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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番外·宜娘篇:if線宜孃的幸福生活vs承平帝重生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39章 番外·宜娘篇:if線宜孃的幸福生活vs承平帝重生

【一】

暴雨如注,這間陋室幸可抵禦寒風。

方才從破廟裡回來一路淋著雨,周辛宜渾身發抖,幸好有阿弟出現,她才從王三手下逃脫。

灶房裡燒著熱水,霍崢的筆丟了,匆匆披著蓑衣出去尋筆,屋中只有她一人。

周辛宜也不知他可否順利,那破廟的一切她不想回憶。

閉上眼,周辛宜守著灶火,靠著牆竟睡著了。

她睡著了。

竟睡得如此沉,竟夢到她同霍崢不再是姐弟,而是夫妻。

他們在這個簡陋的家裡跪拜天地,夢裡的霍崢是她的丈夫,他們夫妻和睦,他待她愛護尊敬。她為他生育了一對可愛的兒女,男兒好學勤奮,女兒聽話貼心。

她也很愛他,很愛他。

可七年的恩愛敵不過皇權。

夢中霍崢被皇帝召回京城,成為帝王,下了一道賜死她的聖旨,寫了一封要她順應時局、為子女著想的親筆信,勸她喝下鴆酒。

她竟是用一支桃木簪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周辛宜猛然醒來,大口地喘息。

汗水滲透鬢間,後背脊骨發寒,她捂住心口,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

這是夢?

這夢怎會如此熟悉?

夢裡的恩愛,夢裡霍崢的愛護,夢裡他的絕情,她生育時的痛,她的桃木簪穿透骨血時的疼,全都遍佈骨髓,痛得如此清晰!

怎麼會做這樣的夢?

周辛宜失神許久,前幾日霍崢的確有些變化,夜間同睡時他側過身將大掌落在她小腹,為她捂熱葵水期間小腹的冷。

他的確像夢中那般,待她生了男女的情誼。

她也有些悸動的情愫,這幾日同他如常生活,裝作不知他情緒變化。

可這個夢如此清晰……

如果這夢是真的,這場大雨會下三日,今日廟中想侵犯她的王三的屍身會浮出河面,然後那天夜裡霍崢向她表明心跡,她會答應,他們在榻中成為了夫妻。

周辛宜心中思緒萬千,一時還消化不了,直到灶房門口映入一道頎長的身影。

英俊的少年闖入灶房,他肩頭披著蓑衣,雨水順著他眉眼滴淌。

周辛宜記得這一幕,夢裡霍崢說沒有拾到筆,讓她不要因為廟中的事難過,早些歇息。

周辛宜等著他開口,若他開口如此說,那這夢便是真的?

可下一瞬,霍崢猛地衝過來,狠狠將她扯入胸膛。

他埋在她肩頭,緊摟的手臂似要將她嵌到身體裡。

周辛宜被勒得喘不過氣了。

“阿弟?你怎麼了,可是王三尋你麻煩,你受到驚嚇了?”

“宜娘,宜娘……”

霍崢的嗓音飽含深情,激動顫抖,像是跨越了千山萬水的深重。

周辛宜很是意外,他是叫她阿姊的。

“阿弟,你為何這樣叫我?”

他身體微顫,深沉的呼吸逐漸平靜:“我,我方才遇到王三找我尋仇,奔跑得太急了些。”

霍崢鬆開她,落在她肩膀上的手卻仍緊握。

他垂眸緊望她,逆在燭燈下的眼眸看不清情緒,周辛宜卻覺得他的眼神跟夢裡有些像。

“阿弟,你的筆……”

“宜娘,我不想叫你阿姊了,今日王三欺負你,我便想透徹不想再當你阿弟。我想娶你,我想同你結為夫妻。”他說,“我霍崢願意此生僅此你一個妻子,不納妾,不背棄,永遠守護你周辛宜一人。”

周辛宜失了神。

那夢不是真的?若是真的,他今夜只是沒有撿到筆,他會洗漱完,如往常那般二人相安無事,各睡各的。

這一年的相處,他前幾日對她的心思她不是沒看出來,她受盡了二十八年的辛苦,從家中長女到童養媳,到被二次賣給醉鬼,她就是缺在沒有父兄撐腰,自己也沒有反抗的底氣。

她渴望一個能護住她的男人出現,其實她自己也能自食其力。一開始待霍崢好,是因為他可憐,她將他當作弟弟。後來他生了情愫,她雖也歡喜,又知道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大了他十二歲,她的心動也只一瞬間,冷靜後便理清現實了。

她靠自己也能活,只不過依舊是活得辛苦些罷了。

現下他如此表白心跡,她卻沒有那股歡喜了。

方才的夢實在太真實,心臟的疼現在都未平息,此刻望著霍崢,周辛宜竟替夢裡的她憤恨。

恨他的絕情,恨他成為皇帝就能拋棄結髮妻子。

“宜娘,你不要拒絕我,我現在雖只有十六歲,但我會快快長大,我會給你撐起一片天。”霍崢俯身緊望她,眼眸深重,“我現在知道如何保護你了,我會用我的命護好你。宜娘,我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拒絕我!”

