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風雲起(2) 小子,我是你小舅舅!……
顧清妧被困在這陡然收緊的樊籠裡。她數次行至角門附近, 都被守衛攔回。
她無法出去,只能將她的思慮與推斷,化作筆尖的墨痕。
在素白的信箋上寫道:
“蕭珩, 楚家之禍, 證明程雪衣被殺,楚家不是佈局之人,幕後黑手恐另有其人, 且勢力很大。
另有一事蹊蹺,楚輕舟三人偏偏在此時離京休養, 躲過此劫。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他身上疑點重重, 或為關鍵。
眼下最緊要的,是弄清楚對方為何要下此毒手?滅溫、楚兩府, 所求為何?唯有明白其圖謀,才可能找到破局之法。”
書房內,燭火跳動。
不多時, 她封好信箋,喚來知夏, 低聲囑咐, 務必親手交給齊武或玄英。
接下來的幾日, 定國公府與靖安侯府的滅門慘案,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刑部燈火徹夜不息, 顧明澈每日天不亮便匆匆離家, 深夜方歸, 眉宇間盡顯疲憊。
然而,案情卻毫無進展。兩座昔日煊赫的府邸,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殘垣斷壁和沖刷不淨的血痕。
宮中的訊息亦不樂觀。太后聽聞噩耗, 哀慟欲絕,當即病倒,鳳體沉痾,藥石難進。
宮禁內外,一片愁雲慘霧,人心惶惶。
一日午後,知夏悄悄帶回了蕭珩的回信。信箋展開,字跡狂放潦草,筆力遒勁。
“信悉。楚輕舟蹤跡,已現於江陵。我欲親往一探。勿念。”
江陵!
他是質子,想要離京談何容易?一旦離京被察,便是萬劫不復,陛下龍顏大怒,他危矣。
夜裡,雨勢稍歇。
顧清妧換上一身利落衣裙,踏著提前準備好的梯子,爬上牆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頎長孤寂的身影。
蕭珩佇立在牆邊,彷彿已等候多時。
幾日不見,他整個人瘦削得厲害。玄色的衣衫套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下頜冒出的青色胡茬,更添幾分頹唐與滄桑。一雙鳳眸裡,佈滿了紅血絲。
他仰著頭,看見她時,唇角向上牽了牽。然後,緩緩地伸出了雙手:“下來吧。”
顧清妧縱身一躍。
熟悉的松香氣息撲面而來。
他放下她,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轉身朝絳雪軒走去。
顧清妧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進了書房,蕭珩才鬆開她,看向玄英:“把查到的情況告訴她。”
玄英上前一步,道:“楚輕舟那日以靜養為由離京,先是把侯夫人與孩子安頓在城郊莊子,剛開始日子過的很是平靜,倒真像去休養的,每日飲酒作畫,溫泉養生。”
“直到案發當晚,他卻消失了,此後我們的人根據驛站記錄,沿途追蹤,最後確認他的蹤跡就在江陵府附近。”
顧清妧聽完,眉頭緊鎖,轉向蕭珩問:“楚輕舟行蹤固然可疑,但你要孤身南下?蕭珩,你離京風險有多大?朝廷絕不會輕易放行,萬一被發現……”
蕭珩遞給她一盞茶,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書房內側陰影裡走出一人。
那人在顧清妧面前站定,抱拳行禮:“見過七姑娘。”聲音竟與蕭珩一般無二。
顧清妧看清來人的面容時,端茶盞的手抖了抖,溢位了幾滴茶水。
這人從眉梢眼角到身形氣度,幾乎和蕭珩一模一樣,連那點慣有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倦怠感都惟妙惟肖。
她震驚得一時說不出話。
“林羽擅長易容。”蕭珩的聲音有些沙啞,“應付日常場面足夠。”
“七姑娘,像嗎?”林羽用回了自己的聲音,笑道:“我們在威武武館見過的。”。
顧清妧歪頭想了想,瞭然:“原來是你呀。”
蕭珩抿了口茶,低聲道:“前些日子派他去接應凌淵了,最近剛回京。”
顧清妧問:“凌淵?阿月不是讓陛下放了他嗎?”
“七姑娘,他是被放出宮了,弄得遍體鱗傷,就這樣,還有一堆人暗殺他……”林羽打抱不平道。
“那他現在去了何處?”顧清妧問。
“去嶺南了,他說要守著小九。”蕭珩擺擺手,玄英和林羽行禮退出了書房。
顧清妧怔住了,阿月知道嗎?他們兩人註定有緣無分,今後又會是怎樣的結局?
書房裡只剩他們二人,顧清妧緩過神來。她又下意識地擰起秀眉,眼神複雜地看向蕭珩,緊張道:“那……那平時……”
蕭珩顯然明白了她那點小心思。他連日陰霾籠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帶點戲謔的笑意。
“放心,”他盯著她,語氣篤定又帶著調侃,“一直是我。”
顧清妧微微鬆了口氣,隨即問:“那你何時出發?”
