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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番外·(19):若水月鏡花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34章 番外·(19):若水月鏡花

夷安甚得霍崢喜愛,這天下好物除了照例送到霍蘭君宮中,餘下的霍崢便皆送入姜文香宮裡,給他如今最疼愛的女兒。

抓周宴這日,小人兒爬在軟墊上,未夠那些琳琅珍物,而是抓起了霍崢賞賜的棋,惹得霍崢哈哈大笑。

他高舉起這可愛的孩子:“父皇以後教夷安下棋,小夷安快快長大。”

夷安長到兩歲,會奶聲奶氣地喊父皇,踩在霍崢龍袍上親他臉頰。

霍崢凝笑看著女兒,女兒也笑彎眼。

他微有失神,指腹撫過彎如月牙的眼角。

如常忙碌政務的一天,寧靜突然被章德生急促的腳步打斷。

“聖上……”章德生惴惴不安,十分惶恐,“您快去看看夷安公主,她,她從搖床上摔下!傷到頭部,啼哭難止!”

霍崢臉色沉下,疾步來到姜文香的宮中。

殿裡跪滿三名太醫,都說小公主頭部撞擊嚴重,現在還分辨不出公主會如何,只能等公主長大些才能辨出是否損傷腦部,傷了神智。

“怎會如此?”霍崢冷睨姜文香。

姜文香被他眼神嚇到,也許是他第一次在她身前如此冷漠。

她抱緊女兒,不顧滿殿太醫,也倔強道:“皇上應該問長公主為何會捂夷安的被子,為何會想摔死夷安。”

霍崢眸光一凜。

霍蘭君來到偏殿。

霍崢端坐在太師椅上問:“青嬪說是你傷了夷安,告訴父皇,青嬪此言可是汙衊?”

六歲的霍蘭君傲然抬起精巧的下巴,一點不懼他的威儀,反倒在責怪他:“就是女兒做的又如何?父皇疼她,把我的東西都給她,我就是不喜歡她。”

霍崢眯起眼眸,很是惱羞:“她是你妹妹,身為長姐你怎能如此?”

“我是大周最尊貴的公主,是父皇告訴我的!我想要的都能擁有,我有權力去拿一切!”

霍崢憤而起身,揚起的巴掌想落下,卻終是止在霍蘭君昂起小臉上。

這張臉極像他,只有精巧的鼻子同周辛宜像了三分。

霍崢收起手掌,沉聲道:“她是你妹妹,姊妹之間不可手足相殘,去給青嬪道歉,父皇就不追究此事。”

“女兒不道歉,我恨她,阿兄說她像娘,她長得有三分像娘!”霍蘭君哭道,“我不記得孃的模樣了,宮裡也沒有孃的畫像,我偷偷來看青嬪,每次都看到父皇抱著她,護著她,父皇還親著夷安。”

“我恨死她們了,我恨不得她們母子二人去死!”

霍崢眯起眼眸,對六歲的女兒說的話無比震驚。

周辛宜的女兒怎麼能說出這麼惡毒的話?

他不明白他精心呵護的女兒怎會有如此冷漠的恨意?

霍蘭君哭到嗓音嘶啞,夜裡便發了高熱。

霍崢守到她榻前,她仍沒有退熱跡象。

章德生入內來稟報:“聖上,青嬪說夷安公主高熱不退,一直啼哭喊著父皇,想請您去看看夷安公主。”

霍蘭君喃喃喊著“娘”。

霍崢道:“請太醫徹夜照料,不可輕慢。”

他一直守在霍蘭君榻前。

霍承邦也守著妹妹,替妹妹同他賠禮。

霍崢沉默許久:“太子恨父皇麼?”

霍承邦微怔,忙搖頭:“兒臣從未恨過父皇,兒臣知曉父皇不易。”

霍崢目露欣慰,溫和的眼眸落在霍承邦身上。八歲的兒子眉眼像周辛宜,霍崢沒得到過他父皇的寵愛,他體會過沒有父親疼愛的滋味,故而不願讓他的子嗣也沒有父親疼愛,他很疼愛眾子。

而霍承邦與霍蘭君卻不一樣,因為他們的母親是周辛宜,他待兄妹二人的疼愛超過了祖制,他幾乎給了兄妹二人天下最好的一切。

霍承邦猶豫道:“父皇,您還愛娘嗎?”

