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番外·(23):承平帝·周辛宜
回到寢宮,霍崢從暗格中取出周辛宜的陶人,黯然撫摸:“宜娘,我想有你在我身旁,養育這對兒女,我累了。”
暴雨過後,陰鬱的天際換作藍空晴日。
霍崢以為霍蘭君會聽話歇下來,誰知她會再爆出惡跡,再惹上枉法斷獄的官司。這次不知是否是文淑與三皇子一黨在暗箱操控,此事越鬧越大,霍崢已無法壓下。
不得已,霍崢將霍蘭君關到了皇城司獄中,暗命親衛嚴密保護她安危。
回到寢宮,他撫過暗格中早已陳舊的婚書。
當年貧窮,買不起太好的紙張,這是他替人解題換來的宣紙。
紙張泛黃,生著常年悶在暗格中的黴氣。
霍崢手指摩挲著周辛宜的名字。
“宜娘,我好像等來了違背誓言的報應,是不是?可妮妮是你我唯一的女兒,她再驕縱,我也要護下她。”
這一次,他又護下了霍蘭君,將所有罪證全攬在頂替之人身上。
霍蘭君出獄當日來殿中哭訴謝恩:“父皇,女兒在獄中過得好辛苦啊。”
辛苦甚麼,他日日命人珍饈侍奉,命親衛嚴護她安全。她在獄中都還飲酒奏樂,她辛苦甚麼?
霍崢累極,他今年已四十二歲,他不再像壯年時會有飽滿的情緒,他連喜怒都極淡。
他只對霍蘭君道:“這是最後一次。”
這竟真的是最後一次。
霍蘭君竟於公主殿中身中劇毒,暗衛來報她口吐鮮血,恐怕已無力迴天。
“奴才雖封住了長公主的xue位,也去喚了太醫,但恐怕等太醫趕來公主已無法再治。”暗衛稟道。
霍崢跌落在龍椅中,一切始料不及的錯愕終被他帝王的冷薄壓下。
他是皇帝,發生此事他雖痛心,卻要使此事利益得到最大。
他命令暗衛:“用最快的輕功,將公主送進東宮。”
他應該去同女兒道別的,應該派太醫竭力救治女兒,但他沒有。
這一刻,霍崢不知是太累了還是終得了解脫。
霍承邦太仁善,他費盡辛苦扶持的長子絲毫不見長進,連三皇子霍雲榮的一半狠厲都不及,如果能用霍蘭君的死讓霍承邦振奮,那霍蘭君才死得有價值。
霍崢走到殿門處,夜風襲來,吹得一身寒寂,今夜月色泛著冷光。
他和周辛宜的女兒死了。
霍崢看著這輪月許久。
人生走到四十二歲,他才知覺在黔州看見的夜空和巍峨皇宮裡看見的都是一樣。
她的女兒死了,他沒護住她的女兒。
他這一生披著仁君之名卻未治理出盛世,未護好子女,還辜負了髮妻。
霍崢想,他駕崩後應該無法去天上見列祖列宗,他該是會下地獄,去領他的報應吧。
可惜這報應來得如此快,不用等到他駕崩,他的太子薨了,他的天下被戚五郎奪了。
當霍雲昭向他下蠱毒,當戚越帶領千軍萬馬衝入皇城,他的兒孫,他的朝臣全都捨棄他而去,將他獨留在孤零零的僻靜宮闕里,讓他淪為一個殘廢的太上皇。
蠱毒作祟,霍崢身體痛不欲生,即便戚越找來江湖高人替他解了毒,他這衰敗的身體也再無從前能抵禦四季更替了。
一場冬來,他大病一場,昏迷之際有一雙溫柔的手在照顧他。
霍崢唯有半邊身子能動,他吃力握住這雙溫柔手:“宜娘……”
可費勁睜眼看見的卻是文淑。
文淑鳳目幽怨,端著藥笑道:“太上皇,喝藥了。”
霍崢:“你……滾開。”
是文淑,她拿出了當年京南郡王氏藏起來的封后聖旨,得戚越準立,冊立她為他的繼後。
霍崢抬起能動的手打翻藥碗。
文淑斂了笑,冷聲道:“皇上啊,臣妾再喚您一聲皇上,臣妾不喚,您也就聽不到別人喚了。”
“臣妾十四歲跟了您,您可曾對臣妾有半分真心?你那麼寵愛鍾淑妃,她卻帶著十二皇子逃避到京南郡的王府,連你最後一面都沒來看過。你曾經寵愛的青嬪也得新皇大赦出了宮,她如今瘋瘋癲癲,嚷嚷著她的夷安沒死,要出宮去找夷安。”
文淑道:“皇上啊,你當年真丟了夷安嗎?你我的小七乖巧孝順,怎麼你也聽信他人誣陷,處處責難他,還將我們的長子下獄?”
