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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番外·霍雲昭篇:明月高懸,獨不照他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40章 番外·霍雲昭篇:明月高懸,獨不照他

【一】

這是十月的一個晚上,入骨的寒涼。

霍雲昭記得很清楚。

海水一浪一浪打在身上,沾了水的錦袍似化成了冰,霍雲昭只感受到無盡的冷。

為領功求娶心愛的姑娘,半個月前他在御前請命來此查案。輾轉入惠城時,途中竟遇伏擊。此行他已很低調,卻還是未躲過背地裡的暗箭。他不知襲擊他的人是同案件有關,還是京中他那些為爭儲君之位的皇兄。

父皇派給他的便衣禁衛皆為護他傷亡慘重,此刻他飄在海上,雖躲過了殺手,但他已漸體力不支。

“殿下,您不能睡,您一定要撐住,鍾二姑娘還等著我們回去……”

莫揚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霍雲昭緩緩睜開眼,莫揚就在眼前,託著他身下的浮木,嘴唇也凍得發紫。

霍雲昭抱著浮木,勉強對莫揚露出一個安慰的笑。

漲潮的海浪將他拋起又落下,莫揚不敢抓得太緊,以免他沉入海底。

又一個海浪來時,莫揚不得已鬆了手。

海浪撲面襲過,霍雲昭忙閉緊眼眸,嘴裡還是喝到些腥鹹的海水,他忙吐出,四顧喚:“阿揚?”

漆黑的海面唯有淺薄的月色,海面竟已不見莫揚。

霍雲昭扭頭四顧,茫茫大海唯剩他一人。

牙關冷得打顫,四肢也有些感受不到知覺了。

今夜恐是要死在海上?

他不能死。

他心愛的姑娘還等著他回去娶她,她叫鍾嘉柔,是這個世上最好的姑娘。

若他沒能回去,鍾嘉柔會難過,會自責。她已十六了,甚至還會立刻被家中安排嫁給不喜歡的人。

他不能死在這兒。

霍雲昭深吸著氣,閉緊了唇,儘量不讓自己再外耗熱量。他扭頭尋找莫揚,卻只見到伏浪,一時心中艱澀,眼眶裡湧起熱流。莫揚自小陪伴他,是他唯一的心腹,他不想讓莫揚出事。

“阿揚?”霍雲昭再喚。

空寂的海面只有浪聲,霍雲昭咬牙撐著,更感絕望。

“殿下……”莫揚突然自遠處划來。

霍雲昭大喜,也抱緊浮木划向莫揚。

“殿下,有燈?!”莫揚忽然看向遠處,驚呼道。

霍雲昭也遠眺見清薄的月色下一盞緩慢變近的燈,焰光跳動,該是火把。

他大喜過望,那是船!

他與莫揚因為這艘船得救了。

這是艘貨船,船主是個年輕男兒,劍眉星目,英氣恣意,身上有少年的清朗和俠士般的豪氣。

他叫戚越。

霍雲昭接過他遞來的熱粥,捧著碗大口喝下。

他此時還不知道這個救他的少年郎會是他未來的勁敵,會是他心愛姑娘的良配。

船艙晃動,水盤裡的燭燈也隨著海浪晃動,將戚越身影拉得清長。戚越找了他的玄袍給霍雲昭,霍雲昭換上也剛合適。

戚越朗笑:“你穿我衣裳剛好,你在海里泡了多久?”

“從今日早晨到此刻。”

“那你很能堅持,今日也幸是南風,不然再晚些你們吹入了更東面的海域便再遇不到船隻了。”

霍雲昭拱手道謝:“多謝俠士相救,救命之恩我銘記於心,上岸後定當報答!”

“這點小事要甚麼報答,便是隻貓狗在水裡撲騰我也會救。”戚越遞給他一張肉餅,忙愣了下,“對不住,我等粗人說話沒講究,我不是將你比作貓狗的意思。”

“我明白。”霍雲昭揚起笑,接過戚越遞來的肉餅。

肉餅很香,還是熱的,這白麵發得極蓬軟。他常日在宮裡吃得精細,如今出了宮才知民間煙火氣濃厚,這些肉餅都做得極適口。

鍾嘉柔也喜歡民間的自在,她雖被奉為上京貴女儀範,卻不愛囿於那些規矩間,她喜歡四季分明的鄞州,想當個懶散的王妃,有富貴的日子,又不用操心給長輩請安、訪親友,每日自在隨心過著。

霍崢幾口吃完了餅,戚越又遞給他一碗水。

“多謝俠士。”

“客氣,你叫甚麼名字?”

