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16):幃屏無髣髴
沒有人知道是霍崢賜死了周辛宜。
他隱忍掌控說一不二的皇權後,已殺光了那年的世族。
知道真相的只有逃掉的初荷。
周辛宜很聰明,在第一道聖旨來時便放火製造走水,熊熊大火燒燬宅子,她趁亂讓初荷逃了。
她那麼善良,連個婢女的性命都千方百計保護,卻要留下冰冷無情的言語詛咒他無一真心,子孫不孝,山河永傾。
霍崢知道她會恨他,可他以為她會為了孩子,為他體諒他。
那一年,周辛宜死後被王氏厚葬在湖州南郡,她的故土。
霍承安與霍蘭君被王氏送回皇宮,連同替他廣納后妃,選秀充盈後宮。
後宮裡住進許多女子,文淑身為皇貴妃,即便只有十四歲,也端莊持重,身上有世族貴女顧全大局的擔當,安頓後宮妃嬪,也對霍承安與霍蘭君極好。
霍承安卻憎惡文淑,也害怕她。
霍蘭君更甚,兩歲的孩子只想要孃親,只要周辛宜,哭啞了嗓音。
宮人來報,霍蘭君又夢魘了,哭著喊孃親。
霍崢批完那些已經被王氏文官處理過的奏摺,疾步踏進女兒的宮殿。
霍蘭君懷裡抱著一隻布兔子,哭著撲進他雙膝中。
“爹爹……我要孃親,我不要呆在這裡嗚嗚,我要娘!”
“爹已經同你說過了,你是公主,應稱爹為父皇。”霍崢將女兒抱到懷裡,“妮妮,娘生病了,以後父皇會替娘照拂你與阿兄長大。”
“娘病了?”兩歲的人已經哭得接不上氣,斷斷續續問,“那娘甚麼時候回來?”
霍崢垂下眼眸,看向這華麗的寢殿,輕撫女兒額頭:“你睡一覺,便會見到她。”
霍蘭君在他懷裡睡去,她也許真的夢到了周辛宜,乖乖喊著“孃親”。
但霍蘭君仍是害怕這座皇宮,哪怕霍崢時刻將她帶到身邊,她也對失去母親的環境惶惶不安。
文淑前來請安,將霍蘭君從他龍椅上接走:“皇上,您將公主放心交給臣妾吧,近日臣妾將嫂嫂的女兒接來宮小住,姚兒與宛兒一個三歲,一個五歲,正好與公主作伴。”
文淑初見霍崢便傾慕於他,霍崢從她眼裡看出了她藏不住的愛慕。他雖還未與文淑同房,不瞭解文淑性格,但也知文淑不敢害他這一對子女,至少目前不會。
霍蘭君不情不願,卻不敢說話,紅紅的眼睛大而圓,卻是他一雙鳳目的形狀,不像周辛宜的眼睛。霍蘭君委屈得想哭,但又聽他的話,被文淑牽走,紅著眼一步三回頭。
霍崢抿笑朝女兒頷首,示意她去玩。
三日後,霍蘭君卻死活抱著他小腿,不願再同文淑去跟姐姐們玩。
霍崢問:“妮妮告訴父皇,為何不想去貴妃娘娘宮裡?”
霍蘭君眼睫顫抖,害怕地瑟縮著。
宮女小心翼翼回:“皇上,是,是國公府的姑娘們搶了公主的布兔子,公主不肯讓,她們推攘了公主,兩位姑娘也是無心,見公主嚇哭了,也跟著哭了起來。”
霍崢緊繃薄唇:“公主可有受傷?”
宮女欲言又止,臉色惶恐。
霍崢掀開女兒衣襬,小胳膊白白淨淨,倒是無傷。
霍蘭君卻埋進他懷裡放聲抽泣,哭到小聲音都嘶啞,伸著小腳說腳疼。
霍崢脫下她鞋襪,女兒腳趾上是一團淤青。
宮女忙惶恐跪下:“貴妃娘娘說是孩子們之間的小事,她會向皇上解釋,要奴婢們不可多嘴!求皇上恕罪!”
