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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番外·(18):猶似舊人歸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33章 番外·(18):猶似舊人歸

淨房清池裡乾淨的清泉似乎也洗不掉身上美人的香。

霍崢的身上沾著別人的香,沾著宮廷裡尊貴獨一的龍涎香,不再是偏遠民間村落裡那股皂莢的清冽。如今一切都再回不去了,他本也不想回去。

他是帝王,執掌生殺,說一不二,再也無人敢欺他壓他。

他現在每一日都能在朝堂看到文武朝官那些崇敬的眼神,他是愉悅的。但是擁有得越多,為何會覺得當初太過絕情,如果他以假死藥救下週辛宜呢?

也不行。

周辛宜雖只是農婦,卻有她的堅韌偏執,她要他的忠貞不二,她要他是她一個人的丈夫。

每想一次周辛宜,霍崢連奏摺都能批錯。

御書房中,宮人靜默侍立。

霍崢睨著奏摺上錯漏的字,一筆一劃叉掉,這墨跡卻越滴越多,遮染了大片政務字跡,他忽然狠狠掀了滿桌奏章。

滿殿惶恐,宮人匍匐跪地,惴惴不敢喘氣。

霍崢啞然失笑,睨著這光潔地磚,雕樑寶頂,殿門外寬闊的殿庭與烈日。

盛夏風過,他站在天下至高處,為甚麼已經一年他都還放不下週辛宜?

她像一把冰冷無情的刻刀,沒有歸入刀鞘,而刺在了他血肉上。

章德生惴惴躬彎了腰:“聖上,您,您……”

“為甚麼不勸朕?為甚麼不攔著朕?”霍崢猛地拎起章德生衣襟,目眥欲裂,“為甚麼不讓朕再想想?為甚麼不勸朕留下她?”

“宜娘,我知道你在這殿中,我看見你了!我看你在宮燈下笑我!”霍崢衝到殿中那燈柱下,不顧被臺階絆倒的身體狠狠撲倒在地磚上,爬起來抱住燈柱,“你出來,你出來!”

“我批閱奏疏的時候你就在這裡對我笑,你出來!”

“宜娘,我後悔了,你聽到了嗎?我後悔了!”

霍崢抱著燈柱,撕裂的聲音哭啞,想喊的是周辛宜的名字,是他排山倒海的悔,在這滿殿明媚昭然的日光下都只變成陰暗嘶啞的“啊”。

他哭不出來,也叫不出來,連周辛宜的名字都似被巫蠱之術封印般。

直到內侍惴惴不安地入殿來,驚嚇顫抖地稟著大臣為國事求見。

霍崢睨著這雕繪鶴紋的燈柱,它冰冷沉默,他仿若看見滿殿文武百官輕視的嘴臉,才終於冷漠地挺直脊樑,一點一點鬆開它。

他面容沉冷,閉眼遮去目中一切,轉身坐到龍椅上。

滿殿的宮人仍還跪著,肩膀在發抖,見證帝王的失態,也許是知曉帝王的秘密,讓他們無比驚懼惶恐。

直到霍崢如常含笑聽完大臣的奏報,直到大臣離開金鑾。

章德生跪在御案前,也不敢抬首,躬下的脊樑仍在發抖:“聖上,是奴才的錯!”章德生狠狠磕著頭。

殿中一片額頭磕地的聲音,一聲一聲,滿殿十數宮人皆在磕頭。

霍崢伏於御案,頭也未抬:“處理乾淨。”

