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番外·(21):別也如何遽
御書房只剩父子二人,宮人皆被屏退。
霍崢質問霍承邦一切可為真。
霍承邦不再藏匿,抬首道:“是,兒臣的確喜愛男子,不愛女子。”
霍崢錯愕良久,他想不明白。
大周天家從未出過好男色的子嗣,他怎麼養育了一個這樣的廢物?
霍崢眸底殺氣湧現,眯起眼眸:“是你身邊內侍誘導太子?”
“不是。”
“那是為何?你是受人矇蔽?將那季儀召來,朕命皇城司獄嚴刑拷問,你莫中了他人奸計!”
霍承邦:“兒臣並未中他人奸計,兒臣喜愛男子,從懂事以來便是。”
霍崢憤怒惱羞,視這為不恥。
他與周辛宜將兒子教得孝順懂事,怎麼入了宮這雙子女都驕縱不堪,從未給他長過臉,皆在給他製造麻煩?
霍承邦好像半分愧疚也無,問他:“父皇還記得映月姑姑嗎?”
誰是映月?
“是父皇輕描淡寫下令拖下去處死的映月姑姑。”霍承邦眼眶溼潤,“兒子第一次來皇宮,沒有了娘,是她日夜照顧我,像娘一樣哄我睡覺。她說她從前負責御花園的打理,乾的都是粗活,因為我那日看了她一眼,她就被調到我宮裡,她很感謝我。”
“我看她一眼是因為覺得她像娘一樣辛苦,我喜歡靠著她睡覺是因為她衣衫上有娘身上的皂香。你處死了她,呵呵,你竟然怕我一個四歲的稚子迷戀一個十九歲的大人嗎?”
“我將她當作長輩,我怎會!後來,東宮來了個好玩的雲繡姑姑,她會抓蛐蛐,父皇瞧見我同她看那蛐蛐,她就消失在我眼前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看任何女子,年老的,年輕的,我都不敢了。”
“我怕我看了她們一眼,她們就會像映月姑姑,雲繡姑姑那樣消失。”
霍崢錯愕良久,這都是十二年前的往事,他雷厲風行的舉措本就無錯,他對子女的愛護也從來沒錯,怎麼落到霍承邦眼裡就造成他這般?
他錯了麼?
從處死周辛宜開始,他就錯了麼?
霍承邦不讓他動季儀,說季儀死,他就自戕。
霍崢登基以來第一次病倒,這病來得蹊蹺,不像風寒發熱,也不像重疾,他就是渾身乏力,食不知味,夜間無法入眠,長期睜眼到天明。
他沒辦法保持清醒,朝政之事都只能勉強為之。
太醫開了大量助眠的藥,他終於能睡著片刻,卻還是會沒由來地驚醒。
……
深夜的帝王寢宮十分安靜,靜得彷彿偌天下只有他一人。
霍崢起身,單薄的白色寢衣外未披氅衣,穿過秋夜寒涼行到那扇暗格前。
燈光明亮,燭影跳動。
他取出周辛宜喜愛的那對陶人,輕撫金童玉女喜笑的眉眼。
“宜娘,是你來報復我了,是不是?”
“宜娘,我太年輕了,我做錯了……”
他那時太年輕了,只有二十一歲,初得權力,被世族束綁,被群臣激壓,只想掌控皇權,只想反擊朝臣。
他太年輕了,用了極端的方式,用了一勞永逸的形式斬去朝臣強印在他身上的汙點。
他以為他堪配的是江山皇權,他愛的是名門貴女。他以為他對周辛宜是艱難之下唯一的依靠,是感激居多。
是相依為命的境地才讓他那麼依賴她,他以為他們不是愛。
生在天家,他本就不知愛為何物。
愛是爭奪,是勾心鬥角下的輸贏,是權力之上的予奪生殺。
他以為是這樣。
周辛宜從未說過情話,從未說過她愛他。
他以為她對他也是迫於相依為命下的最好選擇,他以為她也不是愛。
可到現在他無法不去承認,周辛宜很愛他。
她用她生著繭的雙手給他打理陋室,用她薄瘦的身軀給他依靠,用她半條命為他生兒育女。
她愛他,那間泛黃發舊的帳幔裡,她抱著他顫抖的身體,說她很喜歡他。他莽撞了,她說沒關係。他給盡了力量,她會軟軟地偎在他懷裡,喚著他的名字,說她喜歡。
他叫霍崢。
登基後的一十二年,再也無人喚過他的名字。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周辛宜不喝那鴆酒了。
因為她不要她的心臟再為他而跳了。
桃花簪起,桃花簪落。
他與她之前不是他高高在上結束夫妻情分。
而是她褪卻華服,穿戴著屬於她自己的布衣,同他斬斷塵緣,主動讓她一顆心再也不為他跳動。
她在告訴他,她不愛他了,她的心再也不會為他而悸動。
昏黃的燈影拉長孤孓的影子,霍崢骨節分明的手觸上這支十二年都不敢再看的桃木簪子。
花開並蒂,簪頭圓潤。
長期藏在這暗室匣盒中,沒有主人的撫摸與佩戴,簪子竟已生了裂。
霍崢仔細端詳,三十三歲的手仍很年輕,卻在握著這支輕飄飄的簪子時猶如千鈞,只有拿不動的顫動。
……
朝政與國事不允許霍崢病太久,他很快便打起精力,像往常那般忙於政務。
霍蘭君已及笄,霍崢為她物色了最好的夫婿,是允國公府的嫡長子,年輕有為、儀容俊偉。
霍蘭君卻不喜歡,她看上了濟寧侯府的二子。
霍崢特意舉辦宮宴,在宴會上看了一眼,此人雖俊美,皮相精緻,學識與氣質卻差了允國公世子許多。
霍崢沒想同意,但畢竟最疼愛霍蘭君這個女兒,願意給她最好的一切。
霍蘭君卻十分懂事道:“既然父皇還是更偏向允國公之子,那兒臣便嫁給他就是。”
霍崢有些意外,難得開懷愉悅,他與周辛宜的女兒長大了,懂事了。
這樁婚事得他大辦,他將霍蘭君風風光光送嫁,特在宮外為她建造豪邸,賜她城西百畝花田別院,許她自由回宮居住。
可婚事不過半年,她便讓允國公府顏面盡失。
她在長公主府養了無數面首,那個她看重的濟寧侯府二子也在其中,得她寵愛,經常帶回允國公府,未給駙馬半分情面。允國公成了京中笑柄,舔著一張老臉跪在御前哭訴。
霍崢將霍蘭君叫到宮中訓責,豈料霍蘭君半分悔意都無。
“兒臣是長公主,是父皇與母后的嫡女,兒臣寵幸幾名面首怎就錯了?”