霍崢微怔,高熱中的霍蘭君仍發出低喃,霍崢眼眸落在這張病倦蒼白的小臉上。

黔州颳風漏雨的茅屋都在恍然一瞬躍入眼底,將他一雙帝王皇權淬過的眸子浸入記憶,困在那些風雨中。

四年。

時光如此漫長,周辛宜成為一道如影隨形的印記,貫穿了他忙碌又漫長的四輪冬夏。

霍崢:“為父自然愛著你們的娘。”

霍承邦問:“那父皇也愛青嬪?”

“她是后妃,是妾,是奴婢。”霍崢無比清晰道,“你是儲君,不必在意一個婢妾。”

霍蘭君高熱了兩日終於醒來,霍崢第一時間放下國事來陪女兒用膳。

霍蘭君吃不進東西,大鬧著不想看見夷安。

霍崢沉下容色,她竟絲毫不懼他,哭泣道:“父皇要她就不要妮妮好了,妮妮回溪水村去!”

六歲的女兒竟以絕食相逼,霍崢忍著怒氣。

小小的人兒抱著一張畫師靠她描繪出來的畫像抽泣:“孃親,妮妮好想你給妮妮唱歌。”她哽咽哼起歌謠。

這斷斷續續的歌謠猶如狂風,一瞬間將霍崢捲入漫天空寂裡,回憶排山倒海,襲擊得他措手不及。

霍崢沉默起身,回到建章宮忙於國事。

他頭也未抬吩咐:“三日後備駕,朕去仙山為大周祈福,夷安公主與青嬪伴駕。”

他去了衡州的仙山,名為祈福,也告訴姜文香順道替小公主祈福,實則是為應霍蘭君的心願。

他將夷安養在了民間,安頓了宅邸僕婢。

姜文香毫不知情,只知道夷安在廟中被壞人偷走,哭得撕心裂肺。

霍崢安撫她:“朕和你還會再有子嗣。”

夷安活在了民間,衣食無缺,霍崢對外尋著她蹤跡,懸賞萬金也沒有結果。

宮裡沒了小夷安,霍蘭君高興地依偎在他懷裡,常來給他送膳。

姜文香病了,霍崢去看了兩回,她對他以淚洗面,輪廓消瘦,那三分故人之姿也再不復。

霍崢有了新的后妃,鍾景怡,鍾濟嶽最小的女兒。

他本無意於納鍾景怡,他知道後宮是個吃人的地方,鍾濟嶽對他忠心,他願賜鍾濟嶽的兒女榮華順遂。

那天是承平七年,他午間從一堆奏疏裡忙完,去御花園散步。

鍾景怡被明華公主請入宮吃茶,幾人在御花園放風箏。

鍾景怡追著墜落的風箏,拐過假山撞到了他身前,腳下未落穩,霍崢順勢拉了她一把。

她請安時有些慌亂,漂亮的鳳目裡那絲少女悸動的心思閃過。

霍崢已經二十八歲,一眼便識破。

他並未起甚麼心思。

明華公主忙來賠罪:“驚擾皇兄實在有罪,景怡是臣妹的手帕交,還請皇兄勿怪她御前失儀。”

霍崢年少時離宮尚早,同宮裡的公主都沒甚麼兄妹情誼。明華很怕他,霍崢知道,他並未言語,轉身離開。

只是轉身之際仍能聽到鍾景怡小心撥出口氣:“聖上還真很和善,他每年都為昭懿皇后罷朝一日,當真是個難得的痴情郎呢。”

霍崢失笑,他是麼,他算嗎?

