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番外·(14):一夢終虛無
院中傳來歡笑聲,是出門的周辛宜帶著孩子們回來了。
今日她去採了桑葚,又帶回一捧野花,她笑著將花插到竹筒中,擺放在霍崢案頭。
“夫君在寫甚麼?”
“安兒的功課。”
“這是念甚麼字?”周辛宜讀著他所寫的字句,跳過了她不識的字,“這是治國治世的策論?安兒才三歲,如今學這些不太適合吧……”
“正是因為他才三歲,更應耳濡目染,我三歲便已學這些。”霍崢未再解釋,伏案提筆。周辛宜不瞭解這些,他不怪她。
然而周辛宜卻道:“夫君,我還是覺得安兒如今不該學這些。他心性單純,在村中和孩子們也能玩到一處,雲嬸問他學了甚麼書,他便朗朗誦讀你所教的千字文。若是再遇到誰人這般問他,他將這些策論道來,那我們如何解釋?”
霍崢微頓,擱下筆。
他有些沉默,看向周辛宜。
三十一歲的周辛宜仍很年輕,這三年富裕些的生活讓她肌膚紅潤,眼角眉梢也比往昔更柔情。但她骨子裡是堅韌與堅決的,霍崢也算了解她。
他其實以為周辛宜能懂他,至少該體諒他的遭遇,他的念想。
他是被陷害至此,這裡已不是黔州,若能在護妻兒平安的前提下報仇,他自然要奮力一搏。將孩子養育成材也是他的使命,她希望孩子平安就好,他卻希望他的孩子有平安,有權勢,有說一不二的底氣。
這些道理周辛宜還是無法理解。
她沒有出生世族,沒有世族貴女身上那份對家族興衰的使命,即便他的確喜歡她身上的韌性。
霍崢到底還是笑了笑:“我知道,我會一點一點教孩兒。宜娘,希望你今後勿再因為孩子教育一事同我有分歧,我並不希望你我之間因此事有爭端。”
周辛宜沉默未言,轉身去了院中。
近日初荷病了,躺在廂房裡。
周辛宜照顧完孩子便去廂房喂初荷喝藥,照顧起丫鬟比對他還要好。
霍崢知道她是生氣了。
夜裡孩子們入睡,他翻身撐起她雙腿,俯身埋去。
周辛宜呼吸一顫,抱著他頭顱:“霍崢……”
“宜娘,它很美。”
秋夜月如明光,滿室的光影搖顫。
周辛宜翻身摟住他,有些無奈的妥協:“霍崢,我有些想梨村了。”
霍崢垂下深目,知道她因為此事難過,卻未開口安慰。
他需要她的妥協,他需要她同他齊心協力將子嗣撫育成才,他不可能讓他的子嗣永遠居在這鄉野。
他以吻驅逐她那些黯然的情緒,緊扣她腰,給到極致。
周辛宜很喜歡他的力量,她說過她喜歡,她聲音的溫柔穿過耳道,一直印刻在霍崢心上。
在此事上他們非常合拍,那些不愉快好似都就此散去。
時光安然流淌,轉眼霍崢二十一歲,周辛宜三十三歲。
霍崢愈發成熟穩健,英姿俊逸,在溪水村深受小姑娘傾慕。那些小姑娘不敢靠近他,卻好像更願意靠近周辛宜,一口一個阿姊叫得親切,來問周辛宜是怎麼找到這麼好的郎君,對她都是羨慕。
霍崢有些好笑,怎麼那些小姑娘瞧著他時眼睛發光,但給的餅給的野花野果卻都是送給周辛宜?甜甜地喊著阿姊。
四歲的霍承邦在院中讀書,白雲悠悠,書聲朗朗。
兩歲的霍蘭君很喜歡初荷從鎮上買回來的小兔,抱著小兔在鞦韆上曬太陽。
周辛宜在給孩子們做新衣,不時抬頭看看兩歲的女兒,眉眼溫和。
初荷守在鞦韆架旁,怕霍蘭君摔跤。養了兩年的初荷肌膚紅潤,身量也長高了,早已不是初來時那個瘦弱的小丫頭。
小兔子在霍蘭君懷裡尿了,初荷忙抱下兔子:“妮妮乖,姨帶你去換衣裳。”
霍蘭君不肯,她極愛這隻兔子,夜間睡覺都要同它睡,說這是她的新朋友。
兩歲的稚子將小兔子抱在膝上,奶聲奶氣道:“小兔乖,阿姊保護你!”
