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番外·（13）:白雁落雲端
有了孩兒，霍崢不想讓孩子也過這貧苦日子。他心中生了謀劃，他如今逃離黔州，須得自立，雖會有風險，謹慎小心些便是。
恰逢縣中田畝改革，村中不知其政，每畝有多償者皆進了官府私庫。村長是個仁善之人，霍崢指點他拿州府文書如何討回這剋扣。
他在背後出謀劃策，幫助村中討得償銀，村長給他分了錢。在縣府的一些政令下他也懂其中規則，助了整座溪水村大忙。
霍崢生於天家，從前在黔州是為了活著，不能冒頭，如今為了孩兒他得成長為大丈夫，才能護得了妻兒。
他在村中漸漸有了地位，不過這些行事他都只同村長一人謀劃，村長也能猜到他不想露頭，替他們這戶黑戶取得了戶籍，答應將他出謀獻策之事保密。
霍崢如今很受村中尊敬。
周辛宜日常帶著霍承安出門摘野果，也能收穫不少鄰里的善意。
歲月安然，這寧和的日子裡再傳出喜訊，周辛宜又懷上身孕了。
霍崢欣喜不已。
周辛宜也彎起唇，眉目溫柔：“霍崢，你想要安兒添個弟弟還是妹妹？”
“女兒，我想要女兒。”霍崢笑道，“但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我都喜愛。”
周辛宜笑：“我也想要個女兒。”
霍崢思量：“宜娘，我買兩個丫鬟伺候你吧。如今不必再像從前那般遮掩，你又得照顧安兒，還得養胎，我買兩人照顧你起居，我不想讓你再受苦。”
周辛宜有些訝然，她是過慣了自己動手的日子。來到這溪水村後她也仍是村裡最勤快的婦人，看著單薄纖瘦，卻能一手照料家中，一手帶大孩子，還能在菜地裡種菜。
周辛宜想了想：“我知道你擔心我，不過我能做得來，若你還是不放心那便只買一人吧，你的安危重要，瞭解我們的人越少越好。”
霍崢很是動容，周辛宜總是心細如髮，他頷首：“那便委屈你了。”
周辛宜清亮的眼眸睜大，好笑道：“如今有了安穩，有了錢財，還有這一雙孩兒，我怎會委屈。”
“霍崢，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喜歡你。”
霍崢將周辛宜攬到懷中：“我心中也喜愛於你。”
這丫鬟周辛宜未去鎮上找人牙子買，她買了鄰村一個可憐的姑娘，叫初荷。
初荷十四歲，是個孤兒，被伯父收養大。周辛宜之前見過一次初荷被伯父在田地裡責打，一身的新舊傷，估計是生了憐憫。
小姑娘比周辛宜還要瘦，站在院中餵雞鴨，又忙洗了手照顧學步的霍承安。抬頭瞧見霍崢時有些害怕，顫顫垂下瘦到脫相的小臉。
霍崢淡抿薄唇，轉身進屋。
周辛宜這一胎的孕吐比之前還要嚴重，服過安胎藥正躺在榻中。
他臉色冷靜，周辛宜心細，問道：“怎麼了，是初荷做事讓夫君不如意麼？我待會兒便教她。”
“你怎買個如此瘦弱的丫頭，她能做甚麼？”這丫頭也年輕，根本不會照顧周辛宜，料理這個家。
霍崢的確是有些生氣，不贊同周辛宜此舉。
周辛宜卻依舊溫和道：“初荷雖然年輕，自小倒是吃著苦長大，甚麼都會做，我見她便想起我。霍崢，我們女子生存不易，她在伯父家中堂兄對她動手動腳，她也吃不飽飯，她的苦我受過，我想幫她。”
“你放心，初荷聽話也機靈，又愛乾淨，她照顧安兒都會洗手，做飯省柴省米，又替我熬藥……”
“好了，買都買了，便依你吧。”霍崢打斷周辛宜，也不想為此小事計較，“如今你不需要再節省，不要太苛待自己，我能讓你過好。”
周辛宜微頓，笑了下：“我知道了，但夫君也要憶苦思甜，多留心些好。”
霍崢失笑，周辛宜還是喜歡以長者的身份教育他，他自然知道如今一切來之不易。
初荷的確能幹，話也少，帶霍承安時卻很細心，笑著教孩子講話，對周辛宜也很恭敬。
她喊周辛宜夫人，周辛宜讓她叫阿姊便好，初荷便乖乖喊著阿姊。喊到霍崢時卻有些懼他一身冷然，垂頭恭敬稱呼他為郎君。
有了丫鬟照顧周辛宜，霍崢忙起自己的事。
他依舊會去縣中聽時政，購古籍，閱百卷。他依舊會替村中出主意，他生於天家，隨意想的一個辦法便為村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改善。可惜他沒辦法在更大的地方冒頭。