章德生如蒙大赦,顫顫爬起身,將這滿殿十數宮人帶下去處理完,又跪到御前。

霍崢眉目疏冷,仿若一切都未發生,伏於御案徹日,將全部心力都放在國事上。夜間他也不讓自己停下,又詔了沈美人。

這次依舊超過了祖宗規定侍寢的時辰,內侍在屏風外敲鐘提醒。

霍崢淡道了退下,依舊未停。

沈美人隱有些意外與喜悅,仿若她是如此獨一,得尊貴的他屢屢破例。一連兩月,她侍寢的次數最多,這日,她回身面對霍崢,大著膽子勾住他後頸。

“轉過去。”霍崢敷衍地淡笑。

沈美人嬌嗔未聽,仰起臉想吻他薄唇,快觸到他唇角。

霍崢眸色一變,鉗住她臉頰避開。

沈美人以為他是矜於帝王身份才不親她,目中嬌嗔,笑著偏頭又吻來。

清脆的耳光霎時落在她臉頰,她愕然錯愣。

“放肆。”霍崢興致全無,冷漠推開掌下青裙,“拖下去,褫奪沈美人封號。”

“皇上?”龍榻上的美人瞬間落淚,“臣妾叫趙雪貞,是趙才人……”

哦,對,她姓趙,他一連寵幸了兩月,卻連個簡單的名字都記不住。

但為甚麼周辛宜離開已那麼久,卻還要把名字,把身影刻在他眼底,心底,刻在無數次抬頭的錯覺裡。他每在案牘中看見一個周字,一個辛、宜字,也皆會想起她那身粗布青裙。

趙才人被拖出寢宮,哭求的聲音全部消失。

霍崢坐在床沿許久,起身穿入御花園。

秋夜霜寒,滿園的瑤臺玉露開放,菊海燦爛。

周辛宜呵護了兩個秋的那株菊花叫甚麼名字?她自己不知道,她只是聽人說過那是好看的菊,所以撿來小心種下,日日以他剝下的蛋殼當花肥,那株菊還是打著卷,一直未綻放。後來,他們搬去了溪水村,那株菊未曾帶走。

霍崢低沉開口:“去黔州梨村,朕舊居院中有株菊,將它小心運來。”

章德生領命去辦。

霍崢想,他善待周辛宜的菊花,再將她追立為後,她應該就不會出現在他眼前,不會再折磨他內心的悔了。

他開始在朝中佈局,同鍾濟嶽提起此事。鍾濟嶽甚麼都不知道,聞言讚揚他重情重義,實為仁君。

霍崢開始在朝堂公佈他要追立結髮之妻周辛宜為後。

果然有朝官反對,說周辛宜身份卑微,實難立為後,即便他早已洗清從前對周辛宜不利的那些流言。

文氏一族雖已上交了兵權,卻仍有文官勢力,也暗中阻撓他追封立後。

派去黔州運送菊花的人回朝了,忐忑稟道在院子裡沒有發現他說的那株菊,院中只有野菊,繞著周辛宜曾經親手釘入土中的柵欄,開滿了一院。

霍崢聞訊竟會雙目溼潤,滾下熱淚。

他不明白他心間的情緒,縱算他愛周辛宜,她也只是因為出現在他最艱難的時候,他對她的感激也許早大過愛。天家從來沒有出過情種,他也不可能是那拋卻江山天下的情種。

為何心間會痛,會悔得寧願捨棄滿殿江山事?

朝臣的阻攔並未影響霍崢追封周辛宜為後的決心。

他想,只要周辛宜立為皇后,他對她的愧也許就淡卻了。

他派心腹自黔州傳揚周辛宜的好名,修建宜娘廟,替她積攢百姓香火供奉。

他力排眾議,花了幾月功夫將她追封為後。

大周宗祠裡有她的牌位,可霍崢卻不敢將她的墓xue遷入他的皇陵,他不敢。

這半年,被冷落的趙才人懷上他登基以來的第一個子嗣,緊接著文淑也傳出身孕。

又過半年,趙才人誕下一名模樣可愛的皇子,是他的第二子。

霍崢抱著孩子很是欣慰,他想,他的帝王人生已漸平穩,他要為民造福,開創盛世,他會離周辛宜越來越遠,逐漸將她放下,她終將成為他回憶裡一點乾淨的過往。

文淑也替他生下第三子,後宮裡又傳出喜訊,他似乎也忘記周辛宜,只要他每次夢中醒來不去回憶她。

承平三年。

霍崢微服出巡了瀾州。

他頒佈的墾荒免稅成效顯著,深受民間百姓擁護,他特意出京,微服私訪,以聽民聲。

見民間一派欣欣向榮,他頗為喜悅,回京的途中欣然經過江南。

望江以南一帶山清水秀,百姓富饒,此地民風熱鬧和氣,有戶商賈家中過納徵禮,霍崢與隨行官員只是經過便被當地風俗請入院中喝一碗熱茶,吃上喜果。

隨侍在側的當地知州忙笑道:“家主,這也是咱們當地的風俗,您若不想呆,咱們便回城裡。”