霍雲昭微頓:“我叫宋元,俠士如何稱呼?”

“戚越。”戚越恣意笑道,“我對姓宋的有好感,我身邊兄弟都姓宋。”

霍雲昭笑容溫潤,他也對這個恣意的少年有好感。

戚越灑落隨性,身上的恣意是身為天家子嗣的他所向往的。

莫揚腰間受了傷,宋青宋武在替他處理,這會兒莫揚也處理完入了這間船艙。

“公子,你可有傷處,可有不適?”

霍雲昭搖頭:“你傷勢如何?”

“兩位宋氏兄弟已為屬下包紮了傷口,屬下無事。”

戚越坐在對面的杌子上,抱臂道:“你傷口泡了海水,今晚若是不發熱便好,若有事記得叫我們,晚上有人守夜。”

霍雲昭頷首再次道謝。

戚越失笑:“別謝來謝去了。”他猶豫了片刻,問,“看你模樣氣質很是貴氣,是遇到仇家才落難了?”

霍雲昭一時有些警惕。

戚越:“你別多心,我船上糧食重要,我需得知曉你背後可有仇敵,我好應對。”

霍雲昭遲疑片刻道:“我的確是被仇人追殺,但我的護衛應該將他們甩脫了,等明日傍晚靠了岸我便下船,不會打擾戚兄。”

戚越:“你不是要去惠城?惠城後日才到,明日我上岸買些肉菜,你不必下船,安心待著吧。我看你不像個壞人,既然遇到就是有緣,我必護你周全落地。”

霍雲昭很是動容,他深居宮廷,即便盡力避開爾虞我詐,也仍被迫捲入其中,就連親兄弟都沒有這般護過他。

同戚越聊得熟絡後,他們二人開始以戚兄、宋兄稱呼。

霍雲昭心情愉悅。

翌日,戚越從城中買了上好的傷藥給莫揚,莫揚得宋氏兄弟悉心照顧,未有發熱,傷口也得到癒合。

戚越擺好酒菜,他們坐在甲板上對飲,海風習習,月光落在海面,似萬千閃爍的星辰。

霍雲昭遙望月色,目光也如這月夜柔和。

他想起了鍾嘉柔,鍾嘉柔未見過這樣的景色,她應該會喜歡。

“你走甚麼神,再飲一杯,明日上了岸有甚麼需要幫助的儘可說,別怕麻煩。”

霍雲昭收起視線,舉杯同對面恣意的少年郎對飲。

……

第二日上了岸,霍雲昭本不欲再麻煩戚越,卻不想他剛同戚越拜別,便聽到他說了句“等一下”。

霍雲昭回過頭,劍眉星目的少年眸色警惕,不動聲色捕捉岸上來往行人,低聲道:“有二人看了我們兩次,恐是你的仇家。你我先前後走,一盞茶後你再自東往第二條巷來。”