初荷無奈,揚聲求助周辛宜:“阿姊,妮妮不讓我給她換衣裳。”
周辛宜笑著放下針線,起身將女兒抱到懷裡:“妮妮乖,先換完衣裳再同小兔玩。”
霍蘭君很聽爹孃的話,點點小腦袋,仍緊緊將兔子抱在懷中。
夜裡,她要賴在周辛宜懷裡。霍崢單臂攬過她們母女二人,霍蘭君拿開他的手,小胳膊抱緊孃親,只想孃親是她一個人的。
軟糯的小人兒道:“孃親,唱歌……”
周辛宜彎起唇角,哼著童謠。
低婉的歌謠盈滿暖帳,將霍蘭君哄睡,又將睡在一旁小床上的霍承安哄睡著。
霍崢將女兒抱到一旁,將周辛宜攬入胸膛。
……
近日縣城中來了湖州的戲班子唱周辛宜幼年時聽過的戲,霍崢便帶著她與孩兒去城中聽戲。
這戲上午便聽完了,一家人在食肆裡吃了午飯,霍承安也喜愛城中熱鬧,吵著要多看看。霍崢便叫初荷去僱輛馬車,帶著妻兒在城中玩了許久。
霍蘭君見著街旁賣的冰糖葫蘆,小嘴裡流出了口水,周辛宜好笑地買了遞給她。她咬了一口,許是太好吃了,她捨不得咽,吐出來給周辛宜。
“好吃,娘,吃……”
“妮妮吃吧,妮妮吃不完再給娘,妮妮真乖。”周辛宜被女兒逗笑。
霍崢笑望母女二人。周辛宜太過心善,她養育的子女總隨她有股善心,霍承安也是,見著路旁和他同齡的小乞丐,目露不忍看向霍崢。
霍崢便讓兒子拿了銅板給小乞丐。
霍崢同孩子道:“你想幫助更多的人麼?”
霍承安點頭。
霍崢輕撫兒子腦袋:“你有能力,也有資格。好好同爹讀書,有朝一日你能助天下更多人。”
看完了戲,逛完街市,他們回去時已是傍晚。
紅霞漫天,夏日晚風裡流螢飛過,遠處還有些勞作的人仍在田地間。
尚未到村口,霍崢便見村長焦急徘徊在道旁。
村長瞧見了這輛馬車,探頭打量見他,忙衝了過來。
“霍郎君,宜娘!你們不可回村!”
霍崢怔住,臉色嚴肅。
村長說今日村中來了兩名玄衣勁裝的男子,看著很像武士,又像之前霍崢叮囑過的人。
霍崢幫了整座村子,很早之前便叮囑過村長要替他留意外人打聽。他雖已安穩,這安穩卻是他逃來的。
今日村長說村中進了這樣的二名男子,他們高大威武,腳步無聲,腰間佩劍,打聽的也是霍崢這樣的一男一女,女子比男子大十二歲。
霍崢暗道不妙,讓車伕調轉馬頭。
周辛宜有些緊張:“夫君,有人發現你了嗎?”
霍崢緊繃薄唇,做下決定:“溪水村已住不得,這座縣城也危險,宜娘……”
話音剛落,一陣馬蹄傳來。
霍崢暗自瞥見車窗外騎在駿馬上的兩名黑衣男子,玄巾束髮,勁腰配劍,眉目銳利如鷹。
這些人必定是京城中人。
霍崢示意周辛宜噤聲。
周辛宜面容凝重,緊抱著熟睡的兩個孩兒。一旁,初荷也不敢出聲。
兩名黑衣人自身邊駛遠,霍崢才吩咐車伕:“勞您快些。”
本以為能順利躲避這些人,他們的馬車卻還是被那兩人半道截住。
劍光駛來,車伕當場中劍倒下。
周辛宜臉色慘白,將孩子緊護在懷中,以身軀遮擋。
霍崢眼眸沉肅,千鈞之際拽住韁繩驅趕馬車。
身後箭羽襲來,射穿了車廂。
霍崢以為他活不了,對周辛宜道:“我下車將人拖延一段時間,你握著韁繩逃!去哪裡都好,保護好孩子,將來等安兒長大告訴他他是皇室血脈,讓他務必成器!”