一身常服錦袍的霍崢沒有拒絕,抿笑入坐在角落的席間喝著熱茶。

送來喜果的姑娘烏髮挽作單螺髻,一條辮子垂在薄肩。她單螺髻上簪一支並蒂花簪,眉眼彎若月牙,下巴微圓,面容清麗。

霍崢眯起眼眸,手上的茶碗在他的失神裡打翻,茶水全流淌到了膝上。

章德生循著他目光望去,也失神片刻,忙替他擦拭膝上茶水。

那送喜果的姑娘正是定親的新娘,她叫姜文香,眾人都喊她文娘。

她生著和周辛宜一樣的輪廓,五官同周辛宜有三分像。

只有三分,卻足夠讓原本覺得已經放下週辛宜的霍崢失神。

這一刻霍崢明白,他根本沒放下週辛宜。

她無所不至,還活在他周圍,連他接觸的草木,呼吸的空氣都被她影響。

……

姜文香沒有嫁成她的如意郎君。

郎君家族倒臺,惹上官司,來要回納徵禮,害姜文香在小鎮上出了大丑。

姜家商鋪未納足雜稅,沒有鹽引而私謀鹽利,被官府查封。

姜文香蹲在溪邊哭,盛夏的風吹過她薄肩上的髮辮。

霍崢自船上眺望她單螺髻上的銀色花簪,眯起眼眸睨著那段飄飛的青布裙襬。

船在岸邊停下,他居高臨下站在姜文香身前。

姜文香抬起頭,被他英俊容顏失神片刻,偏頭讓開路,哽咽道了聲“對不住”。

章德生笑道:“姑娘哭泣可是遇到了難事?姑娘可與我家家主說來,家主可助你。”

“多謝這位老爺,我家遇到了天大的事,您也幫不了我。”

霍崢聽著這道黯然低落的聲音,聲線一點也不像周辛宜,但模樣像了三分便夠了。

章德生:“我們家主是上京來的官,專查民間冤案,姑娘但說無妨。”

姜文香愣住,圓而大的眼睛溼乎乎眨著,看向霍崢時仍會臉紅:“真的嗎?”

霍崢抿笑,替姜文香查清案情,救出獄中的姜父,知府親自登門歸還姜家商鋪,向姜文香道歉。

這本也是他一手策劃,是他勾起興致的一場狩獵遊戲。

姜文香來溪邊找霍崢時欣喜地衝他的船招手。

船靠了岸,姜文香上了船,氣喘吁吁看他許久,跪在他身前:“多謝官爺救我全家!您的大恩我無以為報!請官爺指示,我該如何報恩?”

霍崢溫潤含笑,嗓音也少有的溫和:“不必言謝,我明日便要回京了。”

姜文香微怔,她黑亮清澈的眼珠輕輕轉悠,暗藏的不捨與傾慕都落進霍崢眸底。

……

此去瀾州與江南,霍崢順利歸京,帶回了姜文香,封她為青嬪。

姜文香不熟悉宮廷規矩,在宮裡也沒有任何好友。

霍崢忙於堆積的朝事,直到半個月後才召見她。

她的宮規學會了大半,朝他請安時還是有些出錯:“皇上勿怪,我會努力……臣妾說錯了,臣妾會努力學好宮中規矩。”

霍崢抿起笑:“無事,在朕身前許你像民間那樣稱我。”

姜文香微怔,彎起唇角。

霍崢橫抱起清瘦纖細的姜文香時,她摟住他後頸,像在回京途中那般喚了他“霍郎君”。

“郎君,你會待我好嗎?你是後宮所有人的夫君,可我只有你一人,你以後也還會像現在這樣待我麼?”