霍雲昭沒由來很信任這個救了他命的少年,拱手笑著拜別,演著戲給旁人看。

他轉身去岸上的茶鋪要了一碗茶,同莫揚飲盡,聽著戚越的交代去了東邊第二條巷。

人煙漸少,他同莫揚方入巷中深處,地面便投來影子。

霍雲昭抬首望去,鋪面樓上正躍下蒙面的黑衣殺手,執刀朝他刺來。

電光石火間,莫揚的劍尚未出鞘,那人已被一箭射中。

戚越帶著人自憑空處現身,將弓丟給宋青,拔出劍來。

戚越又救了他一命。

霍雲昭很感激戚越,這一次他也算戚越配合默契,全然信任了此人。

這種體驗霍雲昭深居宮廷二十年,從未有過,他真喜愛宮外的恣意啊,也羨慕戚越的自由。

替他解決完麻煩,戚越給他留下個地址便離開了,叮囑他有需要再聯絡。

霍雲昭此行要去府衙查舊案卷宗,找卷宗上的人證。

他也留了個心眼,只叫了個跑腿的去府衙送信,約定地點。

他是怕知府也被他那些虎視眈眈的皇兄收買,不敢輕易露了行蹤。

這一試探,果然如他所想,莫揚說約定的地點處多了異常,府衙還真去不得了。

霍雲昭無法,他沒有人脈,父皇給的護衛也都還未聯絡上他,他只能再去戚越留下的地址求助戚越。

戚越得知他是為了查案,很是興奮,豪氣地說卷宗拿不到總能偷到。

霍雲昭還是第一次偷盜東西。

這過程實在刺激,漆黑的卷宗庫裡只餘他火折的光亮,和戚越低沉的嗓音。

他叮囑:“別急,慢慢找。”

霍雲昭最終查到了多年前的人證,案件順利的進展都有戚越的功勞。

他們同住在戚越租住的院中一起對月暢飲。

霍雲昭道:“戚兄,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

“要甚麼報答,你是為民辦事。”戚越眼裡也有些羨慕,“只是沒看出來宋兄年紀輕輕便已是為民的好官,你是我娘常日裡逼我成材的那類人。”

霍雲昭失笑。

今夜月色尚好,他在院中石桌上給鍾嘉柔寫了信。

他在信中告訴她他一切順利,也提到海上風光,惠城民情,還有他新認識的這個仗義的友人。

將信折入信封,戚越正抱臂懶靠在簷下。

他道:“明日要查的人證身上犯過命案,宋青打聽到他還養了些走狗,你怕麼?”

“不怕。”

霍雲昭答得肯定,他不怕,也不懼任何。

他只是害怕不能順利辦好案子,害怕不能順利娶到鍾嘉柔。

這害怕卻成了真。

.

【二】

回京的第一時間他去見了鍾嘉柔,她身著一襲粉裙闖入月色,一行淚掛在她臉頰,她說她要嫁給戚五郎了,嫁給陽平侯府的么子。

霍雲昭的世界天崩地裂。

戚越就是那個戚五郎,他心愛的姑娘要嫁的人。

回京的第一天,京畿一營的人攔截他,又是戚越救了他一回,甚至為了保護鍾嘉柔,他還親手將她送進戚越的馬車。

霍雲昭好恨啊,他恨命運捉弄,恨老天不公。

他生在天家,從未求過任何東西,唯獨這一次。

回到皇宮,他第一時間想去面聖,求父皇開恩將他心愛的姑娘賜給他,可母妃攔在了他身前。

“昭兒,我知你痛苦,可為了你的性命,為了你外祖父與舅舅們,你不可讓你父皇言而無信,同陽平侯府毀約!”母妃撫著他受傷的左眼,疼惜得流下眼淚,“也是為了她好,聽話!”

霍雲昭知道他求不得。

他是生在天家,可除了王公大臣的尊敬,除了衣食無憂,他得到過甚麼?

他們這群庶子沒有官職,沒有實權,連封王都不得。父皇愛惜嫡子,大皇子一日不再立為東宮,他們便一日活在父皇的猜忌防備中。

他求不得。

來到建章宮,父皇誇獎他行事穩妥,辦案有手段,贊他“不愧是父皇的孩子”。

霍雲昭心中苦澀,他是父皇的孩子麼?他只是一個不被看重的庶子罷了!連他這隻受傷的眼睛父皇都只是簡單地慰問,連兇手都不讓他去追究。

他知道父皇不愛他們,父皇只愛昭懿皇后的兩個孩子。

從小到大,除了幼年依稀的記憶裡父皇將他抱在膝上,笑著揉他腦袋,那句“昭兒長高了”記在他心上外,他似乎再無父皇疼愛他的記憶。

他的走神之際,父皇撫摸著膝上昭懿皇后的陶人,問他可還有甚麼想要的。

沉默如電光,瞬息而過,他垂首說沒有。

.