“霍崢——”周辛宜深深喚他。
千鈞一髮之際,霍崢尚未來得及跳車,那些黑衣人身後便衝來另一批黑衣人。
利箭如雨,兩方廝殺,中劍的數人皆倒地不起,鮮血一地。
一人持劍躍上馬背,勒停了馬車。
霍崢張開雙臂護住妻兒。
來人竟朝他跪下道:“您可是九殿下?屬下奉聖人之命,特來護衛九殿下回京!”
霍崢眸色暗沉,一切始料不及。
原來東宮已敗,太子皇兄作惡多端,竟給父皇下了毒,父皇查清太子惡行,已賜死罪。太子一黨也在朝中去勢,黨羽肅清。
他的八位皇兄在奪嫡之爭中死的死,殘疾的殘疾,皆無法為儲君。朝中大臣諫言,父皇與眾臣便想起了被髮配到黔州的他。
今日攔截他的有三路人馬。
一路是恭親王,他對皇位虎視眈眈,派了人去黔州查他蹤跡,尋到這裡,欲將他滅口。
一路是父皇的親衛,一路是想攬功的世族。
……
霍崢被接回了皇宮。
時隔九年,他再次回到兒時生長的地方。
宮闕宏偉巍峨,皇城無比瑰麗。
父皇中毒已深,無法再治,將他叫到龍榻前,撫著他發頂說他受苦了。
他跪在榻前接下了傳位聖旨。
他身著帝王十二旒冠冕,一身明黃龍袍,於紫宸殿登基即位,開國承平,大赦天下。
他將周辛宜接來皇宮。
她初見如此繁華有些不安,他去何處她都要黏著他。
五更天時,霍崢便要起來上朝,周辛宜也自他肩頭醒過來,不喚他皇上,只喚他霍崢。
“霍崢,我害怕,我要同你一起去。”
霍崢失笑:“好,那宜娘也同我去上朝。”
“大臣會不會說女子不能幹政,不讓我站在你身邊啊?”她輕垂眼睫,有些黯然。
“你不站在我身邊,你坐在我龍椅上啊。”霍崢笑著逗弄她。
周辛宜果然被他逗笑,轉瞬又還是惶恐不安:“我的出生太低了,我怕大臣反對,不讓我站在你身側。”
霍崢凝思一瞬:“那你等我。”
他命宮人制了一套女子龍袍。
明黃的綾緞上繡龍鳳翟紋及十二章紋,蔽膝龍爪盤踞,通天冠的十二旒玉串搖曳輕響。
周辛宜圓而亮的眼裡滿是驚豔,也皆是感動。
她穿上了這身龍袍,張開雙臂問他好不好看。
霍崢笑著:“好看。”
她彎起紅唇,眼角眉梢皆是溫柔。
宮人靜候一側,殿中龍涎香靜燃,嫋嫋青煙升起。
霍崢笑睨周辛宜:“宜娘,我能讓你母儀天下,同我一起共治盛世,我能彌補你了。”
周辛宜輕輕點頭,她容顏依舊,是三十三歲的年輕柔和,清亮的眼底帶著她獨有的堅韌。她上了妝,端莊秀美,一顰一笑皆是柔情。
霍崢揚起薄唇,展開雙臂去抱她。
他忽然撲到滿懷的空。
周辛宜站在他身前,笑著笑著化作灰燼,消失在這華麗殿中。
“宜娘!”
霍崢猛地呼喊。
他睜大眼眸,只看見扭曲的銅鏡,只看見他扭曲的四十一歲的臉。
不是承平元年,是承平二十年。
怎麼不是承平元年?
霍崢猛地回身,是建章宮,是寢宮。
他在他的寢宮裡,是深夜,他剛剛做了一場噩夢醒來,他剛從御花園看過滿園瑤臺玉露回來。
他沒有回到過去。
一切全是他的回憶,是他刻在深處的記憶。
周辛宜沒有穿上他制的女子龍袍,她死了。
剛剛都是他的假想,是他的悔恨。她死在了她的桃花簪下,死在了他那道無情的聖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