霍崢閉上眼,他如今說話勞力,已不想同這毒婦多言。文淑揹著他做的許多事別以為他不知。
他恨文淑,恨世族。
可他最恨的是二十三年前那個自己。
文淑又說了許多話,霍崢不欲再聽,一直都未給出回應。
翌日,文淑又前來照料他。
霍崢並不理睬,哪怕他如今身子已不能動。
日復一日,文淑似乎也有些累了,她也許是想將滿腔的恨也加諸在他身上,畢竟她落得如今的下場都是拜他所賜,但她又生來尊貴,是上京第一貴女,她的教養不讓她當一個放棄丈夫的婦人。
丈夫?
霍崢從未將他當作文淑的丈夫。
他只是周辛宜一人的丈夫。
這一天,文淑端來的藥霍崢又不喝,他點了一旁的宮女:“侍奉,朕,喝藥。”
他如今仍不改口,仍自稱朕。
宮女不敢過來,戰戰兢兢請示著文淑。
文淑失笑,將藥喂到他唇邊:“怎麼,皇上想納新寵?好啊,臣妾以正妻之名給你納……”
砰!
霍崢冷冷將藥碗打翻。
濃郁的藥汁全都潑在了文淑衣裙上,也濺滿了她一臉,她愕然又惱羞,忙接過宮女的手帕擦著臉上滴淌的藥汁。
霍崢勾起薄唇笑了。
文淑鳳目愕然,她已三十六歲,卻還會紅了眼眶滾下熱淚。
霍崢咧開嘴角,更肆意地大笑。
文淑揚起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聲音清脆,響徹寢殿。
文淑再也沒有來過。
霍崢總算得了清淨。
身邊服侍的是個年輕太監,叫貴成。章德生早在戚越佔領皇宮時便被戚越賜死了,他身邊的人已沒有是一個心腹。
但無所謂,鍾嘉柔與戚越當了皇帝還那般仁慈,未滅他子嗣後代。總有一天他的後嗣會東山再起,會再回到這宮闕拿回霍家的江山。
霍崢命貴成:“煎藥來。”
他才不會尋死,就算是茍延殘喘他也要好好活著,以便有朝一日同他的子孫後代們相見,輔他們登基。
他活一日,他霍家人便才是正統。
……
霍崢也未閒著,夜裡暗中鍛鍊能動的肢體,恢復靈活。白日他便說鍾嘉柔不孝,命宮人去喚她來見他。
這個他曾經還頗為看好的貴女竟會如此大膽,穿著帝王的袞服,坐著他的龍椅,成為一個名不副實的女帝。
鍾嘉柔站在他殿中,儀容姣美,但神情懶待,淡聲道:“父皇,夷安來看你了,夷安還有國事,父皇安心休養吧,夷安告退了。”
霍崢也的確常日這般折騰她,他並非想看到鍾嘉柔偽裝著夷安孝順他,他只是企圖從她神態上揣度前朝的局勢。
她神態怡然,證明他們夫妻二人已將皇權逐步掌控。
這日,霍崢道:“站住,朕的寢宮……鶴首暗格……”因為餘毒,他說話尚且吃力。
鍾嘉柔神態微斂,說道:“朕知道,你寢宮裡有一面暗格,裡面有幾樣舊物。”
霍崢神色一變,眸底寒光湧現,滿是威壓冷厲。
鍾嘉柔只是很平靜地笑了笑,命宮人將那些舊物呈到他身前。
“朕看了婚書,真是感人呢,‘忠於妻子,謹守此諾。若違此誓,山河永傾’。”鍾嘉柔道,“大抵是你未忠於諾言,才致這山河傾覆。”
鍾嘉柔已離開。
屬於周辛宜的遺物都完好無損地呈在霍崢眼前。
霍崢抱著這對陶人,麻木的左臂還沒有知覺,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將陶人緊護在懷裡。
“宜娘,今日結果,你是不是在天上很高興啊?”
