灌了鉛,但他只能拼命地跑。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利刃破空的風聲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劃破了本就殘破的衣衫。
衝出竹林,眼前豁然開朗,月光下卻是一片斷崖,冰冷的山風呼嘯著捲上來,吹得他站立不穩。身後,追兵已至,將他死死圍在懸崖邊緣。
“溫三公子,無路可逃了。”領頭的黑衣人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溫朗回頭望了一眼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又看了看眼前的追兵。
“想要小爺的命?下輩子吧。”
話音未落,他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身影瞬間被懸崖下的黑暗吞噬。
領頭的黑衣人疾步衝到崖邊,向下望去,只有呼嘯的風聲和深沉的黑暗。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下去找。”他沉聲下令。
時間一點點流逝,懸崖上只剩下風聲。
許久之後,一隻血肉模糊的手,猛地扒住了岩石邊緣,緊接著,另一隻手也艱難地攀了上來。溫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爬了上來。
他渾身溼透,不知是汗水還是血水,劇烈地喘息著。他回頭看了一眼懸崖下隱約傳來的搜尋聲,咬緊牙關,一瘸一拐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數里外,一座隱於山林的小木屋中。
青鋒單膝跪地,恭敬稟報:“……崖下已仔細搜尋,未發現蹤跡。屬下判斷,目標可能未死,並已逃脫。”
木屋簡陋,只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陰影裡出現兩道身影,他們都穿著寬大的黑色斗篷,臉上覆著毫無表情的黑色面具,氣息森冷,如同從地獄走出的勾魂使者。
聽完稟報,其中一位身形略高、站在上首位置的沒有任何表示。
倒是站在下首、身形略顯佝僂,面具下傳出的是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
“溫朗……”語氣裡帶著些陰冷,“倒是個命硬的。”
黑衣頭領垂首,不敢接話。
蒼老的聲音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不過,關於楚家……老朽有一事不明,還望解惑。”他微微側身,面向那位上首的面具人,“主公只命我等拔除定國公府。滅楚家滿門……並非主公之意。您為何要多此一舉?楚家雖非鐵板一塊,但驟然滅門,動靜太大,恐節外生枝,徒增風險。”
上首的面具人依舊沉默著,彷彿一尊石雕。
過了許久,才從面具下傳出變調的聲音:
“楚家……知道得太多了。留著終是隱患。一併清理,乾淨。”
老者似乎還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低下頭。空氣再次凝滯,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的嗶剝聲。
幾日後,京都顧府。
在一個天色微明的清晨,幾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然駛出了顧府側門。
老夫人帶著顧清妧和五姑娘顧清落,在一隊精幹護衛的隨行下,低調地踏上了回南陽老家的路途。
車輪碾過空曠的街道,駛離了這座繁華都城。
顧清妧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廂裡,手指撫摸著袖中那柄匕首,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
南下的路途漫長,窗外的景緻從北方的疏朗開闊,漸漸染上了南方的溼潤與蔥x蘢。春衫早已換成了輕薄的夏裳。
這日行至一處山間,原本還算晴朗的天色驟然陰沉,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緊接著便是瓢潑大雨,山路變得泥濘難行。
“祖母,這雨太大了,車軲轆都快陷進去了。”顧清落臉色蒼白,一路的顛簸加上這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她暈車的症狀更重了,整個人蔫蔫地。
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對車外揚聲道:“王統領,找個能避雨的地方,先停下歇歇。”
“是,老夫人。”王統領答。
護衛們艱難地驅車前行了一段,終於在盤山道旁發現了一座廢棄的廟宇。雖顯破敗,但屋宇尚存,足可遮蔽風雨。
馬車停穩,丫鬟們迅速清理出一塊乾燥的地方,扶著老夫人和兩位姑娘下車,進入廟內。
廟宇不大,看著已荒廢多年。屋頂有幾處破洞,雨水滴滴答答地漏下來,在佈滿灰塵的地面匯成小小的水窪。
狂風驟雨抽打著破廟的窗欞,廟內火光搖曳,顧清落望著門外如墨的夜色和傾盆大雨,忍不住向祖母低語:“這雨如此兇猛,若是一直下下去,可如何是好?”
老夫人撚著佛珠,眉間深鎖,並未回答。
一直靜坐一旁的顧清妧,目光從跳躍的火焰上抬起,聲音清緩:“祖母,五姐姐,我曾在一卷殘破的古輿圖志中,讀到過一則遠古舊事,或許與此情此景有些許遙相呼應之處。”
眾人的目光被她吸引過來。
顧清妧繼續娓娓道來:
“相傳,在堯帝之時,天地間的秩序曾一度發生微妙的傾斜。並非天河倒灌,而是維繫水汽迴圈的天衡與執掌大地脈絡的地維失去了原有的和諧。”
“那時,雨,不再遵循四時更疊、萬物生長的節律。雲層厚重如墨,彷彿永恆的暮色,大雨無止無休地傾瀉,吞噬山川原野。它不是天神的怒火,更像是一場天地失序後,法則陷入混沌的漫長夢魘。”
“先民們最初以為觸怒神靈,求神拜佛,獻祭祈禱,然而雨水漠然依舊。他們又嘗試築起更高的堤壩,挖掘更深的溝渠,但人力在天地偉力面前,猶如螳臂當車。洪水不斷上漲,家園田舍盡沒,文明的火種在無邊無際的雨水中飄搖欲熄。”
顧清妧的聲音平靜,卻描繪出一幅絕望又壓抑的圖景。
“直到一位名叫契的賢者,在觀察流水侵蝕山石的痕跡、樹木向陽的脈絡後,悟出一個道理:堵不如疏,抑不如導。”
“他言道,這無盡的雨水,並非天罰,而是天地執行失衡的症候。與其徒勞地對抗雨水,不如去引導它,讓它重新回歸天地迴圈的脈絡之中。”
“於是,契不再帶領人們一味加高堤壩,而是依據山勢水脈,開始繪製大地的水經圖。他們順應地勢,開鑿河道,導引洪流,將肆虐的雨水引入低窪之地形成湖泊,又開闢溝渠網路,將多餘之水有序引向江海,同時也儲蓄部分清水以備旱時。”
“這個過程緩慢而艱辛,並非一蹴而就的神蹟。但漸漸地,隨著一道道合乎自然之理的溝渠河道被開闢,原本淤塞於大地的病水開始流動,重新匯入迴圈。陽光,再次刺破雲層。”
故事至此,廟外雨聲未歇,但廟內眾人彷彿已隨著故事的講述,經歷了一場與自然博弈的漫長曆程。
顧清妧總結道,目光清亮:“雨水無善惡,山川亦無言。災禍之起,有時並非源於天地的惡意,而是源於我們未能洞察其執行的法則,並與之和諧共處。契的智慧,在於他不問天責,不怨地戾,而是俯身大地,勘其脈絡,導其淤塞,最終借天地之力,以治天地之疾。”
老夫人聞言,緩緩點頭,眼中露出深思之色:“妧兒所言極是。人力雖微,然順天時、察地理,亦能尋得一線生機。”
顧清落也若有所悟:“所以,面對災禍,恐懼和逃避無用,一味硬抗亦非上策,而是要……找到那條順應自然的水道?”
這個故事,不僅安撫了此刻廟中的不安,更如同一顆種子,悄然埋下。
顧清妧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門外連綿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