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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15):心死山河傾

2026-04-18 作者:桃蘇子

第130章 番外·(15):心死山河傾

他和周辛宜的故事不是他假象中那麼美好,她的生命永遠停在了那年盛夏。

那場廝殺攔截了他們回家的去路,霍崢跳下車引開那些人,周辛宜一人駕車護著孩子衝向黑夜。

這場逃亡不是一瞬間,持續了五日。

霍崢甩開那群廝殺的人,躲在一處山林,沒辦法尋到周辛宜,也沒辦法出去,直到再次暴露蹤跡,被刺客追殺。

他在逃亡的路上被三波人馬所救。

有父皇的親衛,還有兩路人是世族與文官。

父皇的親衛同恭親王的死士廝纏,他便被那兩路人救走,落入王氏手中。

京南郡王氏,百年望族,是大周名望頂級的盛門。

王氏的勢力遍佈朝堂,有半數文官皆為王氏心腹,也是當初奪嫡中擁護太子皇兄的勢力。霍崢當年為求自保,說服王氏在他身上押一份希望,護他一命。這也是他在黔州多年還能隻身活下去的原因。

驛站樓中,燈火通明。

王氏家主立在滿室明燈下,錦袍上的金絲線流光華燦,一身貴架,朝霍崢躬身行禮。

他讓錦衣侍從給霍崢乾淨的衣袍,霍崢身上的粗布青袍在逃亡中已破裂不堪。

霍崢接過這華麗的錦緞,是皇室能用的錦緞,他九年都未再用過。

父皇的確中毒已深,但能繼承大統者卻不只他一人。

他身後還有個在皇陵裝瘋賣傻的十二弟,還有皇叔那位驚才絕豔、頗負賢名的嫡子安郡王。王氏與文官選他是因為他好操控。

但霍崢還是問著原因:“為何選我?”

王氏家主眸色深辣,似笑非笑:“九殿下十二歲離京時得我族相護,該是同我等一心。即便聖人也對殿下屬意,但聖人病危,無心護住殿下。王氏一門願護殿下榮登九五,只盼兵戈傾軋中能守我族人原本的榮耀安穩。”

霍崢明白,他不應也得應。

京中恐怕已成三派,擁護十二弟的,擁護安郡王的。王氏與文官要扶持他上位,他毫無根基權勢,母妃一族也無勢力護他,他可以任由他們操控。

王氏家主明明含笑,聲色卻透著威壓的脅迫:“殿下這些年遠超我預想,不僅指點溪水村脫貧,還讓村子得縣官推行決策試點,又撫育兒女溫順乖巧,很是懂禮。”

霍崢眸色一變:“我妻兒在你們手裡?”

王氏恭敬頷首:“幸得臣趕到,將殿下妻兒從黑衣人刀下救出,臣必定護殿下妻兒周全,一切交給我們便可,殿下安心。”

二十一歲的霍崢是這般被推上了皇權。

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當然是他所願,但這其中卻有無數的條件。

更改世族受限的政令,解除對兵權的限制,更改朝官的選拔……還有他的皇后之位。

他的皇后,王氏家主推舉了外孫女文淑,文淑不過十四歲,尚未及笄,王氏改了她年齡,讓她好與霍崢相配。王氏本欲推舉自己的親孫女,只是除了許給太子那位嫡孫女,餘下的王家女兒們最大的也才九歲。

霍崢便道:“文氏年幼,暫先居於貴妃之位,我可先以正妻之禮待她,許她執掌鳳印。”

他有自己的計劃,他不想讓文氏外戚干政,卻又要藉助王氏的力量。

彼時,霍崢已面見過父皇,得父皇傳位登基,他身著象徵皇權的威儀龍袍端坐在紫宸殿的龍椅上。王氏家主很明白他會反抗,會不聽話,但也含笑同意了。

這皇后之位一日不立,王氏的親孫女便有機會,王氏家主打的這個主意。

霍崢也知王氏所思,故意引導。

他很想將後位給周辛宜,可他知道周辛宜出生鄉野,毫無背景,若她居於後位,興許兩個孩子都保不住。

霍崢暗想等他先穩住朝堂,再將周辛宜接入皇宮,封她為四妃之首。

她有兩個子嗣傍身,封妃完全可行,今後再有子嗣,他再擢升她為貴妃。

他思慮周全,為她細心打算,並未想過要她性命。

是王氏要周辛宜死,要霍崢去母留子。

周辛宜與子嗣一直都在王氏手中,霍崢不肯賜死周辛宜,兩個孩子便一直無法回到他身邊。

朝堂上開始掀起於霍崢不利的流言。

說他被髮配黔州那些年搶奪村婦,不顧鰥夫周大志那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毀了一個家庭。說村中死的那個壯漢同周辛宜茍且,被他發覺,他怒而殺了壯漢。

