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番外·(17):青裙無影蹤
文家雖為王氏黨羽,因還有兵權在握,霍崢暫且沒有動文氏。
文淑已及笄多日,霍崢卻一直未去她宮裡。
他在等,等文家給他一個態度。
霍崢如今越來越喜形不露於色,在文淑身前溫和含笑,卻一直不留宿她宮中。
時日久了,加之王氏一門的倒臺,文氏家主終於主動送上了十萬兵權,跪在御前說願為帝王驅使。
如今王氏倒臺,京中餘下世族人心惶惶,京城的貿易已受波及,戶部呈稟的奏摺說各稅項驟減。為平商貿動盪,霍崢放過了文氏一族,將文淑封為皇貴妃。
滿朝文武肅然起敬,稱讚他仁君之德,朝臣已逐漸不喚他皇上,漸漸喚他聖上,聖人。
霍崢來到了文淑的宮殿。
他想,他應該放下週辛宜了。
忙碌的國事,孩子的撫育,天下江山皆壓在他肩上,他根本不可能耽溺在對她的思念和愧裡。
但是見到眼前嬌羞含情的文淑,他卻會想起周辛宜那張素面朝天,容光清麗,眉眼溫柔堅韌的臉。
宮燈照亮少女白皙面容,文淑儀態端雅,她生於世族,有上京貴女儀範的稱讚。
他的正室理應是文淑這樣的女子。
“聽聞皇上幼年愛棋,臣妾不才,想同皇上手談一局可好?”
霍崢臉上維繫著仁君的溫潤,頷首。
文淑禮貌執了白棋,霍崢道:“你執黑。”
“多謝皇上。”
這盤棋在文淑的步步為營裡開始,她很聰穎,棋盤上布了大局。
年少為爭父皇青睞,除了念好書,霍崢勤學騎射,也擅專棋。他在黔州時卻從未碰過棋,後來周辛宜不懂棋,他也從未再下過提過。
他教過霍承邦下棋的,在那寧和靜逸的院子裡。他教兒子下棋,周辛宜便同初荷擇菜,或是展開褥單晾曬,滿院陽光,風拂來。
殿中薰香寧神,卻難撫心。
霍崢覆住手上白子,淡抿薄唇:“皇貴妃棋藝精湛。”
文淑螓首低垂,端莊的笑意中微有少女嬌態:“皇上……”
“命人來就寢吧。”
文淑面頰微紅,鳳目睨向身側宮女。
宮女躬身行出殿門,喚了人入內為他二人寬衣就寢。
殿中燈火明亮,屏風上仍是一雙鴛鴦與喜字。
文淑有些緊張羞赧,但到底是經過世族養育,安靜躺下,鳳目含情。
霍崢起初還能淡抿溫和笑意,他的手握到的是凝脂般的肌膚,不同於周辛宜的面板,周辛宜的肌膚微微乾燥,沒有這常年富貴供養的凝脂如玉。
霍崢斂了笑,駕輕就熟,沒甚麼溫柔安慰。
文淑蹙起了柳眉,疼痛讓她咬住了唇,維繫著她的端莊賢淑。
周辛宜也會疼。
那間漆黑的陋室,帳裡只辨見她依稀的輪廓,霍崢看不見她的疼,也聽不見。她把忍痛的輕吟咽在了喉間,霍崢生澀,笨拙,而非此刻的嫻熟。
身下的臉美貌卻陌生,霍崢嗓音沒有波瀾:“轉過去。”
文淑面頰嬌紅,依言照辦。
霍崢睨著她鬢髮後白皙的耳朵,肌膚乾淨。
他怎麼還在奢望看見耳後一顆小黑痣。
他眸色漠然,緊繃薄唇,將他的戾,他的狠,他的欲,全都加諸出去。
文淑的端莊打碎在哭聲裡。
被風吹動的燭光也終於不再跳浮……
霍崢已起身繫好襟扣,如金鑾殿上寬仁的帝王,關切慰問:“皇貴妃可有不適?”
柳眉下的鳳目還紅著,文淑輕輕點頭,又搖頭道:“是臣妾還、還未……”
“可要叫太醫?”霍崢打斷道。
文淑紅著臉搖頭。
霍崢頷首:“皇貴妃辛苦了,那便早些歇息。”
“皇上,您要離開嗎?”