霍崢已經很高了,這一年她每日兩個雞蛋供養他,給他的米粥很多,給他的湯裡放的豬油也多,他個子高挑,肩膀寬闊,已像個男子漢了。

若是沒有這個夢,周辛宜或許會答應,現在,她搖頭:“我是你阿姊,我只拿你當弟弟,今後莫再說這種話。”

霍崢薄唇翕動,欲言又止。

“快將身上溼衣換下來,鍋裡的熱水是給你蓄的,仔細別著涼了。”周辛宜退開一步,繞過他身側離開灶房。

回到廂房裡,聽著窗外雨聲,周辛宜緩緩撫著胸口。

這裡,很疼。

她怎麼會自盡?

她一向愛惜自己,縱算別人都惡待她,她也一向努力奮發活著,怎麼會為霍崢的信去自盡?就算是喝那杯毒酒也好過用桃木簪紮在自己心上啊,那麼疼……

.

【二】

門口映入頎長的影子,霍崢已換好衣物回到房中。

他今日的眼神與平素皆不一樣,看她時情意纏裹,深重如山。

周辛宜移開視線:“歇了吧,不早了。”

她吹熄了燭,睡到床的裡側。

霍崢如往常那般靠在床沿。

周辛宜沒有睡意,道:“阿弟如今長大了,是沒有接觸過別的姑娘才會對阿姊說方才那番話,阿姊就當沒聽過。明日我便睡去偏房……”

“宜娘,我思慮得很清楚,我知道我在想甚麼。”

明朗的少年聲線裡帶著顫意,又堅決。

他忽然俯身撐到她身前,滾燙的手落在她臉頰。

“阿弟!”周辛宜偏頭躲開,語氣嚴肅,“你不可這般。”

“阿弟?是啊,你將我養得健康高大,我卻沒有回報過你。”霍崢聲色裡有些苦澀,認真道,“宜娘,我愛你,我只愛你。你救下我,養好我,我離不開你了,我慶幸老天讓我現在發現這些,一切都還來得及。”

周辛宜心頭黯然,夢境裡的恨和愛纏裹著她,讓她分不清短短一刻鐘的夢境是未來將會發生的,還是她的前世啊?

她是愛霍崢的,她那麼愛他,喜歡他的儀容,喜歡他的力量,喜歡他的學識。

她愛他的一切,願意為他生兒育女。可是兒女才長大一些他便有了想復仇的野心,夢境裡任她如何勸說都未聽進去,後面竟還為了皇權下旨要她死。

周辛宜深吸口氣,嗓音依舊溫柔,卻帶著她的堅決:“我只將你當做弟弟……阿弟?”耳鬢忽然被霍崢吻住,周辛宜呼吸猛顫,忙伸手推他,手腕卻被他緊扣。

他吻了她左耳,吻她臉頰。

周辛宜忙偏頭躲。

“你不可這般待阿姊!”

“宜娘,為何要拒絕我?我知道你心中有我。”霍崢說完,吻住了她的唇,凌厲含住她慌張的拒絕。

周辛宜不知道的是霍崢重生了。

他竟回到了這一年,他以桃木簪刺入心臟的時候並不深,簪子拔出來他也仍還活著。

殿外禁衛驚慌闖入,可那不小心打翻的燭臺早將滿宮點燃,他落入火海。

大火燒在身上真是切膚的痛啊,他痛得目眥欲裂,死亡竟然如此痛苦。直到最後嗆入濃煙,他呼吸衰歇,漫天的火光裡再也尋不見周辛宜的影子。

他不甘心,睜著眼,任大火燒上他眼眸。

他只要周辛宜活著,他只想重新回到初遇她的那一年。

再次睜眼時他竟沒死,他竟重生了。

他回到了那間破廟裡,手上拎著木棍,山神就在他眼前,慈悲低眉。

王三已被他打死在地,霍崢深目緊眯,狠狠敲了自己一棍,很痛。

不是夢。

他是真的重生了。

他迅速處理完王三的屍首,衝入雨中,回到這間房。

他真的再一次見到了周辛宜。

此刻,她就在他身下,她的肌膚依舊微微乾燥,卻很軟滑。她的嗓音依舊溫柔,帶著她長者的說教和韌性。她看他的眼睛裡依舊有愛。

她是愛他的,他現在才更刻骨地明白。

“你不可以這樣……”周辛宜驚慌躲著。

霍崢鉗住她下巴,捏開她臉頰,俯身吻住她雙唇。

“唔……”

周辛宜用力在抗拒,她跟上一世竟不一樣。

霍崢也不明白為何會如此,是因為他方才激動地衝入灶房將她抱住嚇到她了?是因為他重生的悔悟表白讓她一時還無法接受?