霍崢垂下眼眸,臉色冷厲。
女兒睫毛上沾著淚珠,小臉哭得漲紅,即便來送午膳的宮女恭敬垂首,她也會嚇得縮在他胸膛。
霍崢道:“妮妮,你是公主,不要怕任何人。”
霍蘭君不明白,清亮的眼中乾淨茫然。
霍崢:“父皇送到你宮裡的小兔們聽話麼?”
霍蘭君搖頭,又點頭:“小兔,小兔很乖。”
事實上那幾只兔子不聽話,總不愛她抱,霍崢聽宮人說過。
霍崢輕撫女兒發抖的小身體:“你是公主,小兔們不聽話,你便可以賜死。”
霍蘭君茫然地昂起小腦袋,聽不懂他的話。
霍崢將她宮裡的三隻白兔都餵了藥送進她懷裡:“現在小兔們聽話了,可以永遠陪在妮妮身邊了。”
霍蘭君開心地將小臉埋進毛絨絨的兔子身上,撥出一口氣吐出吃到的毛髮,奶聲奶氣問:“父皇,小兔,小兔怎麼不動?”
霍崢輕抿薄唇,眸色深長:“小兔被父皇賜了賞,故而不動,但會永遠陪在妮妮身側。記住了,你是父皇的女兒,是大周的公主。公主有權解決不喜歡的人和事物,若有人讓你不開心,你便可行使公主的權利。”
……
四歲的霍承安也不習慣宮裡的環境。
他害怕那些時刻跟著他的禁軍,他不喜歡文淑,不喜歡後宮那些女人。
霍承安明明已懂事,卻也是問著娘。
“父皇,娘為何會病故?”
霍崢同兒子說過周辛宜是病去,但霍承安似乎不相信。
“父皇,孃的死同宮裡的壞人有關嗎?”
霍崢沉默片刻:“你認為宮裡有壞人?”
“嗯!”
“誰是壞人呢?”
霍承安茫然搖頭,他畢竟也才四歲。
霍崢道:“你是天家的子嗣,生在天家至高處,便有無數人給你看真的假的,虛的實的。一眼望去,你看不到誰是壞人。好好聽少師的話,勤學好問。你是父皇與孃的孩子,父皇希望你成大器。”
可惜孩子再懂事也終究才四歲,四歲的孩子沒有娘,總難適應這陌生的一切。
霍承安風寒多日,霍崢忙完國事皆會去探望,好在照顧霍承安的宮女很是悉心,霍承安已好轉。
霍崢前來探望時,宮女映月正守在榻前睡著了,她是章德生尋的心腹,的確細緻入微。
霍承安也多日沒有再來霍崢御前失意過,霍崢以為孩子是已經習慣了新環境,夜間批完奏摺去探望霍承安,卻見霍承安靠在映月懷裡,二人像母子般依偎而眠。
霍崢勃然大怒。
霍承安不解,茫然望著被拽走的映月求情:“父皇,映月姑姑犯了甚麼事?”
“你同她睡在一起?”
霍承安點頭,四歲的人從前在村子裡便怕霍崢生氣,此刻也有些畏懼地縮在床帳中。
霍崢聲色冷厲:“宮人說你每一日都與她同塌而眠?”
霍承安害怕地點點小腦袋:“映月姑姑像,像娘……她身上有孃的皂香……父皇,我要映月姑姑。”
“你已四歲,是能熟讀千字文,能知盛衰興替的年紀!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你應大膽、聰穎、懂邦國興替與責任!”
霍崢惱羞地下令賜死映月。
霍承邦哭著求情。
兒子只有四歲,模樣像極了霍崢,都說男孩會像娘多一些,可霍崢望著他這一對兒女都只像他。他沒有在霍承安臉上望見周辛宜的模樣,除了兒子的嘴唇像周辛宜,其餘都只有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愛上年長十二歲的周辛宜的影子麼?