霍蘭君生著一雙極像霍崢的鳳目,眉眼也像極了他,無辜眨眼道:“父皇,孃親走得早,您不是說過要疼兒臣的嗎?”
霍崢被氣到一時呼吸不暢,捂住心口喘氣。
這張臉依稀只有鵝蛋臉型像周辛宜,其餘全是他的影子,好像在昭然告訴他這是同他的惡劣如出一轍。
未有半年,霍蘭君在外賣官鬻爵,被朝臣鬧到了御前。
此案重大,為保女兒,霍崢查清證據,尋人替了她背罪。
他將霍蘭君叫到宮中,嚴厲訓責,不許她再回長公主府,甚麼時候學好一國公主該有的胸懷與規矩再出宮去。
霍蘭君眼眶嬌紅,哽咽低語:“妮妮好想娘,父皇有了後宮佳人就忘了娘,妮妮只是犯了一點小錯……”
“小錯?”霍崢厲喝,“你收受賄賂,賣官鬻爵,縱容部下殘害民女,殺人滅口,這是小錯?”
霍崢揚手想落下巴掌,霍蘭君不像兒時那般嬌氣不懼了,她偏過嬌靨想躲開,珠釵搖晃,低喃“孃親”。
她哭道:“父皇,兒臣做這些有甚麼錯?那些人求到兒臣門下,兒臣哪知道他們會縱惡?兒臣也是看事態遮不住才堵了幾人的口,也是為了天家顏面!您說過女兒是公主,公主不用怕任何人,若有人讓我不開心,我便可行駛公主的權利。”
霍崢惱怒:“朕何時如此叮囑過你?”
“我很小,很小,很小的時候。”霍蘭君恍惚失神,真情實意低喃,“我有三隻可愛的小兔,我喜歡抱著小兔睡,小兔不愛粘我,我哭了。父皇來了,父皇將我的小兔都賜死了。那一日我高興地抱著它們睡覺,它們卻不吃菜,不眨眼,粉紅的小舌頭也伸不出來了,小耳朵也不動……”
“您說過的,我是公主,小兔不聽話,公主有權利賜死。”
所以,她把人命當做小兔?
是他養壞了周辛宜留給他的這雙兒女?
霍崢極是疲累了。
他不過三十四歲,卻如老了二十歲般頓感疲乏。
他登基十三年,想開創盛世,忙碌十三載卻只能把先帝留下的爛攤子收拾得勉強平整。文官圖安樂,不願打破安穩,改革新策。武將無能者,兵馬廢弛,諸多吃空餉的子弟兵。
他也從未被當做儲君培養,能做到如今,朝官都說他已是仁明之主。
可他創盛世的帝王夙願並未實現,他的抱負還未施展,他的子女也被他驕縱得如此不堪。
他哪裡錯了,從哪一步開始錯了?
回到寢宮,霍崢少有地在巳時沒有處理奏摺,而是開啟暗格,輕撫著周辛宜的陶人,沉默不語,一遍一遍。
他懶於去後宮,每日都撲在國事上,夜間也只撫摸著周辛宜的這些陳舊遺物,獨自一人,寂坐到月升正中。
又過兩月,霍蘭君入宮來哭訴,說駙馬病故,公婆痛心疾首要去敲登聞鼓,說是她所害。
她掉著眼淚,跪在他腳邊哭訴:“父皇,兒臣絕沒有殺害駙馬,您快去安撫公婆,請他們勿要鬧騰吧。”她眼底湧起殺氣,“若公婆不信兒臣,那就休怪兒臣不敬。”
面對這張同他極相似的臉,霍崢不用查證都知是他這女兒所為。
霍崢緊抿薄唇,冷睨著她。
霍蘭君小心翼翼揣度他神情:“父皇,您怎麼了?”
“妮妮,朕在看你的臉。”
“女兒的臉怎麼了?”
“朕看你還有幾分像你娘。”
霍蘭君神情止住,眼睫輕垂,終於有了幾分懼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