沒關係,這一世他會用心待她,將後位給她。

這一世他依舊會制一套女子龍袍,許她一起坐上他的龍椅。

他的後宮再也不要有別的女人了,誰都不是周辛宜。

“宜娘,我很想你,我的夢裡都是你。”霍崢含咬住她唇,不顧她的反抗。

……

疼痛讓周辛宜蹙緊了眉,她終是不再抵抗,任由他施加。

這與夢境裡也不一樣,夢裡她當時也害羞,並沒有告訴他她是第一次。這一次,霍崢卻漸漸放輕,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溫柔。

一切讓周辛宜難以接受,又似乎過分熟悉。

她很熟悉和他的此事,夢境裡他們彼此非常合拍。

陌生複雜的情像潮水般包圍著她。

拒絕已經無用了,一切都發生了。

霍崢果然如夢裡那般,埋下頭吻去。

“霍崢……”周辛宜竟如夢裡那般喊了他的名字,好像已經習慣了這樣叫他,這熟悉的習慣連她都意外。

……

【三】

第二天,霍崢竟煮好了米粥與雞蛋,端到了她房中。

屋外天色昏暗,天還未大亮呢。

周辛宜有些意外,他之前從不愛做這些。

霍崢眼眸溫柔,隔著被子將她擁住,額頭抵在她額間:“宜娘,你還在。”

“我當然在啊。”周辛宜說不好心間複雜的情緒,既已發生,她便接受吧,她對他本來也有好感。

“阿弟,事情已經發生,我願接受你的感情,可是昨日你待我強硬,我是生氣的……”

“我知道,我太害怕你拒絕我,宜娘,我不會再強迫於你,你放心。”霍崢彎起薄唇,“以後叫我霍崢,我才不要當你阿弟,我已知曉應該如何做了,我霍崢這輩子一定會給你榮華富貴,不讓任何人欺你,起來吃飯吧。”

周辛宜彎起唇角,可這清甜的愉悅不過瞬息,她馬上就憶起那夢境。

“霍崢……”

“嗯?”

“我昨日做了一個夢。”

“甚麼夢?”

“算了,只是一個夢。”周辛宜搖搖頭,終是未再去想這夢。凝望霍崢,她認真道,“你我既已是夫妻,有些話我便說在前頭,夫妻之間當以真心為貴,今後我會以真心待你,你也要以真心待我。若你我任何一人不忠,便讓那人餘生皆不得順遂安穩。”

霍崢微怔,眼眸逐漸嚴肅,也同樣認真道:“我知道,我會用心待你,你比我性命還要重要。”

……

大雨接連下了三日,這三日霍崢都不讓周辛宜出去。

他將她圈在這間帳中,一遍遍吻她。

周辛宜腿都酸了,他真的好黏人啊。

她還有正事要做。

周辛宜已換了衣物要出門。

“去哪?”霍崢緊貼到她身側,攬住她腰。

周辛宜:“今日大雨終於停了,我要去找村長,申討王三在廟中欺辱我之事。我不想一忍再忍。”

霍崢道:“我陪你去。”

周辛宜微怔,抿了抿笑。

這與夢中不一樣,那夢還真是假的,夢裡的霍崢只是呆在家中,並未同她一起去。

二人朝村長家走去,卻見院外圍滿了鄰里,王三媳婦嚎啕的哭聲傳來,四周鄰里也議論紛紛。

周辛宜差不多聽明白,王三死了,是三日前死的,今日正巧雨停,村中人發現他屍身飄在河面上。

霍崢道:“他死了,那宜娘便不用去說了,免得村中懷疑是你我。”

“宜娘?”

周辛宜從驚怔中回過神,後背生寒。

霍崢方才說的話同她夢境中一模一樣。

她緊望著眼前的少年。

他的眼神銳利漆沉,不像幾日前那般清冷平和,他這幾日也強勢,不像夢境裡他最初的生澀,他似乎極懂她身體的一切……

心臟的疼又在蔓延,讓周辛宜生起一股錯覺,那夢是真的?

她沒有再去找村長,回到家中。

霍崢手落在她腰上,將她攬入胸膛:“在想那畜生欺負你的事?別再想這些,都過去了,今後我會護你。”他親了親她額頭,“宜娘,我們去允州吧。”

允州,溪水村。

周辛宜眼睫顫抖,更加確信那夢境了。

夢都是真的?

