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番外·(22):後會難憑據
兒女的事竟比國事都棘手難消。
處理完兒女的事情,霍崢心力不支,朝政上竟出了紕漏,他不得已開國庫以平民怨。
逢此時節,霍承邦在查衡州賑災餉銀一事上誤認了物證,賜死一人。
那人是大理寺司直的孫兒,也是受大理寺所派在暗中協理此案,是良民。
這事擱尋常人家雖也波及深遠,但總歸能按下,可此人乃司直之孫,家中世代都受職於大理寺,即便品階微末,也懂律法公正,利用律法在京中將此事傳得滿城風雨。
文氏一脈也蠢蠢欲動,四處扇動流言。
霍崢迫於壓力,廢了霍承邦儲君之位。
他本意是想讓霍承邦經過此事領了教訓,誰知他會再犯大錯,迫霍崢二廢二立。
儲君關乎國本,霍崢經過這二廢二立,早已心累,對霍承邦喪失全部信任。
……
這些事全如皮影戲般在霍崢眼前演繹,雙目凝神細望,他仍在鏡中,仍立於承平二十一年的寒秋。
霍崢沉默僵硬,收回視線。
方才為他更衣的宮人皆皇宮跪在殿中,連呼吸都不敢。
章德生領了太醫來為他手指包紮。
這一拳砸在肅容鏡上,鏡面未碎,只扭曲變形,他的指節卻流了許多血。
“聖上,看您如此奴才心中實在難受,您要保重龍體啊。”章德生哽咽。
的確,如今他還得籌謀再三立霍承邦。他這一群子嗣個個蠢蠢欲動,霍承邦又如此廢物,一切全得靠他撐著。
霍崢收起種種思緒,垂眸淡聲問:“淵兒可已安睡?”
“回聖上,小皇孫近日風寒已愈,想來此刻該已睡著,聖上也早些安寢吧。”
淵兒是霍承邦之子,霍時淵。
霍崢想立的儲君已換人了,連同章德生都不知曉。
他想立霍時淵為儲君。
霍承邦的長相雖沒有遺傳到周辛宜,霍時淵卻十分像她。
霍崢初次見到這孫兒便極喜愛,淵兒雖才三歲,卻乖巧聽話。他已打定主意將皇位給這孫兒,這是他和周辛宜的孫兒。
但儲君之爭風波不斷,他半年前才在宮外被他那不孝的五子刺殺。故而想立皇太孫的訊息除了他,誰都不知。外人只以為他是想立霍承邦,就讓他們誤會好了。
他也的確想立霍承邦為太子,如此也能轉移些霍時淵身上的危險。
今夜,霍崢再無睡意,開啟暗格,取出周辛宜喜愛的那對陶人。
他坐在龍榻上,膝上輕撫著陶人笑彎的眉眼。
“宜娘,我今年已四十一歲,離見到你又近了一歲。”
可是霍崢想,他今年都比周辛宜還大了,等他百年後去見她,她還能將他認出嗎,她會原諒他嗎?
……
霍雲昭外出查案還真有些本事,連日傳回京中的奏報裡都有順利的進展。
霍崢批完奏摺回到寢宮午歇,他如今四十一歲,雖然外表挺拔年輕,體力卻不如壯年了,每日午睡才能養好精力。
今日半夢半醒間,章德生在外低喚,聲色有些緊張急促,像是大事。
霍崢起身端坐床沿:“何事?”
“聖上,劉大人與張閣老皆在殿外,益王謀逆一案已查清,兩位大人說牽涉諸多……”
霍崢面容沉肅,任宮人穿戴好後行去御書房。
他的四子竟與益王勾結,想要的不僅是儲君之位,竟還想要他的命。
霍崢吩咐:“將大殿下叫來御書房聽政。”
若不是因為太子不爭氣,他這些兒子何敢爭執。
霍崢端坐龍椅上,聽完眾臣奏報,證據皆在眼前,唯有吏部陳嵩的處境微妙,既無證據證明其有罪,但又無證據可脫罪。
霍崢不願放過一人,一併下令處死。陳氏一族男嗣斬首,女子流放。
楊閣老同鍾珩明等人出列道:“陳嵩任吏部尚書多年克己奉公,如今也無鐵證,若是因此誅其滿門男丁,刑責恐過於嚴酷……”
霍崢沉吟未語,已有些不悅。
的確,他以仁孝治國,但如今是謀逆大罪,這些人捲入其中便是罪無可赦,他自然要殺,以一儆百。
為了這仁君美譽,霍崢終是平和開口:“既如此,賜陳嵩死罪,即刻行刑,其五服流放。”
楊閣老:“聖上仁明!同益王世子結親的陳大姑娘如何處置?益王府與陳府已過大禮,只是還未舉行大婚……”
“既已過大禮,便是益王府的人。陳以彤一併賜死,賞白綾吧。”霍崢打斷,淡聲擬下這予奪生殺的聖旨。
殿中,鍾珩明欲言又止,終是沒有再開口。
霍崢當然知道鍾珩明是想替陳氏一族求情,但他偏不想赦免陳氏。
他當然知道陳以彤一個閨閣小姐甚麼罪都沒有,他偏就要賜死,好給上京世族一個警告。
如今關頭,誰敢同皇室聯姻牽扯,便不得善終。他那幾個兒子是該好好給些警醒了。
他此舉也的確奏效。
不多日,戚振便入宮來請求替府上五郎求樁姻緣。
戚振是他半年前微服私訪民間時,被親王一黨伏擊,暗衛為護他也犧牲大半,同他走失。當時也幸好有戚家人救了他,霍崢住在戚家養傷時望著農舍和院子裡飛跑的雞鴨,想起同周辛宜的那段過往,心中情緒萬千。
他封了戚家侯爵,一方面以示聖恩,一方面也是想扶持一柄能拿捏的刀。
戚家眾人淳樸和善,又待他誠心,他想培植成將來擁護皇太孫的勢力。
只是聽到戚振說想求娶永定侯府二姑娘時,霍崢還是意外了片刻,竟是霍雲昭喜愛之人。
這意外也未有猶豫,他問:“永定侯也屬意五郎?”