“嗯,御書房還有奏章未批,朕今夜不能陪你。”
文淑鳳目黯然,還想開口,霍崢抿笑:“朕命人替你熬了滋補藥,你要安心替朕綿延子嗣。”
文淑動容地揚起笑,捂著衾被跪在榻上朝他謝恩。
霍崢面上溫和的笑意在轉身後淡卻,穿過濃郁的藥氣離開。
這其實是避子藥,他不會讓文淑誕下他登基後的第一個子嗣,以防王氏餘孽作祟。
回到建章宮,霍崢自淨房清池沐浴,他沉入水中,清澈的水流似乎洗不去身上文淑殿中的薰香。
他起身,任宮人替他穿戴,穿過跪滿宮人的甬道步入寢宮。
紫檀屏風後有一面設有暗格的石壁,撥動壁上麟首便能開啟。霍崢長身頎立,燭光燈影將麟首拉長,曳動不止。
他將周辛宜的遺物皆放在這暗格內了。
除了一年前看過周辛宜的桃木簪一眼,他便再也未動過她的任何遺物。
屬於她的東西太少,兩個金童玉女的陶人,一塊巴掌大的銅鏡,一支桃木簪,他們的婚書,再無其他。
她的東西皆都陳舊,佈滿她經年累月溫柔觸碰的潤澤,除此之外再無光彩,尋常得落入普通人家都不會教人多看一眼,不值得被妥藏。
霍崢觸碰上麟首,卻未用力按下開關。
他不知他是不敢,還是有愧,還是已無所謂?
這一年忙碌的國事讓他每天都在執掌殺伐、福惠百姓中,他沒有時間休息,沒有半分空閒去想她。
黔州梨村的破屋,溪水村開滿野菊的院子,那節青色粗布裙襬……都沒有被他刻意憶起,卻都在此刻如洪水般湧向他。
霍崢鬆開手,背過身。
曳動的燈拉長地磚上他的影。
是他自己賜死了周辛宜,他本就不是善類,他生來本就帶著狠絕的殺伐。
他能放下她的,他這一年明明都放下了。
……
早朝上,內閣稟報湖州水患。
霍崢英雋的面容溫潤寧和,漆沉的雙目卻一瞬間被困進那段漿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裙上。
“聖上,聖上覺得此法可有不妥之處?”內閣大臣再複述了一遍。
霍崢抿笑:“可行,帝師對水患治理有術,可請教老師輔助。”
霍崢回到御書房,不讓他耽於那些記憶中,埋首批閱奏章。
章德生有些焦急進殿稟報,說長公主責打了一個太監,害太監失足落了湖,撈上來時人已經不行了。
“長公主年齡還小,嚇得直哭,兩個嬤嬤都安慰不住……”
霍崢擱下御筆,來到公主殿中。
霍蘭君撲到了他膝上,小小的人抽噎著,養得愈發白潤的面頰掛著淚痕,哭得一片嬌紅。
“父皇,妮妮害怕,妮妮不是故意的……”她斷斷續續抽噎,小鼻尖掛著鼻涕眼淚。
“宮人做錯了何事?”
“我不冷,我不穿……”
嬤嬤解釋是小太監怕公主冷,將披風給公主繫上,害公主手上的風箏線鬆了,風箏跑了。公主生氣,太監去撿,這才讓人失足落水。
霍蘭君清澈的眼珠裡盡是害怕,小臉緊貼到他胸膛。
霍崢的脖子被小胳膊緊緊的力量摟著。
他嗓音溫和:“你是無心,莫要再哭。妮妮是父皇最疼愛的女兒,這點小錯父皇不會怪你,小太監厚葬了便是,父皇再給你撥聰明的小太監來。好了,父皇陪你用午膳,妮妮想吃甚麼?”