【三】

鍾嘉柔成婚的第三個月,霍雲昭發現他根本無法放下她。

她像空氣,缺席他的生活他便會死。

她像陽光,沒有她他也會鬱鬱寡歡。

他不能聽到戚五郎的名字,即便他同戚五郎相見時面色如常,溫潤含笑,彷彿一些都無從發生,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嫉妒戚五郎。

戚越在他身前提起家中妻子,他每一個笑都讓霍雲昭覺得是他的挑釁,明明戚越甚麼都不知道。

是的,戚越既然甚麼都不知道,他便利用這份無知好了。

霍雲昭不再害怕同他的皇兄們相爭了,哪怕是豁出命他也不懼了。

這世間若沒有鍾嘉柔,他本就不再有甚麼好留戀。他根本感受不到四季更替,根本看不見春暖花開,他再聞不到花香氣,再感受不到人心之間的真誠和愛。

他們嚮往的鄞州再也去不了了,他們曾經約定的遊山玩水再無法實現。江河美景,三山五嶽他都再看不見。

沒有了軟肋,霍雲昭便再無所畏懼了。

霍蘭君陷害鍾嘉柔,他便藉此機會給自己下了啞毒。

父皇果真還是震怒的,面對已啞的他,嗓音難得慈和:“讓太醫院全力醫治你,父皇會替你做主,嚴懲這下毒之人。”

霍雲昭竟有些動容,可他的父皇從未真正替他做過主啊。

父皇如此睿智,不會不知道他去查案是想討甚麼賞,他不相信父皇不知曉他同鍾嘉柔的感情。

他不敢信父皇的話。

這盤棋就由他自己來下吧,他要讓欺負鍾嘉柔的人全都付出代價。

只是他尚未動手,霍蘭君便傳出了死訊。

當戚越找上他結盟時,霍雲昭便知曉他非善類。

戚越也許是他最強硬的對手,遠勝他那些皇兄們。

他也的確料到了,在父皇將鍾氏五服流放時,戚越起兵造反,為鍾嘉柔又先了他一步,霍雲昭便預料到了,戚越是他最強硬的勁敵。

.

【三】

除了二十歲以前,霍雲昭最快樂的時光便是他給鍾嘉柔種下情蠱時,還有他給父皇下蠱毒,自封為定王,將鍾嘉柔帶回身邊時。

給鍾嘉柔的情蠱顯效甚大,可得知情蠱發作,她茶飯不思、傷心欲絕時,霍雲昭還是很自責。

他生而磊落,同她原本就是一對,竟淪落到只能以低劣的蠱蟲得到原本的感情。

鍾嘉柔每思念他一次,霍雲昭的心上就輕盈一次。

但他知曉她在受罪,她的身體會被蠱蟲所控,會疼。

霍雲昭強忍著不去見她,賀萱說只要一個月不見,她便會受情蠱所牽,全無求生意念,到時候他出現便是她唯一的解藥。

他們就可以這樣在一起了,誰都無法將他們分開。

多低劣啊,霍雲昭知道他很低劣,為她淪落至此是他自己的選擇。

宮中的深夜總是格外肅靜,他站在庭院中遙望宮外的方向,感受著身體的輕盈,一遍遍暗道“再忍忍,嘉柔,你再忍忍”。

回到殿中,霍雲昭用匕首割開手臂面板。

莫揚瞧見大驚:“殿下,你在做甚麼?!”

“你鬆開。”莫揚來搶他手中匕首,霍雲昭忍痛推開,又在臂間劃入一刀,“她在受罪,我同她一起受。”