周辛宜是村婦,連好友巧娘都證明她是個狐媚,不守婦道,是禍水。

而他流落鄉野近十年,一身的鄉野習氣,早已不如十二殿下骨血高貴,也不如安郡王光風霽月、矜雅克禮。

他不堪為帝王。

九年的民間生活,失去的學識、宮廷禮儀、自尊,都讓霍崢冷漠兇戾,不像一個帝王,更像一個踩著正統上位的賊子。

他在朝堂上解釋那些髒水,無人相信。他忍耐那些嘴臉,他們卻說他陰冷可怕。

他完全不能讓朝臣信服。

內閣文官出列,根本不執行他的政令,要他向安郡王學習請教。文臣也諫言養在民間的兒女恐怕都不是他的骨血,有周辛宜那般不守婦道的村婦,大皇子大公主的血脈難說……

霍崢知道,這一切都是王氏一族的計。

他們要周辛宜死,要他明白他縱算是皇帝,也只是一個傀儡。

霍崢回建章宮想了徹夜,直到早朝時,文武百官跪滿金鑾,山呼萬歲,洪亮莊嚴的聲音似震徹九霄。

霍崢端坐龍椅上,透過冠冕十二旒玉串望著這文武百官,大殿金光,萬里碧空。

他下了旨,賜死周辛宜。

章德生雖是王氏的人,卻審時度勢,將雙親交予霍崢,甘願誓死效忠他。

章德生在他登基不久便替他去探望了周辛宜,安撫周辛宜說縱算政局難解,也還有假死藥,皇上不會讓夫人死。

而託著這道聖旨,章德生惴惴請示:“皇上,早年先帝賜過武將與幾位公爵假死藥,奴才願為皇上去尋藥,解皇上之困。”

霍崢緊繃薄唇,無聲端坐龍椅上。

他的神色漠然,悲痛似星空巨隕,沉若千鈞地壓在心上,但他面無悲喜,置若罔聞。

他明白他賜死的是誰。

也明白這會讓他如何。

他會難過,會痛苦,也許三年,也許十年,畢竟他愛周辛宜,是她陪他度過那辛苦的六七年。

但他是皇帝,他要重修政令,他要振興邦國,他要讓民生繁榮,要讓他霍崢的名字名垂青史。

江山和周辛宜,他知道誰輕誰重。

他是可以以假死藥護周辛宜一命,可滿朝文武看的是他的態度。那他就告訴滿朝文武他到底適不適合當皇帝,他們還敢不敢再欺他反他。

他賜了鴆酒。

最烈的酒,毒發瞬息,一命嗚呼不會痛苦。

可章德生回來說周辛宜不喝,她要見他。

殿門緊閉,窗牖遮掩,日光落不到霍崢威儀的龍袍上,他背過身,甚至都沒有回頭。

章德生再稟,他惱羞憤怒:“朕不見,聖旨是朕的筆跡,傳旨的是你與王氏親衛,她該知曉朕是被迫,朕有苦衷。”

章德生猶豫道:“周夫人說她不信,您是她的夫君,她不信。”

霍崢依舊沒有回頭,也許是他不敢。

他深納吐息:“她說甚麼?”