“允州是何處?”

“一個能躲避我身份危險的地方,我在那裡也有之前身為皇子時的朋友,能幫助我。”

皇子。

夢境裡他們是在這間陋室中拜天地時他提過他的身份,周辛宜雖然聽村中說過他是皇親,卻一直未過問他身份背景。

他怎麼與夢境中不一樣?他也做過那夢,還是這是他們的上一世,他比她還清楚他們的前世?

周辛宜不再猶豫:“嗯,我聽你的。我得出去片刻,巧娘幾日前就有事尋我,今日雨停了,我去她家中一趟。”

“她在背後說你壞話,此婦人不可深交。”

“我知道,我借過她家的鐮刀,總也要還回去。”

周辛宜笑:“霍崢,你早上煮的粥我還想喝。”

霍崢勾起薄唇:“嗯,你早些回來,我給你煮好。”

周辛宜輕輕靠在他肩頭,溫柔輕應。

轉身時,她臉上的笑皆蕩然無存。

她未去巧孃家,而是尋了村中一個傻童將她寫好的布條扔到院中。

霍崢正在院中撫弄她種的那株菊花,包著石子的布條正砸在他身上,他抬頭,傻童笑呵呵跑遠了。

霍崢拾起那布條展開,望見布條上的字時很是平靜。

周辛宜在這布條上寫了章德生的名字。

她換了字跡寫「家主相邀九殿下酉時村口見,章德生」。

夢裡章德生是霍崢的心腹,賜死她這樣的事也是章德生全權在處理。

周辛宜覺得奇怪,她就在院外的槐樹後窺視著霍崢。

距離尚遠,她視線卻也清晰,未見霍崢有甚麼意外,而是十分冷靜。

他將布條放置到一旁的石桌上,繼續撫弄她養的菊,他神色太過自然,一舉一動的淡然就像那夢境中的帝王一般。

周辛宜唯獨能在他方才展開布條時的平靜裡捕捉到他稍長的沉默,是他唯一的異常。

就算現在他不認識章德生,也該對那句九殿下詫異警惕,他卻如此淡然。

周辛宜心間無盡的恐懼,他們是真的有夢裡那樣的前一世?

他從前一世回來了,三日前才會衝進灶房狠狠抱住她,說那些奇怪的話?

周辛宜無法解釋這一切,熱淚順著眼眶湧下,心臟也像夢裡那般痛。

她不能和這個狠絕的男人成為夫妻,不能。

.

【四】

未直接回家,周辛宜去山中將她埋的銅錢挖出。

她過慣了苦日子,給自己留了些餘地,除了攢在霍崢家中的錢,她山裡也埋了一點積蓄。

夢裡的上一世他們離開黔州時,她還同霍崢將這錢挖走,霍崢笑說今後將掌家權交給她,他很放心。當時她也好笑,他們就兩間簡陋的屋子,說甚麼大戶人家的掌家權。

現在,周辛宜拿著這些錢去了藥鋪:“勞煩您,我要一副避子藥。”

她等在後院,就在藥鋪裡喝下了這煎好的避子藥。

她不想再懷上霍崢的孩子,即便上一世裡安兒乖巧,女兒體貼,她也不想再為這樣的男人承受生育之苦。

周辛宜在院中坐了許久,聞著鼻邊的藥香,那句想買砒霜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是恨霍崢了,可為了恨去殺他,讓她揹負上殺人的罪名,乾乾淨淨的人生成為一個殺人犯,她卻不想。

不能為了他人毀了她自己。

周辛宜要了一份斷子藥。

回到家中,兩間屋裡竟沒有霍崢的身影。

那張舊榆木案上留了句話:“我去鎮上買些肉餅,很快回來。”

周辛宜沉默無聲,這字跡別有風骨,她曾經多愛他的字啊,也愛他那一身英雋清雅。他們終究不適合,是他拋棄了她在先。

周辛宜轉身進了灶房。

鍋裡還熱著霍崢煮好的粥,她將粥盛出,重新燒水泡了她春日採的茶葉,將藥粉加進了茶水中。

屋外傳來腳步聲。

周辛宜整理好情緒,牽起唇角轉身出去。

院中的人不是霍崢,是她方才找來扔布條的傻子。

“暢哥兒,多謝你幫忙,你快回去吧。”周辛宜溫聲笑道,忙將傻弟引出院門,若霍崢回來瞧見該多心了。

誰知這生來痴傻的孩子只衝她嘻嘻笑,蹲在院中逗起她養的雞鴨。

周辛宜無奈,轉身自灶房盛了碗粥出來:“暢哥兒喝完粥便回去吧,許嬸該擔心找不著你了。”

傻弟高興地捧起粥喝,放下碗衝周辛宜嘿嘿笑。

周辛宜抿起唇,接過碗時他忽然兩眼一閉,暈倒在地。

周辛宜渾身發抖,反應過來忙探孩子呼吸。

還活著。

心跳也好著。

霍崢在粥裡下了藥?