“三日後。”蕭珩起身去書櫃暗格裡取出一把匕首,樣式古樸,近柄處,嵌了一顆冰種翡翠,晶瑩剔透。
他遞給她,凝重道:“你…保護好自己。”
顧清妧接過來,觸手冰涼,輕輕抽出,刀身狹長,弧度流暢,刃口薄如蟬翼。拿著很是趁手。
她沉默片刻,抬頭看著蕭珩:“我還有一事……一直未曾告訴你。”
蕭珩眉峰微挑,示意她說下去。
“楚家……”顧清妧沉聲道:“楚家暗中效力的,是……寧王。”
“寧王?”蕭珩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詫,“你如何得知?”
顧清妧抿了抿唇:“機緣巧合,我也無法證實更多。只知楚家與顧家結親不成,寧王才把注意打到了我身上。”
蕭珩靠回椅背,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寧王……”他低聲道:“他母妃在世時,深得聖寵,陛下對那位情深,連帶著對他格外優容。當朝唯一的親王,他確有實力,也有野心。但楚家是他的人……”
顧清妧介面道:“那滅掉楚家對寧王有何好處?除非……”
“除非楚家對他已無價值,甚至成了累贅,必須捨棄。”蕭珩眸光一閃,“比如,他已經拿到了藏匿的那三十萬兩白銀,楚家沒了用處,又知道太多,索性一併抹去。”
顧清妧倒吸一口涼氣:“若真是如此,寧王之心,未免太過狠毒。”
“皇室中人,談何仁慈。”蕭珩冷笑一聲。
顧清妧問:“可動機呢?僅僅是為了銀子?定國公府又是為何被滅?”
“你看,溫家攥著邊軍的軍供鏈條。”蕭珩拿出他這幾日整理的關係圖,指x給顧清妧看。
他皺了皺眉,低沉道:“溫家替朝廷運糧草軍鹽,實則把控著河西十萬大軍的肚子和刀槍,這幾年朝廷本就在削減軍供。若幕後之人接手,在糧草摻沙、鹽包下毒、冬衣填絮…不需半年,邊軍不戰自潰,我父親…危在旦夕。”
“動機可能有三:其一,他要邊軍亂;其二,溫家有他的罪證,必須銷燬;其三……”蕭珩用指尖敲了敲輿圖,冷冷道:“他要造反!”
顧清妧聽的渾身發冷,聲音有些發澀:“邊軍、私兵和銀子…這幕後之人若不是寧王,也定是皇室……”
蕭珩輕聲道:“陛下遲遲未立儲君,寧王看似最得聖心,但六皇子乃中宮嫡出,名分最正。二皇子……”他頓了頓,語氣略帶些複雜,“深居簡出,默默無聞,幾乎被所有人遺忘。四皇子,”提到這個名字,蕭珩唇角一勾,“囂張跋扈,自取其辱,胳膊廢了後,被陛下厭棄,扔在冷宮自生自滅,連同他那兩個不成器的跟班,也都銷聲匿跡了。這潭水下面,到底藏著幾條真龍?”
提及四皇子,顧清妧便想起兩年前蕭珩和他打了一架,還廢了他胳膊,當時蕭珩在太極殿前跪了兩天兩夜,要不是太后救下他,恐怕……
兩人一時都陷入了沉默。
蕭珩率先開口:“走一步看一步,我先去查探楚輕舟蹤跡。這幾日我還要進宮照顧外祖母,所以……在我南下回來之前,你務必謹慎些,那匕首,見血封喉,別猶豫!”
顧清妧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顧清妧無意間掃過書案角落,那隻掐絲琺琅罐靜靜立在那裡。她下走近,罐口敞開,裡面空空如也。
“咦?”她疑惑地看向蕭珩,“蛐蛐呢?”
蕭珩正垂眸看著輿圖,聞言動作頓住。他擱下了手中的筆,聽不出甚麼情緒:“死了。”
“死了?”顧清妧有些愕然。
蕭珩終於抬眼,目光落在那個空罐子上……
當年,他漸漸明白,龍椅上的那位舅舅,需要的不是一個鋒芒畢露、文武雙全的蕭珩,而是一個無害的、無能的……廢物。
他開始學做一個紈絝。
賭坊、酒肆、花樓……哪裡熱鬧荒唐就往哪裡鑽。
起初笨拙無比,在賭坊裡,他甚至被人設局,輸光了身上最後一點散碎銀子。賭場的人圍上來,眼神不善。
“喂!小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為首的大漢獰笑著。
就在蕭珩攥緊拳頭,準備硬闖時,一個清亮帶笑的聲音插了進來:“哎喲,多大點事兒,至於為難個小孩子?他的賬,小爺替他還了。”
溫朗隨手丟出一錠銀子,拉著還有些發懵的蕭珩就往外跑。
一直跑到遠離賭坊的巷子口,溫朗才鬆開他,叉著腰喘氣,促狹的笑著:“小子,挺能惹事兒啊?不過嘛,看在你是我表姐兒子的份上……叫聲小舅舅來聽聽?”
蕭珩繃著臉,扭過頭:“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