新春佳宴上,明華公主邀請了鍾景怡賞宴。

她端坐在遠處,宮燈下一張精緻美貌的臉比月光還要明媚。她很小心地,暗暗地打量寶座上的他。

霍崢這一年對後宮沒甚麼心思,他並未回應這道目光,直到他看見鍾景怡同明華公主奏琴起身時耳後的小黑痣。

翌日御書房中,他對鍾濟嶽道:“朕欲詔老師女兒入宮,她雖年輕,卻得老師教誨,也擔得妃位。朕封她為淑妃,老師意見如何?”

鍾濟嶽第一次在他身前欲言又止,躬身道:“臣的女兒在家中過於嬌慣,臣擔心她難於侍奉君王,聖上,可否再斟酌一二?”

鍾濟嶽跪在殿中,深深拜他。

霍崢面容溫潤,聲色也平和:“老師不必自謙,朕多年未充盈後宮,德妃驕縱,皇貴妃過於寬和,實難為朕打理好後宮。後宮之事也牽扯前朝,朕想查德妃母族的案子,老師也清楚。老師放心,朕會用心待景怡。”

鍾濟嶽難再抗旨。

鍾景怡入了後宮,霍崢出席了冊封大典,給了鍾濟嶽顏面。

他將寬敞華麗的華萃宮賜給了鍾景怡。

十六歲的鐘淑妃年輕美貌,又極富才情。

深夜明燭點亮暗寂,她穿著章德生特意安排的一襲青裙,溫柔凝望他,迎接他的到來。

“臣妾常在府中聽父親說起皇上棋藝超絕,臣妾不才,有一棋局想請教皇上。”

霍崢抿起淡笑:“好。”

他同鍾景怡下了這盤棋,鍾景怡半分都未讓步,不像文淑會故意佈局早早輸給他。

這局棋下了一個時辰,霍崢都下困了。

鍾景怡卻神采奕奕,起身輕按他鬢邊xue位,像多年夫妻般自然。

霍崢一瞬間睜眼,周辛宜也這般為他按過xue位。

他拉過鍾景怡的手,不想再憶周辛宜。

“淑妃棋藝精妙,老師將你教養得很好。”

鍾景怡含情脈脈:“皇上,您可以私下裡喚臣妾的名字嗎?”

“明華公主與臣妾的好友都喚臣妾景怡或怡兒。”

霍崢淡淡抿唇:“你撞了昭懿皇后名諱,今後勿在宮中讓人喚你名字。”

鍾淑妃微怔,忙自他膝上起身行禮:“臣妾莽撞了,多謝皇上提醒。”

霍崢薄唇提起淡笑,將她橫抱回帳中。

他又看見了耳後的小黑痣。

一切恍若回到記憶裡,霍崢親吻這顆痣,卻知道帳中凝脂般的觸覺不是從前習慣了的熟悉。

他再次擁有了這顆痣,卻又半分未見喜悅。

他如一個充滿惡質的瘋子,咬住發紅的耳朵,含吻著這顆痣。他的思念,他的悔恨,都在這黑夜醜態畢現,洶湧狠絕。

……

兩年未再召見過的姜文香不知從何處知道了霍崢為了霍蘭君將小夷安送走,來建章宮外想見他。

霍崢埋於案牘間,淡聲道“宣”。

姜文香跪在殿中哭泣,說她已想明白,都怪她擾了公主煩心。

霍崢本已厭煩女子的哭,抬眼時卻見那張清麗熟悉的容顏。

他微眯眼眸,睨著久違的熟悉輪廓,即便只有三分,他還是會被攝住神思。

他又寵幸起了姜文香,將獨一的寵愛給了她。

姜文香也識趣地未再沉緬於失去女兒的痛苦中,常伴在他身側。他忙於批閱奏摺,她也捨不得同他分開,替他研墨,久等著他,伏在御案旁睡著了。

熟睡的女子單螺髻上簪著桃花,烏黑髮辮被她壓在臉頰下。

霍崢睨著這張輪廓微微失神,手中的御筆也在時間漫長的凝固中“啪嗒”掉在奏摺上。

他俯下身,指腹摩挲著這三分輪廓,低喃:“宜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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