他不要霍承安像他這樣,在艱苦不安的環境裡依賴一個年長的,卑微的女人。
是的,他對周辛宜的愛也許是依賴,是感激,不是男人出於對女人的保護與愛。
周辛宜出現在他最艱難的那一年,如果這個女人是李辛宜、沈辛宜,他是不是也會愛上?
霍崢從未覺得他善良,他本來就不是善類。
他自出生起便揹負著母妃爭寵的教導,振興母族的責任。這皇宮裡的每一個手足都聰穎,他若不努力便無法讓他那子嗣眾多的父皇看他。
自小到大,他勤學苦讀,勾心鬥角,從來都已不是善類。他的兒子若如此懦弱膽小,又如何在這宮廷活下去?就靠他的庇護?
“父皇,求您別讓映月姑姑死,安兒不要姑姑了,安兒只要姑姑活著,爹爹,求你了!”
霍崢提起跪在地上的小人兒,放低語氣,認真道:“安兒,這是皇宮,爹爹無法永遠護你,這裡每時每刻都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總有一天父皇會走在你前面,你要站起來,有男子氣概,沒有父皇的庇護後也能護得你自己,而不是沉溺在一個女人的懷抱裡安穩自在。父皇像你這麼大時已獨居一宮,並不需要人陪。”
“聽清楚了麼?”
霍承安不敢說話,眼神瑟縮著點頭。
消失了一個映月,對霍崢來說無所謂,霍承安也不再問映月姑姑去哪了,乖乖接受了他安排在身邊的內侍。
為鍛鍊霍承安的陽剛之氣,霍崢挑選了一批年輕武士,淨身為內侍照顧他起居。
夜間批閱完奏摺,霍崢再入兒子宮殿時,霍承安伏在書案上睡著了,正壓住了一旁研墨的內侍袖擺,內侍忙起身朝霍崢請安,驚醒了霍承安。
霍承安瞧了眼惶恐的內侍,忙朝霍崢解釋:“父皇,兒臣沒有再懈怠,兒臣只是打盹了,父皇的人照顧兒臣很周全。”
霍崢抿笑點頭:“嗯,如此父皇便放心了。”
……
安頓好孩子們,霍崢開始暗中佈置,對付王氏世族。
他隱忍鋪開巨網,雷厲風行用了一年滅王氏,肅清其餘世族勢力。朝堂上下一派震撼惶恐,朝官似乎都怕他。
霍崢將鍾濟嶽請到御書房。
“登基以來,朕都還未謝過永定侯當年贈銀之恩。”
鍾濟嶽垂首:“臣並未贈過皇上,只是贈過該贈之人。”
霍崢淡淡抿笑,憶起滿朝文武對他的懼,沉下容色:“朕想請永定侯為帝王師。”
鍾濟嶽有些愕然,眼中疑惑。
霍崢道:“朕於宮外九年,身上鄉野汙名難去,世俗的眼光非朕以權力一朝一夕可改,朕也的確需要再接受有德望者教導。”
滿朝文武,霍崢唯信鍾濟嶽的人品,請鍾濟嶽為帝王師是他發自內心的想法。
鍾濟嶽也的確有政治見解,告訴他朝臣懼他是因為他遠離宮廷多年,朝臣摸不準他脾氣。不如以仁孝治國,以寬仁服眾。
霍崢便收斂冷厲,在朝堂多行寬仁之術,常褒獎臣子。
他甚至舉一反三,將周辛宜隱秘的死因推到他那九年都未惦念過他的父皇身上,而他卻常在朝堂感懷先帝,追憶先帝。如此,他更加仁孝了。
周辛宜……
霍崢避開了有關於她的一切,只要他不去回想,周辛宜便總能成為過去。
他的愧彌補在孩子身上便可。
他將霍承安更名為霍承邦,擬了立儲聖旨,待孩兒十六歲時再行公佈。
他將天下珍寶都送進霍蘭君的寢宮,封女兒為長公主。
忙碌朝政一年,霍崢沒進過後宮。
這一年文淑已及笄,他該與她圓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