莫揚勸了他許久,見是無用,終只能沉默地立在一旁。

霍雲昭知道莫揚不贊成他的許多想法,包括查清舊案時惠城知府獻上的一萬兩黃金,跪地求他指條明路,他收下了那一萬兩黃金,莫揚極是驚訝。

包括他途中自己安危都難保,還要順手救下受傷的賀萱,悉心治好賀萱的傷。

很多時候,莫揚不理解他的決定,覺得他不應該做那些事。

可收下那一萬兩黃金是為了有能力應對不時之需,他是案件主審,只要不影響案情結果,他掀掉一頁證據不過隨手的事。何況當時皇兄們對他毫不留情,他必須得培植自己的勢力。

救下賀萱也是隨手的事,若鍾嘉柔在場,她也會讓他救。

莫揚不瞭解他對鍾嘉柔的愛有多深,只有他懂。

他愛她,愛到願意改變這光明磊落的一生,齷齪惡劣也不惜,只要可以和她相伴相守。

他愛她,愛到即便將她奪回,也捨不得對她用強。

父皇中蠱病倒,他把控朝堂,當他身著儲君袞服站在鍾嘉柔身前時,她的眼裡依舊沒有他了。

她滿心滿口都是她郎君。

他明明知道她放下了他,卻還是會對她的三言兩語心軟,讓她逃出了皇宮。

霍雲昭忽然悔恨他的猶豫不決。

如果他對她強勢一點,如果他佔有她,她是不是也會重新再愛他?

……

戚越打進皇城時,霍雲昭站在城樓上,望著烏壓壓的大軍包圍著整座皇城,他竟沒有失敗的憤恨,也沒有對死的懼怕,他只覺得終於可以解脫了。

這父皇不疼的一生,這心上人拋棄的一生終於可以解脫了。

縱身躍下城樓,風拂過臉頰。

霍雲昭揚起唇笑了。

他死之後,鍾嘉柔應該不會記恨他了吧?

他卻萬萬想不到戚越會縱身一躍,將他接住,救下他這條命。

.

【四】

坐在鄞州定王府的庭院裡,霍雲昭吹著他的紫竹簫,空靈的曲調總有一股晚暮之情。

莫揚穿過滿院菊海,正將母妃的信送來。

霍雲昭展信閱畢,唇角笑意溫和。

莫揚問:“殿下,太妃娘娘信中說了甚麼喜事?”

“母妃說雲朵生了三隻乖巧的小貓。”

雲朵是宋賢妃來鄞州的途中救下的一隻被遺棄的貍奴。

戚越把控帝權,不僅開恩給了他王位與封地,還將母妃送來他身邊。

如今宋賢妃對外已稱病,隱姓埋名,同她青梅竹馬的徐太醫生活在鄞州邊陲小鎮,霍雲昭每月能收到母妃的信。

宋賢妃起初不願捨下他而去,霍雲昭自己已無法再與心上人相守了,他不想母妃也是如此。何況當年母妃千辛萬苦想要落選,卻仍是被父皇選入後宮,父皇對他沒有父子之情,他們本也不用再為父皇守節。

如今一切應該是他作為一個奪權失敗者最好的結局,但霍雲昭感受不到喜悅,除了身體活著,他的心似乎已經死了。

這滿院的菊花飄著悠然香氣,每日料理花圃的侍女們都笑說好香,他卻聞不到一絲氣味。

他是真的對味覺嗅覺已經不敏了。

之前對鍾嘉柔種下的情蠱餘毒全都反噬在他身上,最近一場秋雨落下,他的風寒發作,這支離破碎的身體難以抵禦寒涼,今日才剛好一點。

莫揚勸他回房歇息,霍雲昭看著晴朗天色:“今日想去城中轉一轉。”

莫揚便喚侍從備車。

除了駕車之人,隨行的兩名護衛都是京城安排在鄞州監視他的,霍雲昭也統統接受。

他在城中的茶樓坐了會兒,聽茶客談及京城的趣事。

茶樓中也有不少女子,也愛聽這些趣事。

自鍾嘉柔成為皇帝后,大周女子們便更願意拋頭露面,街上多了不少結伴而行的年輕女子,遇到醉漢攔街都敢大聲呵斥了。

霍雲昭從茶樓出來,遇到眼前這一幕,兩個女子呵斥醉漢光天化日不軌,不道歉她們便要報官。

那醉漢道:“得意甚麼?你們不就仗著當今皇帝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霍雲昭打斷醉漢,“當今帝王禮賢下士,輕搖賦稅,推舉荒田令,發明種糧術,上任兩載舉國太平。太上皇登二十餘載,你有受到何恩惠?”