他對那布條起了疑,還是對她起了疑?

周辛宜脊背發寒,霍崢真的知道她的夢,知道他們的前世。

……

明月升上夜空時,霍崢踏著月色回到了家中。

周辛宜坐在院中,望著月下英雋的身影笑迎上前。

“霍崢,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端著笑,她的笑應該藏得很好。

霍崢也抿起笑:“我去買了肉餅,還在城中給你挑了一支髮簪。”

他拿出一支銀簪送入她髮間。

周辛宜抑制不住恐懼,他親手做的桃木簪刺在她心臟,很疼。

夢裡的一切都如此真實,這月色如寒刃,讓她渾身疼痛冰冷,雙肩隱隱顫抖。

“你怎麼了,宜娘?”霍崢微眯眼眸,嗓音溫和。

周辛宜垂下眼睫:“我很感動,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如此貴重的禮物,你怎有錢買這簪子?”

“去書肆替書生解題賺的。”

“你很厲害呢。”

霍崢彎起薄唇,很自然地牽住她坐到石凳上。

“怎麼想在院中吃飯?粥該冷。”

“在院中能第一眼看到你。”

霍崢喉結輕滾,深眸緊望她:“宜娘……”

周辛宜端起她泡的茶:“先喝點茶吧,我去將粥端出來。”

霍崢接過她泡的茶一飲而盡。

周辛宜垂眸收起視線:“想來茶葉未曬好,有些澀氣。”

“無事,我同你便如這茶,先苦後甜。”

周辛宜轉過身,臉上的笑比月色清冷。

她將粥端出,霍崢含笑凝望著她。

周辛宜在他的目光下喝完。

她扶住額頭,假裝昏了過去。

風吹在身上,透骨的冷。漫長的寂靜中,霍崢將他的碗放下,碗底碰著石桌,聲音脆響。

他起身來到了她身前,袖擺拂落在她頸間。

“宜娘。”他的吻落到她臉頰,手臂將她圈緊。

“今日的布條是你扔的吧,我知道。章德生怎會給我傳信,我如今都不識他。”他耳鬢蹭著她肩頸,喃喃輕語,“你怎麼會知道章德生?宜娘,你也重生了,對不對?”

“沒關係,我不會讓你從我身邊再離開,這一生……”

他突然頓住,呼吸也不再噴打在她臉頰。

周辛宜心間發寒,恐懼、憤恨,全都在心臟交織。

也許是她的眼睫抑制不住顫動,她終於聽到霍崢冷靜的質問:“宜娘,你也重生了,是麼?你沒睡著?”

“你睜開眼睛……”他扶起她臉頰,聲音忽然也似懼怕般生著顫。

周辛宜睜開眼來,淚水自她眼眶滑出。

霍崢惶恐而慌張,薄唇囁嚅。

周辛宜:“我夢到你當了皇帝,你賜死了我,我用我的桃木簪刺入心臟。霍崢,我心口很疼……”

“是夢?”霍崢激動道,“對,是夢!你只是做夢了,這一切都是假的,你是做夢了。”

“那你方才為何會說章德生,會是認識的口吻?你知道他是你的內侍,你用了‘也重生’。”

周辛宜淚眼模糊:“我們是有那一世的,那一世你殺了我。”

“我沒有,我是被迫!”霍崢將她狠狠摟入胸膛,“我從未想過要你死,是世族逼我。但是你放心,我現在不會了,我心中只愛你一人,你是我霍崢兩輩子的妻!”

是他霍崢兩輩子的妻是很榮耀的事嗎?

所以他成為帝王,妻妾成群,兒孫滿堂,如她臨死前心灰意冷、滿腔憤恨的詛咒一般,他有後宮無數佳麗,添了無數的兒女。

到現在重生回來,他還要強佔了她身體,以愛為名給她下這不知是甚麼作用的藥,用他自私的愛捆綁她?

