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20):見也如何暮
霍崢又擁有了這段美好的日子,因為獨寵姜文香,新納的鐘淑妃都被他拋在後。
姜文香也待他比從前更崇敬,更深愛。大抵是想家了,姜文香會在她宮殿的花圃中種些菜。
霍崢來時,望著她種的青菜走了神。
他眸光微凜,睨著腰繫圍裙、蹲在花圃中的青裙身影,拉起她手腕。
女子回過頭,嬌憨清麗的面容只有三分神思。
他看錯了,不是周辛宜。
“皇上,臣妾種了許多菜,您可要在臣妾宮裡嚐嚐?”
霍崢頷首,垂眸掃過她腰間的青布圍裙。
姜文香有些羞赧:“臣妾怕髒了衣裙,故而才系,臣妾失儀了,還請皇上……”
她未出口的話變作嬌呼,霍崢已將她橫抱起身,踏入寢宮。
他從未在白日行過此事,司寢內侍的記錄上除了對姜文香,他都克己復禮。
姜文香要解圍裙,霍崢覆住她手,鉗住細腰:“不用解。”
寢宮窗臺上擺放著一束野菊,霍崢眸色掃過,一遍遍撫摸這張臉頰。
今日他在這裡破了白日逾矩的例。
姜文香喘息連連,回身想親吻他,霍崢偏過頭,昂起的頜骨分明。
“郎君,為何不讓我親吻你?”
霍崢提笑溫和敷衍:“朕是帝王,有礙顏面。”
“那郎君吻過別的后妃麼?”
沒有。
他只吻過和他結下婚書的周辛宜。
他在失神,微眯眼眸睨著屏風上的飛雁,光影明滅,窗臺的野菊似開在一片柵欄間。
姜文香勾住他脖子想吻來。
霍崢鉗住她螓首,隱忍的帝王之怒讓他藏而不發,掌住她纖細頸項,按於身下……
他太清醒,清醒地知道他賜死了他的髮妻。
清醒地知道他不想親吻除了周辛宜以外的任何人,包括這張能像三分的臉,也不過只是一個卑賤的替身。
姜文香猶去了半條命,下床請安都是被宮女攙扶才得站穩。霍崢處理完朝政夜間過來時,她仍懶懶賴在帳中。
窗外雷雨陣陣,她遠遠就紅著眼眶說:“我要皇上哄我睡。”
霍崢失笑,解下微微潮溼的大氅。
殿外雷聲不休,這華麗的宮殿不會像黔州那個破爛的茅屋漏風漏雨。
霍崢卻沒有睡意,睜眼盯著帳頂,一夜未眠。
他的隆寵給了毫無身份背景的姜文香巨大的體面,她品階升了一階,在後宮的風光只略遜於文淑,得滿宮奉承。
霍崢沒想過姜文香會下藥毒害霍蘭君。
她利用這巨大的聖寵買通宮人,精心給霍蘭君一日日喂毒,幸好霍崢培植的暗衛會多留心霍蘭君與霍承邦,才及時發現。
滿殿的死寂落針可聞,姜文香被禁軍押到了御前。
霍崢步下玉階,冷漠捏起地上這張清麗的臉,仁君的溫潤再也不復,他眸底皆是殺氣。
姜文香被他帝王之氣嚇到,卻也昂首迎上他冷厲目光。
霍崢:“謀害長公主,你有幾個腦袋?”
姜文香卻笑:“臣妾就一張臉,一張形似昭懿皇后的臉。”
霍崢微眯眼眸,薄唇翕動。
姜文香:“皇上將臣妾當作了髮妻的替身麼?那皇上該是捨不得處死臣妾吧。”
被戳破,霍崢並不惱羞,他的喜怒向來深藏自如。他冷冷鬆開手指,接過章德生遞來的手帕擦拭:“像朕之妻,你還夠不上資格。”
霍崢明白了,姜文香能知道,也許是因為霍蘭君。霍承邦自然不會說,他那嬌寵慣了的女兒卻不一定。他也並不意外,冷漠睨著這張已經連三分神思都不存的臉。
周辛宜雖清麗,卻有勝過日月的輝芒。
周辛宜雖消瘦,卻不是蒲葦,不是柳絮。她像生長在懸崖峭壁的野蘭,疾風勁雨都折不敗那身韌性。
她撐起了他晦暗的九年,用她清瘦的身軀。
沒有人像她,他忽然後悔了,後悔找了一個這麼低賤的替身侮辱她。
霍崢背過身:“賜白綾。”
殿中響起姜文香的大笑。
她好像不怕死,笑出了聲。
霍崢身形一怔,忽然憶起章德生說過周辛宜也沒懼死,也是這樣笑。
他回過身,冷漠望著這三分形態。
“皇上賜死臣妾,是因為也曾這樣賜死過髮妻嗎?”
霍崢眼眶猩紅,滔天的怒意似乎想將這低賤的人撕碎。
他應該制止姜文香,但他沒有,任由姜文香流著眼淚大笑。
“我全家遭難,父母下獄,你救了我全家,我對你感恩戴德,可是我現在才想到,我父母苦苦經營小鋪二十多年,怎麼就一朝壞了規矩,入了獄?”