戚振笑:“是,也是小民心急,所以才忍不住先來同聖上求個恩典。”
霍崢自然明白是鍾珩明不敢冒然在這節骨眼上出頭,也是在表明永定侯府不會捲入奪嫡爭鬥中。
霍崢並未考慮遠在民間查案的霍雲昭,他就是想給眾子一個警示。
至於霍雲昭,今後再替他另尋一門名門淑女便是。
霍崢應了這樁婚事。
……
霍雲昭查案回到京城,深夜來他宮中請安。
霍崢手上正輕撫著周辛宜的陶人,溫和抿笑聽著殿中他這兒子的稟報。
霍雲昭傷了一隻眼睛,神色黯然,另一隻完好的眼底那抹失魂落魄讓霍崢明白,他恐是知道了鍾嘉柔與戚五郎的婚事。
溫潤頎長的少年一身白衣如雪,規規矩矩立在殿中,清癯的身影落寞失神。
霍崢心中微動,垂眸睨著掌中的陶人,忽然便生了憐憫。
他強拆了他這兒子的姻緣,他明知霍雲昭喜愛鍾嘉柔。
霍崢抿唇不言,聽著殿中霍雲昭對案情的稟報,神思卻已自這陶人飄向遙遠的黔州,遙遠的溪水村。
霍氏天家從未出過情種,若霍雲昭是呢。
他是不是該給他這兒子一份成全?
“宜娘,你說對不對?”霍崢輕撫陶人,心中默道。
他抬眸等著霍雲昭將案子說完。
可霍雲昭說完了案子便再也未說其他了。
霍崢睨著他那隻受傷的左眼,嗓音溫和:“父皇知道了,父皇會查清你遇襲之事,只是京中如今出了你四哥與益王之案,朝臣人心惶惶,此案便先壓下暗查吧。你可還有甚麼話要同父皇說?”
霍雲昭薄唇囁嚅,那隻受傷的眼微微泛紅,他正欲開口,章德生來稟報宋賢妃得知霍雲昭回京了,特意過來請安。
這一打斷,霍雲昭頓了片刻,似有千鈞壓在他脊樑,他垂首道:“兒臣沒有了。”
霍崢微頓,淡垂眼眸:“如此便下去休息吧,讓太醫好好看看你的眼傷。”
他起身,寬袖拂過御案,直到踏出正殿也未再聽到霍雲昭的聲音。
回到寢宮,霍崢將陶人小心安放到暗格中,燈影落在陶人笑彎的眉眼上,他也失笑。
“宜娘……”
真是奇怪,時隔二十年,他非但沒有忘記周辛宜,還能坦然面對她的死,能同她喜愛的陶人說話。
霍崢抬起頭,面無神色睨著銅鏡中他的臉。
這張臉披著仁君的假面,卸去帝王偽裝也不過只剩凡俗的冷寂。
……
時光仍過得極慢,慢到他想見到周辛宜須得走完人間這些繁重的事。
這一日,一向愛惹事的霍蘭君變得格外乖巧,入宮來陪伴他左右,日日在他御前奉茶盡孝。
霍崢以為他這驕縱的女兒是遇到難事來求他了,但她卻笑說只是因為夢到娘了。
“女兒夢到孃親抱著女兒,唱著歌謠哄女兒入睡。”
霍蘭君道:“父皇,兒臣想孃親了,想要孃親的陶人以解相思。”
霍崢眼眸緊眯,原來她是為了周辛宜的陶人。
霍蘭君似有些緊張,笑道:“父皇,妮妮是真的很想孃親。”
霍崢一點也不信。
他這女兒恐怕又在想生甚麼事端。
他並未制止,花了三日給了她一對新做的陶人。
他倒想看看他這不孝的女兒能做出甚麼荒唐事來。
只是他實在未想過霍蘭君會用這對陶人來陷害鍾嘉柔,就為了一個戚五郎?
深夜,大雨不休。
事情既已發生,霍崢便只能化風波為利益,用此事收服了永定侯府與陽平侯府站在霍承邦身後。
眾人散去,他仍坐在御書房望著這御案上一對假陶人碎片。
“長公主在做甚麼?”
“回聖上,長公主因為昭懿皇后的陶人被摔碎而心痛,聽說傳召了太醫去診脈。”
又在演。
霍崢眼眸冰冷:“傳她來見朕。”
霍蘭君不多時來到御書房,尚未跨入殿門便已在哭泣:“父皇,妮妮好愧對孃親,父——”
“啪”
霍崢狠狠一耳光扇在霍蘭君臉上。
霍蘭君毫無預兆倒在地上,錯愕地捂住臉頰,疼痛與惶恐讓她還知曉懼怕,瑟縮著想躲。
“這是你母親的遺物,你用她的遺物來設計他人,滿足你的私慾。”霍崢眼底再無慈父溫情。
“朕若非念在你母親的份上,早將你貶為庶民。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