周辛宜的心好冷啊。

眼前這個少年只有十六歲,他英雋無雙,有著不屬於這村莊的風華。他肩膀寬闊,眼眸深情,出口都是文章,她每次在院中浣衣擇菜,他回眸瞧見她時都那麼溫和。

現在他卻變得眸色沉沉,一身的少年氣不復,如暮年般哀沉。這雙緊望她的眼眸卻在驚慌下難掩多年帝王的沉冷與威壓,他不再是她幾日前甘心愛護的阿弟了。

她恨他。

“宜娘,你莫這樣看著我,這輩子我們皆重新來過,便是上天給你我的護佑!我必定將這江山天下分你一半,我如今已知如何扭轉乾坤,我會將上一世害你的世族全部剷除!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此刻須冷靜,周辛宜安慰自己,她不能再痛,不能再信他。

他是男子,又當過一世帝王,力量與心智皆在她之上,她只能先服軟同他斡旋。

“我還能信你?”

“當然,你摸著我的心,我這顆心在火海里燒盡,我用了你的桃木簪刺入我這裡。”霍崢拉著她的手按在他心口處,他眼眶裡竟也滾下淚來,“我知道你的痛了,周辛宜,我再也不會讓你如此痛。我來找你了,我找到你了。”

他狠狠將她抱緊。

周辛宜被他手臂勒得肋骨生疼。

“霍崢,我還是不敢信你。”

“那你想如何才能信我?”

“你在你臉上寫字。”周辛宜望向灶房的方向,那裡牆上掛著鐮刀,“你既愛我,便當視我為一切,你在你的臉上刻一個‘奴’字,我便信你。”

刻上奴字,就算無官府的加印,對他這等天家出生的子嗣也是巨大的羞辱。

霍崢眼眸微眯,薄唇緊抿。

他眼底閃過一絲猶豫,但只片刻便起身去拿出灶房那把鐮刀。

他扒開衣裳,在白皙的胸膛狠狠剜去。

淋漓鮮血湧出,他疼得鬢角青筋直跳,卻未停下:“我還要稱帝,給你江山富貴,我的臉上不能寫下奴字,但我的心上可以。”

他刻下了這個奴字,抹上了草木灰,讓草木灰塵永遠印成她要的字跡。

他已疼得手腕發抖,踉蹌扶著石桌。

周辛宜落著淚,可竟沒有再為他心疼的情緒了。

她原來真的有過一世啊。

她那麼愛的丈夫原來真的賜死了她。

“宜娘,現在你滿意了嗎,可以信我了嗎?”

周辛宜點頭,扶住他手臂:“夫君為何要在粥裡下毒呢?”

“那不是毒,只是蒙汗藥。今日我撿到那布條便知是你所為,我不知如何面對你,在想對策。”霍崢道,“宜娘,我不會再傷你,你要信我。”

周辛宜頷首,刻意將臉頰埋入他胸膛。

他呼吸一猙,疼得脊背都在打顫。

周辛宜不顧他的疼:“我信你了。”

今夜,她除了在霍崢的茶里加了斷子藥,還加了蒙汗藥。

霍崢躺到了帳中,周辛宜沉默地看他許久。

她殺不了人,但是律法可以。

.

【五】

周辛宜在天明時帶著裝好的行囊去了府衙外,花了兩個銅板請乞丐將她寫的信送入衙門。

她在信中揭發了霍崢是殺害王三的兇手。

前一世雖然霍崢一直未提過王三,但她能猜到王三之死同他有關。

是啊,他才十六歲都能徒手解決一條人命,他怎麼會是善類?

她與他從來不是一類人。

霍崢縱算重生一次,也囿於這黔州,這裡是他那位太子皇兄的地盤,他揹負殺人罪名落入府衙絕不會好過。

而周辛宜花光了她攢下來的兩吊錢,尋了一個偏遠村莊落腳。

即便是當黑戶她也不怕。

她有手有腳,她有力氣能吃苦,不會懼怕任何事。

她再也沒有聽到霍崢的訊息,這村裡的人每日談論的都只是村裡的事。

她租住的農家大娘待她極好。她像從前那樣,進山砍了木柴削成柵欄,圍滿屋子,敷上黃泥,她和大娘一家有了個自己的小院。

大娘家中只有兩個孫子,周辛宜攢了錢在村中買了只大黃狗回來,她取名大吉。大吉很兇猛,籬笆院牆外稍有點動靜它便汪汪叫喚,非要周辛宜無奈喊它名字才乖乖安靜下來。

這天夜裡,是新一年的冬夜,大吉忽然狂吠不止。

靜夜裡皆是它的叫聲,周辛宜與大娘都被叫醒。

她手上拿了鐵鍬,警惕地透過院門望見雪地上一道跌倒的身影。

是個男子,寬肩雄壯,很是高挑。

不是霍崢,周辛宜便鬆了口氣,但她也未敢上前。

那趴在雪地上的男子卻是昂起腦袋,望著門縫道:“這位人家,小生打擾了。”

小生?