霍崢唇角牽起一抹苦笑。
他每日撫摸著這対陶人,卻還是不敢看盒中周辛宜的桃木簪。
被幽禁的歲月太過難熬,霍崢這中過蠱毒的身體總易感風寒。
殿外秋風呼嘯,淅淅瀝瀝下起大雨來。
霍崢發了一場熱,朦朧間睜眼,昏黃的燈影中竟是周辛宜朝他走來。
她坐到床沿,將他攙扶到肩頭:“霍崢,怎麼不喝藥?”
“宜娘?”霍崢喃喃望著她,是她,是周辛宜。
她下巴微圓,雙眼溫柔清亮,微笑的紅唇有乾燥的紋路。
熱淚自霍崢眼眶滾落,他摟緊她,將頭靠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薄薄一片,卻從來都撐得起他。
“宜娘,我死了,我見到你了?”
周辛宜只是笑,將藥喂到他唇邊。
霍崢眼眶溼潤,緊緊看她,捨不得眨眼睛。
“霍崢。”
熱淚滾落在鼻樑,淚水覆住了視線,霍崢眨眼驅退淚意,再睜開眼時卻見燈影搖晃,寢殿空寂無一人。
“宜娘?”霍崢大喝。
“啪——”
周辛宜的陶人自他臂間滾落,摔下床沿,裂成碎片。
“宜娘!”霍崢半個身子耷拉下床沿,伸手卻夠不到那地上的陶人碎片。
他用力蹬腳,身體從床沿滾到碎片上。
殘片又起砰然聲,被他再次壓碎。
“周辛宜,你不要這樣懲罰我!”
霍崢用力滾動半個身子,拾起碎片。
這是黃泥燒製,一面是彩繪,一面是黃泥。粗陋,低劣,坑窪不平。卻是周辛宜最珍貴的寶貝。
它們碎裂在這間華麗的宮殿裡。
它的主人貧賤了一生,為一個食不果腹的少年奉獻了一生,用她瘦弱的身體撐起瘦弱的他長大,用她全部的銅錢和力量供養他成為一個大丈夫。
她托起的這個丈夫穿上龍袍,登於天下高處,享盡繁華富貴,她卻悄無聲息爛在了天地間,成為一捧黃泥。
霍崢拾著這些碎片,不太靈活的右手會發抖,他努力地將上頭血跡擦去。
手指的血和眼角的淚都覆滿了這些碎片。
……
得知此事,鍾嘉柔來看了他一眼,霍崢未理會,靠坐在椅中以樹膠拼粘著這些碎片。
鍾嘉柔轉身離去,不過翌日卻讓宮人送來一個新的。她見過他的陶人,該是憑著記憶描了畫,陶人同周辛宜的那個很像,可卻不是周辛宜喜愛的。
霍崢拖著彎曲困難的身子坐了一個月,一點點將這些碎片拼好。
喜笑顏開的女童天真爛漫,不顧一身的累累傷痕仍衝他笑彎眉眼。
霍崢眸色深沉,如死寂一般沉肅無波。
二十三年前,他是如何下得了令賜死周辛宜的呢?