霍雲昭沉喚:“此人對今上大逆不道,將此人扭送官府,嚴刑處置。”

他本就因清貴英雋的相貌讓人不敢輕褻,此刻生怒,氣勢更將周遭攝住。醉漢被侍從扭送走了,那兩名女子回過神忙來謝他。

霍雲昭道著無需謝,轉身上了馬車。

鄞州雖是他的封地,他卻無管理的權利,只是個閒散王爺。回到王府,他照舊過著吹奏、飲茶、賞花的日子。

偌大的定王府外,兩條街道葺起高牆,將整條街與定王府連成一脈,街巷中的三座府邸都住著大周天家的後嗣,他的手足們。

戚越要他在此替鍾嘉柔守好這江山。

霍雲昭有時不得不佩服戚越,他明知他不想活了,明知他舍不下鍾嘉柔,卻以此法來讓活著,讓他時刻明白他是個輸家。

秋去秋來,又一年中秋佳節,霍雲昭寫了請安奏摺遞去上京。

他以為這一次也會如從前那般奏摺上的“已閱”是戚越的筆跡,但這回收到卻是鍾嘉柔的字跡。

霍雲昭以為是他看花了眼,激動地衝出書房,險些被門檻絆倒,藉著窗外天光緊望著這熟悉的字跡。

時隔多年,他寫的奏摺終於落入了她手裡,他說的鄞州山水終於被她看到。

秋風穿廊而過,吹酸了眼眶。

霍雲昭揚起笑,久久撫摸著這字跡。

莫揚突然急切闖來:“殿下,十二皇子府上有異!”

霍雲昭霎時斂下笑,入了十二弟府上。

去歲便有常州的異姓王欲擁立霍雲昭起勢,被他嚴詞拒絕。

當時他雖未上報朝廷,但戚越的眼線得知,派人入常州老宋王府上,以風寒一場解決了老宋王。

霍雲昭當時便嚴密告誡鄞州這幾個手足勿要生事。

如今竟有中山王屯集人馬,擁立他不成,欲要勸服十二弟,起兵在鄞州以南自立後周,建築防禦工事以抵京中大軍。

霍雲昭帶侍從解決了中山王安排在十二弟身邊的人,對十二弟勸導:“切不可再信中山王,他不過是想以你名義滿足他掌控這南面江山的私慾,十二弟莫入了他圈套。”

從前精通書畫,喜好丹青十二弟竟反問他:“六哥,你怕了嗎?你敗了一次就怕了嗎?你我身為天家骨血,卻被亂臣賊子困在此處,你就甘於永居於此?讓後世人笑話我大周后嗣無能!”

“十二弟,如今天下太平,皇上與代王仁慈,放過你我天家後裔,他們並不殘暴。”霍雲昭嚴肅道:“這江山天下誰當皇帝,於百姓而言都是一樣。你並無治世之才,切莫被他人利用。”

“皇上許我監督與斬殺之權,你我手足一場,我知道你心性純善,此事我不會上報到御前,希望你謹記此事教訓。”

十二弟認下錯誤,霍雲昭也派了他信得過的侍從監守府中一切。

此事卻還是傳到了御前。

十二弟死在同中山王的起兵中,京中降下聖旨,鄞州定王府人心惶惶,跪在他身側的七弟尤其懼怕。

這聖旨減了他們食俸,限制他們出王府半步,禁錮了他們自由,但卻未下殺令。

此事霍雲昭難逃瀆職之責,他寫了請罪書遞到京城,他以為鍾嘉柔和戚越會責難他,可聖旨與奏疏上都無半分關於此事的問責。

霍雲昭心口酸澀沉痛,他忽然明白他輸在何處了。

輸在他的善,輸在他多餘的慈悲。

給父皇下蠱毒時,他既要奪位,就合該讓父皇去死,他卻不忍弒父,會留戀父皇兒時也曾揉過他腦袋的那點溫情。

他從小到大規矩謹慎,活在克己復禮之中,他有野心,卻無狠心。

所以他得不到一切,也護不了鍾嘉柔平安順遂。

他終於明白了。

他曾以為他是輸在了時局上,輸在了日復一復的相處上,他以為只要鍾嘉柔和他在一起,他就還能以愛挽回她。

他嫉妒戚越的恣意瀟灑,嫉妒戚越不羈豪邁的天性。

他狠下心去當了惡人,做了惡事,卻還是止在良善之間。

他好像真的配不上她。

.