“都是你啊,你在我的納徵禮上見我第一眼就把我當成了昭懿皇后……”
“你不配提她。”霍崢冷漠打斷。
“那皇上配嗎?您大概不知道我在薰香裡點了迷情香,您說了夢話,您說您後悔了,我全都知道!”姜文香,“我知道你殺了你的妻子,我知道你為了長公主把我的女兒丟棄在民間,我恨你,我恨你自私自利,對髮妻心狠手辣,拋棄親生骨肉!”
“知道我為甚麼在宮裡種菜麼?知道我為何要穿著青衣,繫著那粗布圍裙?我都是為了皇上您啊,您看起來高高在上,骨子裡卻低賤得能栽在我這樣一個民女身上,您比我下賤多了。”
“我不配提昭懿皇后?那您配嗎?都說您年少不易,流放在黔州過了九年孤苦無依的生活,我真是蠢啊,每每聽皇貴妃說來都心疼皇上,可那時陪在你身邊的不是昭懿皇后麼?”
“你殺了你的髮妻,殺了陪在你身邊七年的人,她為你生兒育女,你卻為了皇權殺了她,你還算甚麼人——”
姜文香的話全都被霍崢扼在掌下。
霍崢渾身顫抖,臉色鐵青,猩紅的眼眶佈滿他極端的憤怒。
他為何能任由姜文香說這麼多,是他有愧,從未有人罵過他,他渴望把愧疚傾瀉於心?
可姜文香每一句都戳在他痛處。
如果能重回那年,他不會賜死周辛宜,他會把這天下給她一半,龍椅給她一半。他不要她居於陋室,不要她催於風霜,不要她低於人下。
他登上了至高處,卻失去了這一生的溫情。
一行淚無聲滑過霍崢鼻樑,他冷漠睨著這張三分像的臉,鬆開手,姜文香像落葉般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賜啞藥,囚於冷宮,終身不得出。”
他不敢了,不敢再殺這張臉。
他錯了。
背對著日光的身軀顫抖不已,他的眼淚都只能流在無聲處,湮沒於繁複的地毯中。
霍崢有些倦了,他明明才二十九歲。
他一整年沒有入後宮,全將精力撲在國事上。
他再未尋過任何替身,甚至下令後宮妃嬪不得穿青色、綠色,一切有關於周辛宜的顏色。
他維繫著他仁君的賢名,滿朝文武都贊他是明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面上溫潤的笑只在人前,待朝臣散去,他的臉上、眸底,皆冷若冰霜。
鍾淑妃似乎很愛他,她喜愛他對昭懿皇后的維護,欣賞於他在亡妻忌日罷朝,她看他時總是在仰慕他。
霍崢喜歡上了同她下棋,同她談詩論畫,夜間就寢,他也仍會看著她耳後的小黑痣。
但他不會為她破例。
當鍾濟嶽得知他殺妻的秘密時,為了維繫他仁君的美譽,他命暗衛賜死了鍾濟嶽與初荷。即便鍾濟嶽是他的老師,是鍾淑妃的父親。
他本就不是善人,站在皇權之上,為了天下蒼生,他必須犧牲眾多維繫江山平和。
鍾濟嶽的死訊傳來,霍崢還是會唏噓,他憶起當年周辛宜孕中高熱不退,那條走投無路的街道上落停的那頂軟轎。
那年他十六歲,周辛宜二十九歲。
這些回憶終將隨著一個個逝去的人,封存在他一個人的記憶裡。
……
時光流淌,一歲一歲走得太慢。
他與周辛宜的兩個孩兒也都長大了。
霍承邦十六歲時,他替兒子選起太子妃,未讓文淑參與,親自操辦此事。
太子妃家世清白,沒有外戚掌權的隱憂,出生於書香世家,姿容端莊。
霍崢很滿意,霍承邦也應是滿意的,看太子妃都不敢正眼,於人前總是避開太子妃視線,不敢直視。
霍崢抿起薄唇,恍惚憶起當年。
他第一次觸碰周辛宜時也如兒子這般帶著少年的青澀。
他一直等著東宮的好訊息,可好訊息尚未傳來,壞訊息卻傳到御前。
有大臣上奏,太子於宮外縱馬行兇,害那片在建的房屋坍塌,死傷十數人。
朝堂一片譁然,霍崢當眾訓斥霍承邦,霍承邦半分都未避嫌,直接攬下此事。
霍崢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惱怒,這些年來,霍承邦除了尊師敬長,在政治上全無建樹。
他將霍承邦與太子妃叫到御前,厲聲訓誡二人。
霍承邦一言不發。
唯太子妃啜泣痛苦,眼淚潸然不止。
霍崢緊繃薄唇,沉聲道:“成婚半載,太子妃未替太子綿延子嗣,未約束太子德行,去宗祠抄經領罰吧。”
太子妃俯首應下,起身離開時顫抖的身軀頓住,像是豁出去般重新跪到他跟前,哽咽哭訴:“父皇,兒媳也想為殿下分擔,可殿下成婚以來從未同兒媳行過周公之禮……”
霍承邦厲喝制止。
霍崢眸色已變,讓太子妃說完。
太子妃哽咽:“殿下他不喜歡兒媳,殿下喜歡季儀,喜歡男寵。”
霍崢一瞬間愕然失語,死死盯著這儀容俊偉的兒子,意外得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