那一年從貧瘠的僻鄉回到京城,登頂皇位,一切來得措手不及,他只顧著享受權利,忘了托起他的人其實是他的髮妻。
承平二十六年,哦,他記錯了,今年是啟嘉五年。
啟嘉五年,帝廢大周國號,改國號為盛,自立新朝。
大周結束了二百八十一年的歷史。
霍崢成了亡國帝王。
鍾嘉柔與戚越仍讓他住在這僻遠華麗的太上皇宮殿裡。
新朝初建的洪亮鐘聲震徹整座宮闕,霍崢目眥欲裂,幾乎想衝去將這奪權的夫妻倆千刀萬剮,凌遲洩憤。
但他沒有權利,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執掌生殺的承平帝了。
生比死還要痛苦。
但霍崢不會尋死,他尚有子嗣在世,他不信他霍氏後人個個生於天家,能容忍一個泥腿子奪權篡位。
他要等,等有朝一日他霍家的後嗣拿回大周江山天下,他便是垂垂老矣,一身病骨也要等!
有他在一日,後代便還有希望!
他不願死後以亡國之君的身份去面對列祖列宗!
……
霍崢等著這一日等到春去秋來,冬雪簌簌。
他還是會大喚大鬧,叫鍾嘉柔這個不孝女來見他,可惜如今鍾嘉柔都甚少再理會他。
文淑就住在這宮闕附近,同他被囚於此偏僻南宮,但她也從未再來過。
他的母后也被安頓在原先的宮殿,聽貴成說母后衣食無缺,待皇上與代王很好。
霍崢滿目憤恨,他的母后審時度勢,為了求生連天家的傲骨都沒有了。
他一日日呆在這清冷的宮闕里,身體已恢復知覺,能下地自行行走,只是步伐極慢,但他慶幸他已不需要宮人再攙扶。
春節時,殿外菸花爆竹震響。
霍崢負手站在殿門外,透過監守的禁軍肩膀望去,夜空煙花璀璨,萬千燦爛明光點亮遙遠江山。
晚風吹落眸底,黔州的風比今夜還要冷,唯有溪水村的風柔和許多,因為那個地方有了周辛宜的愛。
那年的縣中街市上,他同周辛宜去看了熱鬧的燈火。
不過是一座偏僻的縣,街市並不繁華,周辛宜卻高興得記了許久。人頭攢動的擁擠中,她緊緊牽著他手問:“京城也是這樣繁華嗎?”
霍崢扣緊她五指笑著答。
周辛宜問:“京城有宵禁嗎,燈會比這個還大嗎?”
霍崢回答她京城幅員遼闊,除了十里長街,還有比這還盛大的燈會與煙花。
此刻,煙花綻放,他看遍了京城的繁華。
周辛宜卻沒有。
……
時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霍崢沒有等到他的後嗣們起兵奪權,沒關係,他仍會死等著,即便耗盡了一身病體也仍會堅守地等下去。
新朝的第三年,鍾嘉柔來看了他,說大盛政治清明,文治燦然,女子科舉選拔了不少人才。
霍崢覺得好笑,她當治國是她那泥腿子郎君一時興起寵溺她的兒戲?女子為政哪有那麼容易。
霍崢等著,他一定要等到這對夫妻倆將天下治理敗的那天。
又是一個秋日。
殿外竟響起新帝登基的鐘聲。
霍崢欣喜不已,那夫妻倆駕崩了?
也不對,這是新帝登基的鐘鳴,不是喪鐘。
到午時,他才聽到貴成說:“太上皇傳位於新皇,同代王殿下去遊歷了。”
呵呵,那夫妻二人還真坐穩了江山,短短三年就敢去遊歷了?他不信,這江山天下是他霍家的!
他一定要熬著,哪怕白髮蒼蒼都要等到後嗣們!