他這麼人高馬大的,自稱小生倒有些引人發笑了。

周辛宜依舊很警惕,大娘和孫兒也都拿著扁擔鋤頭防備起來。

“小生是縣中雲賢書館的教書先生,名叫陸知,今日是途徑此地,遭山匪所劫,途中逃跑時遇到了狼,小生的馬也摔死了,方才絆到了您家門前設下的路障石,才狼狽撲跪在此,實在驚擾。”

“可否,可否留小生借宿一晚?”院門外的聲音因為急促,氣還未喘勻,也有些忍痛抽氣,“小生按縣中二等客房的房錢給您,可能行個方便?”

光憑這人一己之言自然不能信,誰家會平白無故撿個男人到家裡啊。

但那人見她們未出聲,也不再強求,道了聲“驚擾了”勉強從地上想爬起,試了幾次都未成功。

周辛宜同大娘都是婦人,這兩個孫兒也才十二歲,九歲,壞人來了根本打不過。周辛宜便在院外設下些路障石,那人方才跑得急,跌入坑中不僅會被石頭磕傷一身筋骨,興許身上都被她埋的瓦片刺傷了。

周辛宜同大娘打了個眼神。

大娘目露不忍,周辛宜看明白了。

這風雪夜,留此人在外確實會凍死。

她同大娘悄悄開啟門縫,那人驚喜地抬起頭來。

是一張俊秀的臉,倒是跟他這魁梧雄壯不太相稱呢。

他瞧見周辛宜也意外片刻,許是未料是女人出來,又許是她並未害怕他這生人。

他對她與大娘拱手施禮:“這位嬸子,這位阿姊,我必定誠心報答您一家的救命之恩。”

周辛宜同大娘將這壯漢,哦,教書先生。

她們齊力將這先生拖進了院中。

被拖行在雪地上的陸知尷尬道:“可否扶我起來?”

大娘正彎腰要扶他,但她一人扶不動,等著周辛宜也搭把手。

周辛宜卻是轉身進了屋中,取出麻繩綁住陸知雙腳,靈敏地繫了死結。

“這位阿姊,這是作何?”

“我們是婦人,你是身強力壯的漢子,我們不信你。”周辛宜道,“能收留你便是不錯了,今夜我們的豬圈給你睡。”

陸知目瞪口呆。

周辛宜叫上兩個阿弟去抱稻草,很快將豬圈裡鋪好了稻草,墊了一床褥絮,將那陸知同小乳豬關在豬圈中。

周辛宜抱來被子給他。

大娘道:“這可使得?他畢竟也是因咱家路障才受了傷……”

防人之心不可無。

周辛宜讓大娘回屋去睡。

她轉身燒了盆熱水端到豬圈。

“喝點熱水,再暖暖腳暖暖手,今夜我們一家算是救了你,不圖你的錢,你安心睡吧。”

周辛宜轉身進了屋,折身關上房門時還能瞥見豬圈裡那道被定住神般的身影。

陸知翌日便被尋來的同伴接走了,留下了一百文錢。

周辛宜再未見過他,家中也一切如常。

她是在第二年去鎮上賣她菜的藥時再次遇見了陸知,他家就住在這條街的後巷。

他一眼認出了她來,有些失笑。

周辛宜未問他笑甚麼,他站在她攤位前,她只道:“先生買甘草嗎,我只賣兩文一錢,泡茶飲了對嗓子好。”

陸知掏出錢袋:“行,我要一些。”

他照顧起她生意。

周辛宜也未想過她會同陸知結為夫妻。

他是個教書先生,還是那雄壯高大,滿身力氣的教書先生,跟尋常那些斯文清瘦的先生倒是不一樣。

他們是那回意外中定下了情。

周辛宜的攤位被青衣吏哥查封,府吏口號喊“知府出行,速速讓路”。

擁擠的街道被清理出寬敞的路來,周辛宜後退時藥材都未收乾淨,被惡意之人偷佔了去。

她同人爭論,那幾人欺她是婦人,周辛宜面紅耳赤之際,陸知擋在她身前,滿口道義與律法將那些人唬住,幾人都歸還了她藥材。

他說怕那些人報復她,他乾脆送她回家。

周辛宜也答應了,她也不想惹了那幾人。

陸知借了書館的驢車,過橋時車竟翻了,他二人皆滾入了河裡。

車伕同他們都沒有受傷,只是她渾身溼透,被陸知抱上岸,橋上的人都看見了。

溼衣緊貼身骨曲線,周辛宜瞥見幾個好色的老叟,不適地躲在陸知魁梧身形後頭。

陸知也自動用寬闊身軀將她嚴嚴遮住,垂眸道:“傷著了麼?”