縣城逗留久了，霍崢竟有些想待在縣城，在城中置辦房產安頓。
周辛宜聽後堅決反對。
她一向溫柔，事事任由他，對此事卻堅持己見：“霍崢，你的身份不是普通人，我們是逃過來的，我們萬不能掉以輕心。我只想要同你和孩兒平平安安待下去，溪水村已經很好了。”
霍崢望著周辛宜隆起的小腹，望著床榻上熟睡的兒子，他不甘心。
他是帝王之子，他的孩子也流著皇室的血脈，他不甘心永居於一村，甚至連他的孩子都要生活在這荒野之地。
“宜娘，我不想讓我一雙孩兒生於鄉野，去了城中至少我能給他們更好的一切。”
周辛宜有些惱，卻依舊冷靜溫和道：“我還是會擔心。夫君，於我而言，我們的孩子平安健康地長大便夠了，他們有他們的未來，我們將他們帶來世間，不能把我們的想法和仇怨、責任都加諸在孩子身上，他們應該為自己……”
“你在質疑我將兄弟仇怨加諸給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宜娘，你根本不懂我籌謀的一切。入了城，我可以以智謀在背後運作，我可以讓子孫後代越過這庶民戶籍，過更好的生活。世家大族的子嗣誰不是揹負振興家族的責任，誰不揹負父母之命？”
霍崢冷靜睨著啞然的周辛宜，他從未同她溝透過他們二人身份之下的思想詫異，這一刻他便認真說開：“你生於鄉野，根本不懂世族子孫的使命，還有天家骨血裡的矜傲。我霍崢的子嗣縱算生於鄉野，也不能淪為低賤的庶民。”
周辛宜張了張唇，眼裡的愕然化作沉默的淚水。
她偏過頭擦掉。
霍崢望著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也終回過神，暗惱自己同她趁口舌之快。
他轉過她臉頰，小心翼翼埋首擦她眼角的溼潤，愧疚道：“對不起，宜娘，我此言沒有看輕庶民的意思，我是怪我自己無能。”
周辛宜只是忍下眼淚，撫著腹部。
“宜娘，別生我氣，我只想給你和孩子最好的一切。”
“你看看我好不好？阿姊，周辛宜……”霍崢急了，埋首仰視著周辛宜低垂的臉，也埋在她肩頭，“是我對不住你，我今後不同你說這些了。城中暫時不去了，等你生下腹中孩兒再說，我行事都很穩妥，你別替我操心。”
周辛宜極輕的聲音終於響起：“霍崢，我知道我和你會有想法不合，那晚答應你時我就想過會有此刻，我以為我們磨合好了……”
“宜娘，我們沒有不合，我很在意你！”霍崢深吸著氣，“算了，如今的確不適合去城中，我會再謀辦法，你別操心。我生於天家，見過最好的一切，我的子嗣也流著天家的血，我的確不會讓他們一生居於鄉野，但你放心，今後我做的決定都會問你的意見。”
“宜娘可以開心了麼？”
周辛宜沉默許久，只點頭。
霍崢吻了吻她那隻生著小黑痣的右耳：“你沒對我笑。”
周辛宜這才對他勉強提起笑。
霍崢不知是否是因他的緣故，周辛宜夜間總是輾轉難眠，臨生產時分娩下一個漂亮的女兒，穩婆才剛喜笑說完“母女平安”她身下便流出許多血。
她昏睡了兩日才醒。
霍崢眼眶裡佈滿血絲，狠狠將她抱到懷中。
“宜娘，我以後甚麼都聽你的，你不要丟下我！”
周辛宜劃出一行淚，抬手擦著他眼角的淚水。
……
時光安然，春去秋來。
他們在這寧靜的村中又渡過了安穩的兩載歲月，霍崢未再說要去城中，他們之間也再沒有過爭吵。
晴空萬里，一行雁飛隱雲端。
女兒霍蘭君乖巧聽話，剛會學步便在院中替周辛宜撿回圓滾滾的鴨蛋，只會奶聲奶氣蹦出一個字：“娘……”
她小手捧不住鴨蛋，蛋掉碎在了她腳邊，化成一灘清液，她瞧著晾衣的孃親，難過得哇哇大哭。
霍崢自簷下出來，好笑地抱起女兒：“妮妮乖，孃親和爹爹沒有責怪你，蛋多的是，爹爹帶你去拿。”
周辛宜同初荷笑睨著他們父女二人，在豔陽下展開褥單晾曬。
三歲的霍承安聰穎乖巧，身上的確流著天家的血液，看的書教的字一解便通。霍崢教他的三字文與詩經他都能背下，寫的字也筆畫端正。
霍崢在房中給孩兒佈置課業，他想將子嗣養育成人，讓孩子以後能入京為官，最好能有翻動朝堂的能力。
霍崢仍不甘心。
他血液裡的矜傲始終告訴他他是天家的子嗣，如今既有施展之處，他便不甘於再被壓制。他被皇兄們陷害的時候才只十二歲，他不是無能，他有能力。