今年的秋風真冷,呼嘯著刮過窗外。
霍崢自己去關上窗,準備早些入睡。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他也只是很平常地經過鏡前,卻驀然駐足,頓住腳步。
他凝眸望著鏡中之人。
四十八歲的男人眉骨依舊硬朗凌厲,少了仁君的假面,多了他骨子裡的冷血。可是他不年輕了。
他不年輕了。
他下頜有青色鬍渣,眼眸如暮色哀沉,他輪廓依舊英俊,可眼角卻攀上細紋。
霍崢錯愕望著鏡中,一步步靠近銅鏡。
這是他麼,是霍崢?
為甚麼他常日都只以為他才十五歲,他明明每一日都能憶起二十七歲的周辛宜。
時光凝結在此刻,霍崢一動不動睨著鏡中景象。
燭光搖顫,將鏡中影子拉得顫顫巍巍。
他抬手摸著鬢角,是銀髮。
頎長的身軀佇立了良久。
霍崢僵硬地轉過身,他老了,他竟然老了。
周辛宜只有三十三歲,他大了她十五歲。
她會不會認不出他來了啊?
殿中寂靜無聲,沉默的寧靜裡,霍崢換了一身年輕些的錦袍,開啟殿門。
禁軍依舊如鐵般攔住他。
“朕想去御花園一趟。”
禁軍未讓步。
霍崢:“我想去御花園一趟,你們跟著我就好。”
他沒有資格從這間宮殿離開,多年都是這樣,禁軍仍舊嚴守著未讓步。
霍崢沉默片刻:“能否幫我看看御花園的瑤臺玉露可有綻放?若有,我要一株瑤臺玉露,多謝。”
未多時,瑤臺玉露被禁軍送來,禁軍說他們稟明瞭皇上,是皇上應允的。
霍崢抱著這盆開放得潔白燦爛的菊花,闔上殿門之前,他昂首看了眼夜空。
宮闕上空,清風拂過,明月正是團圓的圓。
他唇角輕彎,轉身回到殿中。
他開啟周辛宜的遺物,撫過她的桃木簪,她那塊愛不釋手的小銅鏡。當時沒有銅板,他買的是最普通的銅鏡,背面連個紋樣都沒有,是周辛宜用刻刀亂七八糟刻了一株大白頭,兩隻雞鴨。
霍崢笑了笑,又撫摸她的陶人。
碎裂的陶人身上盡是拼湊的痕跡,恰如他們的夫妻情緣,支離破碎。
他展開婚書,目光溫柔、痛苦、遺憾。
“宜娘,周辛宜,我來找你了。”
霍崢解開衣襟,對鏡望著他跳動的心口。
這裡還有一道已經不明顯的疤,是他從前紮了極深的木刺所留,那刺紮在心口半年,一直隱隱作痛,十五歲的他受慣了疼,他以為他要隱隱作痛一輩子。
是周辛宜挑出了心口的刺,讓他不再隱隱發痛。
霍崢對著這心口,揚起桃木簪狠狠刺入。
他用了全力。
他才知道周辛宜當時用了多少力。
他倒在了地上,打翻了燭臺,火燒到了他衣袍上。
有血從口中湧出,火也燒到了身上,劇烈的痛遍佈全身。
霍崢呼吸衰竭,吃力抹去唇角血跡。
他抱緊了周辛宜的陶人,抱緊那株瑤臺玉露。
他的妻從未見過菊花,他終於為她帶來了。
“周辛宜,我只是老了一點點,你不要認不出我。”
熊熊火光中,夜似被偏遠縣城燈會上的千百明燈點亮,一輪圓月正當空。
周辛宜笑容明媚,就在眼前朝他微笑,她的單螺髻上卻未佩戴他親手做的桃花簪。
霍崢有些慌亂,一點點瞧著心口扎著的簪子,忙用盡了全力拔出。
他想遞給她,周辛宜卻已經轉身。
青衫布裙飄曳,她已離去,身影漸行漸遠漸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