這雙大而圓的眼睛黑亮清澈,倒映的皆是霍崢的身影。

霍崢緊望她的眼睛,將她放置到榻上,指腹摩挲微圓的下巴。

他沒有開口,眼眸卻緊落在這張臉上,排山倒海的情緒都在他眼底化作情深,他喉結輕滾,緊望這雙眼:“你知道麼,我很愛看你的眼睛。”

姜文香雙眼睜大,這聲“我”是何等的特殊,她眉眼彎彎,仰起臉想吻他。

霍崢偏過頭,低笑:“朕不愛親吻,今後不要親吻朕。”

這次對待掌下的青裙,他收了力量,溫柔許多。

翌日,他賜了許多好物送到姜文香殿中,接連寵幸她兩個月。她在後宮風頭無兩,與人為善。

霍崢忙於政務時,聽章德生來稟說青嬪在趙嬪的膳食中下了毒,趙嬪便是誕下二皇子的趙雪貞。

霍崢甚少參與後宮這些紛爭,他知道後宮的女人總會有勾心鬥角,只要不觸犯他的底線,他任由皇貴妃處理。

這次是姜文香跪在殿中,他才破例趕來。

她本就清瘦,哭得雙肩顫抖,卻很倔強地說她沒有做錯。

霍崢見到她臉頰的掌印已勃然大怒,撫過這張他都捨不得碰重了的臉。

他第一次不給文淑臉面,破例為姜文香主持公道,於滿殿浮翠流丹中帶走了她。

回到她的寢宮,姜文香圈緊他腰,哽咽道:“郎君,我想家了,想我爹孃,想溪水鎮了。”

她生長的地方叫溪水鎮,同溪水村一字之差。

霍崢深眸狠厲,安撫道:“朕會為你做主,這張臉是誰傷的?”

姜文香搖頭,只埋在他胸膛哭。

霍崢讓文淑嚴懲後宮勾心鬥角的風氣,連續半年隆寵姜文香。

春夜裡下起一場大雨,雷聲陣陣。

枕邊的人翻身瑟縮著往霍崢懷裡鑽。

霍崢半夢半醒,彎起薄唇摟住懷中的人,喃喃低語:“怕雷麼?”

“嗯,我有些害怕。”

霍崢失笑:“有甚麼好怕的,現在屋子也不漏風漏雨,你抱緊我睡就不怕了,宜娘……”他倏然睜開眼,所有低喃戛然而止。

帳外雷雨轟鳴,閃電照亮懷中一張陌生的臉。

霍崢盯著溫柔含情的姜文香,所有溫情都被他清醒的思緒冷卻不復。

“郎君,你說的甚麼夢話?我都沒聽清。”

霍崢坐起身,望著閃電照亮的窗牖許久。

他披衣離開姜文香的寢宮,沒入雨夜。

大雨傾盆,澆透他這身尊貴的龍袍。

宮人惶恐地為他撐著傘,霍崢拂開油紙傘,望著撕開夜空的閃電。

雷鳴轟烈,閃電快如鋒刃,他忽然希望這電落到他身上,把他帶回登基的那年。

他不會立那道聖旨,不會寫那封絕情的信。

他衝回寢宮,開啟暗格,顫抖的手第一次將周辛宜的遺物取出。

一對陶人嬌憨可愛,笑彎眉眼。

霍崢抱著這對陶人跪在地上,嘶啞的哭泣終化作嚎啕大哭。

這一年,他在周辛宜忌日那日宣佈罷朝,祭奠亡妻。

這一年,姜文香生下一個很像她的小公主。

霍崢將乖巧可愛的女兒抱到懷裡,小嬰兒不太像他,更像姜文香,笑著的眼睛也像周辛宜。

邊境夷族大退,又逢公主降生的喜悅,霍崢賜了這可愛的女兒尊貴的封號,夷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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