“周夫人要親自見到皇上。”

霍崢痙攣地鬆開腰間玉帶上的環佩,走向御案:“告訴她,這是朕親自寫的信,是朕為孩兒做下的決定,沒有人逼迫。”

他寫了絕筆信,訴說他的愧,感謝她為他生兒育女。他要她替孩子著想,信裡承諾他會將霍承安改名霍承邦,讓他們的長子將來繼承大統。

章德生領著他的信去了湖州,王氏一族將周辛宜與孩子困在了湖州。

六日後,章德生回來,埋首跪在御前:“皇上,辦妥了,周夫人她……去了。”

霍崢寂坐於龍椅,瑰麗的宮殿地磚上灑滿日光,明豔陽光灼入眼底,灼痛雙目,讓淚滑出。

他沉寂無聲,香爐裡青煙嫋嫋,宮人侍立左右,他聲音艱澀屏退宮人,問:“她,說了甚麼?”

章德生肩膀顫抖,有些惶恐難言。

霍崢深吸氣:“同朕詳實道來。”

“周夫人她……沒有飲御賜鴆酒,她是以此簪了結的性命。”章德生呈上匣盒。

盒中是她常愛佩戴的桃木簪。

霍崢眼睫抖顫,只看了一眼便猛然合上匣盒

蓋子“砰”一聲響。

周辛宜戴著他親手做的這髮簪,彷彿就站在他眼前含笑,她眉眼宛若月牙,神色溫柔如長者,又柔情是妻子。

章德生一五一十稟報:“周夫人看了信……”

周辛宜看了信。

在湖州華麗的正廳裡。

陽光晴好,章德生帶著人走進那滿是監視的院子,周辛宜身穿月錦羅裳,頭戴珠翠。她沒有看到章德生身後熟悉的身影,眼裡黯然,卻還抱著一絲希冀,覺得那聖旨是他被迫。

直到章德生將信交給她:“夫人,這是皇上的親筆信,他剛臨朝,登基不易,皇上是為了天下臣民,也是為了大殿下著想。夫人,請您勿要記恨皇上。”

周辛宜看完了那信,她臉色慘白,眼裡的光一點點消失,直至熄滅。

她捧著這封信問:“他親手所寫?”

“是。”

“他要我死,他不顧念夫妻情分?”

章德生道:“周夫人不知皇上的艱難,他如今舉步維艱……”

“你上次同我說過宮裡有假死藥,為何我不能用假死藥?”周辛宜打斷章德生,她在笑,笑容比哭還要苦澀,“因為我出生鄉野,因為我揹負權勢捏造的汙名,因為我沒有家族,護不了我的孩子,還是護不了他霍崢的帝位?”

“周夫人,皇上的名諱您不能直呼。”

“哈哈,我不能直呼?好啊,那我就叫他皇上。”她解開襟扣,脫下華貴羅裳,解著寢衣衣帶。

章德生忙背過去,讓婢女制止。

周辛宜卻已脫完了全身的羅裳錦緞。

她未作一縷,連腳都光裸在地面。

“給我一身布衣,我是庶民,應穿屬於我周辛宜的衣裳。”

她換上了一身粗布青衣,素面朝天,髮間珠翠皆已卸去,只餘一支桃木簪。

她跪在上京的方向,磕著頭,聲音高而顫,狠而決:“民婦周辛宜接旨謝恩,叩謝皇恩萬歲萬萬歲!”

“周夫人,您不必如此,皇上迫不得已,讓您沒有痛苦好好走。這酒自古皆賜予皇親國戚,賜給有恩德之人……”

“那我應該再叩謝。”她跪下去,狠狠磕下頭,“謝皇上隆恩。”

她起身,盯著那杯鴆酒,淚水滑過她仍舊年輕的臉龐。

章德生:“周夫人可有話留給皇上?奴才無能,願將您的話帶到御前。”

周辛宜無聲望著窗牖,門窗緊閉,連光線都晦暗如夜。她的目光落在遙遠處,沒有人知道她在看甚麼,想甚麼。她許久之後才揚起唇笑開,淚水滑過她唇角。

她說:“我祝皇上妻妾成群,卻無真心;兒孫滿堂,無一盡孝;長居帝位,山河永傾。”

她拔下發間桃木簪,狠狠刺進她心臟。

她心愛的桃木簪子常年佩戴,簪子已很是圓潤。

霍崢不知道周辛宜需要多大的力氣,才能把圓潤的簪尖刺破她的粗布衣裳,穿透骨血,刺穿心臟。

她的生命永遠停在了承平元年,停在了霍崢的二十一歲,她的三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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