安頓好了女兒,霍崢又被全部的政務佔去。
但政務總有結束的時候,深夜停下來,安靜的帝王寢宮裡全無聲息,侍立在側的宮人如不存在般,連呼吸都聽不到。
霍崢行到琴臺前,撥弄了幾下琴音,眼眸深斂。
章德生請示:“聖上可要傳召妃嬪侍寢?太后娘娘這些時日一直掛念聖上,囑咐奴才要照顧好聖上起居。聖上忙於國事一年,都從未進過後宮,前朝難免不生怨言。”
霍崢沉默無聲,只是一下一下,沒有節奏地撥動著琴絃。
宮殿裡迴盪著單調的樂聲,他忙碌了一日,應該休息,應該平靜,但周辛宜卻把影子刻在他眼前,她明明已逝去,卻似無處不在,他一抬眼便在屏風上望見她清瘦身影。
“砰”一聲,霍崢猛地將琴掀翻。
原本靜立在四處的宮人皆惶恐跪下。
霍崢回到帳中,強迫自己入睡。
他能忘掉周辛宜,不過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她只是在他最孤獨,最絕望的時間裡出現。她並不美貌,也無家世,不懂琴棋書畫,比不過他後宮任何一個妃嬪。
他能忘記她。
霍崢把自己徹底丟在國事裡,忙完國事他賜了後宮妃嬪一場家宴。
他的目光淡掠過家宴上的花團鶯燕。
一殿浮翠流丹中,儀態婉約的、嬌媚的、豐腴的、清雅纖細的,全都是他的女人。
她們每個人都勝過周辛宜。
他生於天家,也從來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想法,他也並未承諾過周辛宜一心一意,所以他能寵幸這後宮任何人。
殿中無數粉衫紅裙,他的眼眸卻被偏遠處,那清瘦的妃嬪引去。
她身穿青裙,頭戴並蒂桃花簪,有些謹小慎微的含蓄,又同身側妃嬪含笑說著甚麼。
霍崢微眯眼眸,許久才淡淡收回視線,賜了她一碟荔枝。
章德生識趣地詔了此女今夜來帝王寢宮侍寢。
她立在殿中請安,螓首低垂,身穿一襲粉裙。
霍崢略有些失望:“為何不穿青色?”
“皇上……臣妾不知皇上喜愛青色,臣妾下次便謹記了。”
“抬起頭。”
眼前的妃嬪輕仰螓首,五官精緻清麗,一雙黑亮的眼大而圓,在殿中同身側妃嬪說笑時,霍崢見過她雙眸彎似月牙。
他沒問她叫甚麼名字,喚了宮人送來一套青裙。
沒有任何刺繡與華麗的暗紋,極簡單的流緞熨帖在她清長的身上。
霍崢將她橫抱,步入龍榻。
她臉頰含羞,輕輕垂下螓首。
霍崢問:“吃得這麼清瘦,你不愛吃飯?”
清麗的少女在他身下紅了臉,溫聲回道:“臣妾自小挑食,不喜吃肥肉,食量也不大……皇上,您不喜歡,臣妾回去會吃胖一點的。”
“無事,朕沒說不喜歡。”霍崢薄唇提起淡笑,溫和命令,“轉過身去。”
這身平整的青裙在他掌下揉折,佈滿凌亂的痕跡。可惜,她耳後也沒有小黑痣。
霍崢斂了笑,緊繃薄唇給去。
他冷睨著搖動的帳幔,他能忘記周辛宜,他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今夜的寢宮裡,他把他的決與狠都加諸在掌中這段青裙上。
候在殿外的司寢內侍敲鐘提醒:“聖上,時辰已過。”
霍崢淡抿薄唇:“朕知道。”
帳中的少女卻似得了赦令般轉過身來,顫抖的胳膊想撐起身。
“轉過去。”霍崢狠狠將這張臉按進軟枕中,未想停下。
殿中的哭叫直到寅時才歇。
宮人入內來扶龍榻上的美人,她才剛踩住腳下,卻猶去了半條命般踉蹌栽去,幸得宮人攙扶。
“臣妾,謝,謝過皇上恩典。”
霍崢披著寢衣,深邃無波的眉目恢復仁君的溫潤:“下去好生擦藥。”
他又吩咐宮人:“賜沈美人江南的荷宴,明日送到她宮裡。”
被攙扶著的美人愣住:“皇上,臣妾名喚雪貞,家父是吏部侍郎趙庚。”
“哦,趙美人。”霍崢抿笑,“嗯,賜趙美人荷宴。荷宴清淡,你看合不合口味。”
趙雪貞綻起笑意,卻仍有些眼紅的嗔:“多謝皇上,臣妾在您登基初年被您封為才人,並非美人。”
霍崢已斂了笑,眉目冷寂,背過身去了淨房。
徒留在原地的趙雪貞有些無措,請示地看向章德生。
章德生笑道:“聖上國事忙碌,記錯了才人封號,才人又何必提醒聖上。奴才派人送您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