【五】

對王府的禁令在新朝初立中解除。

高牆外鐘聲震天,是新帝改朝換代的喜報。

大周結束了,現在是鍾嘉柔的大盛,是戚越給她打下的天下。

霍雲昭聽著喜訊,和煦的陽光灑落庭院,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白衣,也算同鍾嘉柔共慶她的喜事。

他望著藍空的豔陽,終於釋然笑了笑。

母妃同徐叔父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兒,小嬰兒有些體弱,母妃帶她回了鄞州撫養。

她畢竟是父皇的妃嬪,這孩子對外便成了霍雲昭的女兒。

妹妹同霍雲昭還真有些像,肌膚細嫩白皙,眼睛清亮,小嘴咿咿呀呀學語,可愛極了。

霍雲昭抱著八個月大的妹妹,彎起薄唇,被這小嬰兒送來些心氣,他想好好活著了。

他已二十有七,母妃卻未勸他成婚。

母妃心有所愛,所以懂他,他的一言一行她都支援。

霍雲昭將妹妹記在自己名下,起名霍思今,寫了上表的奏摺說明此事。

他在奏摺上稟這是他與婢女的女兒,他想讓鍾嘉柔徹底遺忘他,更快快樂樂地過好她的生活。

京中收到了他的奏摺,傳來了冊封郡主的聖旨,是鍾嘉柔的筆記。

霍雲昭輕輕撫過,他笑了笑,一滴淚落在其上,暈染開她的字,他忙小心擦乾。

……

天元二年,他聽到新帝登基的訊息,鍾嘉柔退居為太上皇,他們的兒子登基為帝,她同戚越去遊歷了。

她終於過上了她嚮往的生活,同她的丈夫。

霍雲昭轉頭望著院中花海,兩歲的妹妹步伐還軟,張開手臂從花圃裡撲進他懷中。

“爹爹,抱——”

霍雲昭抿起笑,抱起他血脈相連的女兒。

……

霍思今五歲的時候,夜晚的圓月升在庭院上空。

她同霍雲昭坐在院中秋千架上,耷拉著漂亮的小臉:“爹爹,我想祖母和祖父了。”

她口中的祖母和祖父是她的親生父母,她自然會想。

霍雲昭道:“那等下爹就寫信給祖母,讓她回來陪你。”

“那我可以同祖母和祖父去瀾川住嗎?”

“自然可以,團團放心去,爹在家中等你玩開心了再去接你。”

五歲的小人兒高興地將腦袋蹭在他懷裡。

霍雲昭眉眼溫潤,揉揉女兒小腦袋,晚風拂來,吹動他白衣寬袖,身上有些涼,他忙掩唇咳嗽。

這被情蠱反噬過的身體總對冷風格外敏感。

女兒很懂事,忙從鞦韆跳下去倒溫茶,雙手捧給他:“爹爹喝茶潤潤喉嚨就不咳嗽啦。”

霍雲昭笑著飲下熱茶。

今夜明月高懸,照亮天地,似乎唯獨未落在他白衣上,他感受不到澄明月光。

女兒問他:“爹爹為甚麼愛看月亮啊?”

“爹看月亮是想起了一個人。”

“咦,一個人?”

霍雲昭笑著問起女兒課業,女兒很快就被他繞開這個問題。

她忽然疑惑地問他:“爹爹,我的名字有甚麼寓意呀?今日夫子說大盛天下太平,我的名字是思今朝不易,感激皇恩的意思?”

霍雲昭頷首:“是,帝王寬仁待民,我們才得太平安穩,團團的名字便是此意。”

女兒點著小腦袋:“我知道啦!”

晚風拂來,滿院花香氣縈繞,霍雲昭卻聞不出是甚麼花香。

霍思今的名字是另一份含義。

今,通京。

是他永遠無法觸碰到的那個人,那些年歲,那段情意。

晚風涼了,女兒牽著他的手要拉他回房,不想讓晚風吹壞了他。

霍雲昭含笑轉身,他英雋清貴,依舊溫潤如玉,只是天穹月色再落不到他眼底。

背過身,他踏進暗色裡,身後滿園花開,一地清亮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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