“沒受傷,就是害了陸先生一番好意,我自己走回去吧。”

“我護送你。”

陸知在道旁借了一戶好心人家的衣裳讓她披著。

他是在第二日登門,說要娶她。

周辛宜覺得意外,望著陸知。

四月的槐花在風裡搖曳,落入的幾朵乖乖貼在他幞帽上。

他耳朵泛紅:“我都抱了你,合該遵循禮法,娶你過門。”

“不用的,我嫁過人,是孀婦,陸先生才二十二歲,大好的年華……”

“怎麼磨磨唧唧的?那我說我心悅你多時,你可願意?”說著這話,陸知不僅耳朵是紅的,脖子也都紅透了。

“我不介意你大我八歲,我家中父母早亡,大伯一家管著我,我從前訂過兩門親,第一戶人家有了更好的去處,我們和平解了親事。第二戶人家剛同我定完親,鋪面便倒閉了,他們同我八字不合,解了婚約。我不上花樓,就愛喝口竹葉青,也從未貪杯醉飲。我每月月錢一兩,學生們會送些額外的束脩,我那處宅子雖沒田地,但小院也能供你種些菜。”

“我瞧你清瘦,你我在子嗣上就隨緣分,能有幾個就有幾個,要一個也成,沒有的話……”

“答應他呀!”大娘在院門後急得跺腳。

·

【六】

周辛宜嫁給了陸知。

她是喜愛陸知的,他尊重她,凡事要問她的想法。他俊俏的臉藏著一身健魄,會急紅臉問她舒不舒服。周辛宜也愛他男子漢的擔當。

就再信一次愛吧,她不能因為一個自私利己的壞人就讓自己放棄幸福。

他們成婚的那天,街坊鄰里皆來慶賀,縣中的人沒有誰看不起她。

巷外爆竹聲歇,賓客的笑談也傳入些到周辛宜耳中。

“聽說皇帝來了我們允州,聽說滿城都在尋一個叫周辛宜的人!”

周辛宜心上微動,卻又釋然了。

霍崢還是當了皇帝,他沒死,她遞去縣衙的信也沒作用。

但她不再理會了,再聽到他的事蹟她已不會再為他而難過,而憤恨。

她如今取了新名字,叫林晚宜,陸知託人為她辦的新戶籍。

一年後,她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陸知高興得擺了宴席,也心疼她分娩的苦,說他只要這一個女兒就夠了。

秋日的夜晚,院中菊花開遍,周辛宜笑看著這些菊,回房給女兒餵奶。

陸知推門進來,瞧見她愣了片刻。

周辛宜有些臉紅,忙側過身一些,遮擋住了。

雖已是夫妻,因陸知一身力氣,要得又多,她對他總是有些羞的。

女兒才剛喝完奶睡著,陸知便未再讓她休息,也未讓她好過。

他跟女兒爭吃的……

明明被折騰得有些累了,周辛宜還是想去院中看看她種的菊花。

她蹲在燦爛的綠菊前,悉心拂掉枯葉。

陸知就在院中淺酌著竹葉青陪她。

周辛宜道:“夫君,你知道麼,我以前養過一株撿來的菊,可它從未盛開過。”

“許是你那時不會養,現在會了。”

嗯,是的,她那時不會養花,也不會識人。

現在她會養花,也會識人了。

陸知:“這月我多掙了二兩銀子,宜娘高興嗎?”

“我很開心。”

“總覺得掙得不夠你們娘倆花的,你沒個頭面,我再給你掙出一套頭面來,怎麼也要銀鎏金才好看。你嫁給我都沒有戴過像樣的首飾,這句開心是不是哄我的啊?”

周辛宜凝望她的丈夫,輕輕搖頭:“不曾,我真的很開心。”

“你知道嗎,梨村的婦人從未出過遠門,甚至這個朝代的婦人也都很少出過遠門,但是我出了,我從梨村來到了這裡。我超越了我自己,我很開心。”

“我嫁給你,我舍下了前塵,我拿得起,也放得下。我很開心。”

“我沒有大富大貴,但是我活得清醒明白,所以我一點也不怨從前受過的苦,我感激現在的生活,並且會好好地過好每一天,開開心心地活。”

“所以,陸知,我現在很開心。”

.

【七】

一牆之外,蒼穹遼闊,日月明亮高懸。

這浩蕩天地之間,身居九五的新帝仍在尋找一個叫周辛宜的女子。

周辛宜並不知道她在街市上被人搶了藥材那天,青衣小吏喊的那句“知州出行”實則是帝王微服私訪,從她身前而過的馬車上端坐的是九五之尊的年輕帝王霍崢。

霍崢也並不知道,他的馬車經過巷子那天,喜慶的爆竹聲里正是周辛宜的大婚。

他的鑾駕繼續駛向前方,天地之間金光燦漫,卻再無那道青裙身影,滿目江山遠寂,終究不復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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